“不开,睡了!”
“治安联防队的,叫你开你就开!”
涌进来的果然是几条大汉,为首的一个,脸上有几颗凶蛮的酒刺,冲着她晃了晃一个红袖标,又塞到衣袋里去了。大概恼火于她刚才的傲慢顶撞,他们一进门来就没有好脸色。验过她的证件以后,又要检查她的挎包。有酒刺的那位反复盘问她的职业和来此地的原因,问她为什么一个人乱跑,问她结婚没有,问她为什么不结婚……她气得没词了,恨不得大喊一声:“我是一流氓,今天就等你老爹来侍候!”但她总算忍住了。
对方没问出什么,不太甘心地出了门。
她觉得肚子有些空。
她嚼着一块巧克力,走进旅馆旁边一家小店,要了一碗米粉,打量了一下四周。墙上贴着一张交通安全宣传广告,有很多车祸现场照片。就在这些遍地横尸的图景下面,两个戴着大学校徽的青年在喝啤酒,发出肥厚的笑声。几只将要获得文凭的白手捻着香烟,给这个小店注射下一颗颗烟灰。他们谈一些外国人的名字,又谈足球和女歌星,把一叠钞票推来推去,皮鞋尖摇出一种与别人活得不一般的劲头。在另一桌,两个老头没要菜,只是去厨房取来一大碗白酒,每次薄薄地呷下一口,嘴皮就紧密地收抿片刻。一位哼一声,另一位隔半天也会意地哼一声。他们从不言语也不看对方,只是不时看看挂钟。靠门的一桌,则有几条汉子在谈关于化肥的什么事,谈一个叫五相公的人为什么还没来。其中一位就是刚才治安联防队的,少了一截食指,她记得很清楚。
这个汉子叫叫嚷嚷站起来,不小心撞着脚边的麻袋,麻袋里发出咣当一声机器的巨响,把店里的客人都吓了一跳。
她有些不自在,再次感到有人注视着自己,当然,连自己掏手绢的动作,也被那人看着,但她不知道那眼光到底在哪里。
她起了身。
“借问师傅——”
“明天最早进城的汽车,什么时候开?”
她吃了一惊,发现刚才这不是她的声音,却正是她要说的话。顺着声音看去,见鬼,竟然又是那颗柚子皮脑袋出现在她身后。
“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她叫起来。
“不是……”
“这里没什么便宜可占!”
她相信自己眼下一定像个泼妇。也许她还应该打响指,吐唾液,拍掌插腰,拿一点雌威给那家伙看看。果然,那家伙的眼光骤然暗去了一些,嗓音混浊又有些结巴:“你……丢了一把伞吧?”
“什么伞?”
“一把红伞,折叠的。”
“我没有。”
“是你,我记得清楚。那天你在河码头,伞都忘记带走了。”
“你认错人了。”
“是你丢了一把伞。”
“我没有。”
“你丢了,一定是你丢的。”
“你胡说八道!”
她冲出了店门。也许是气昏了,她走了好一阵还没有看见旅店,才知走错了道。她转回来时,发现小街上已经很冷清。一条黑狗在街上跑来跑去。一个电子游戏室里,游戏机屏幕上还闪着红红绿绿,但没有人。一个杂货摊上还亮着电灯,黑白电视机正播送着天气预报,同样没有人。连刚才那家餐馆,桌上杯盘狼藉,还有几杯茶冒出腾腾热气,显然刚才有好些人在这里的,可现在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几乎所有的商店都灯火明亮,大门敞开,但就是空空荡荡。人呢?她汗毛倒竖,打了一个冷噤——就在刚才这一刻,有什么大事在小镇上发生了吗?
她断定这个小镇隐藏什么怪事,连刚才她见到的那些人,也消失得十分可疑。细想想,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那两个大学生,年纪轻轻,怎么会有那么一大叠钞票?如果钱来路正当,怎么会有推来推去的问题?老头们装着在喝酒,眼睛老是看墙上的挂钟,显然在等待一个预定的时刻,在那个预定的时刻将会发生什么?再想想,还有那一群红着脖子吵吵闹闹的汉子,更显得蹊跷了。他们老在谈论一个叫五相公的人为什么还没有来,不仅五相公这个名字很邪气,而且他们谈论时为什么那样诡秘?他们说是来买化肥的,可根本没看见他们运化肥的工具。对了,只有摆在旁边的一个麻袋,但那个麻袋一撞就发出铁器的巨响。假如袋里装着什么好东西,为什么咣当一响他们就那样惊吓?
她还想起了旅店里的那些事。是的,那个清洁工是真是假?明明房间很干净,他装模作样地扫什么地?而且清扫客房的时间哪有安排在傍晚的?接着撞进来的那张大圆脸,明明听
清了她回答姓彭的不住在这里,为什么还要一问再问?他不也是找个借口来观察什么吗?至
于什么治安联防队,他们的袖标为什么塞在口袋里而不敢挂出来?查房的权利顶多是验验证
件而已,为什么他们定要查看挎包?她拒绝回答问题时,有人说要把她带到队部去,但为什
么又没有去?他们是否真有队部?更可疑的是,那个食指短去一截的家伙后来怎么与餐馆里的汉子混在一起?他们本就是熟人吗?……
她现在恍然大悟。她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人窥视着,其实这种无形的眼光,来自刚才周围所有的人,来自这所有的门缝里,树丛中,窗帘后,墙角的那一侧。
他们显然都有秘密,显然都要干什么。她竟然现在才知道!
他们可能都是串通一伙的,只是装着互相不认识。这一切她竟然现在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口气跑回旅店,紧紧顶上了房门。手一点劲也没有,怎么也捏不成拳。这个房间还是太大,也太冷。她需要一个什么人在身边,比方说,需要一个能打翻七八个歹徒的丈夫,至少也得有个能拿拿主意的丈夫。她为什么没有丈夫?她至今不明白。似乎是有的,有过的,会有的,但决不是那位喜欢照镜子并且喜欢买下许多书专门借给女人看的臭记者,她已经把他的书统统甩出门去了。
她把劳什子书统统甩出门去了,拉下电灯开关,让黑暗涌进窗来。
她没有脱衣,也不打算睡觉,静听着门外暗夜中每一声响动。走廊那头有脚步声,咳嗽声,又有老太婆在大喊:“三伢子,脚盆!”好像更远的什么地方,有女人“哎呀”一声尖叫,不像是什么好事。在另一个方向,围墙那边又爆出咔嗒一声巨响,是什么树折断了,或是门板倒了。窗外没什么风,不会是风吹倒了门,猫和狗也不会有那样大的气力。一定是有人来了!
她取出水果刀,感到刀尖老在哆哆嗦嗦。她千万不能慌,不能怕,不能手软呵!那家伙可能破窗而入,颈窝子必定有强烈的汗臭,胡子必定像钢针一样扎人,胸脯必定厚重得像粮包,猛敲猛打它也丝毫不动,只会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呼出来的气必定又粗又多,热烘烘像风箱鼓出来的炉火,烘得她的脸和颈窝子冒热汗。他压下来必定排山倒海,她怎么挣扎也拗不过那粗大如树的臂膀,无法阻止那一道道坚硬的肌肉,造山运动一般地隆起和扭动。
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你这条公狗!
那人可能会揪着她的头发,一耳光把她打到墙角里。可能会用大手钳住她的手腕,捏碎她的腕骨,轻松地缴走那把水果刀,冷笑着把它甩到黑暗的哪个角落去。那人的手指可能像一根根铁棍,可以随意地扭断门栓,扭开窗栅,把她扭出任何一种他愿意看到的姿态。
她该怎么办?应该借其力分开他的双臂,猛提右膝撞击他的裆部——女子防身术小册子就是这样说的。或者,该把水果刀预先藏在枕下,让他没有防备。然后,当他压下来时,腾出手来取刀猛刺。对,心脏正是那个部位,她一定得猛扎,拿出屠夫杀猪的劲头,一次性成
功。她试了试,估测自己的臂长,想象着那仇恨的一击:冰冷的刀尖在陌生的身体内突然阻
滞,然后是突破后顺溜溜的长驱直入。她上方那个绷得紧紧的身体会突然抽搐。
她朝床沿猛扎了一刀,看自己的气力够不够。刀尖拔不出来了。她用力摇了摇,听到了骨头碎断的喳喳声。再用力一拔,一股热烘烘的液体跟着刀尖喷注出来,溅了她一手。她摸了摸,满手滑腻腻的。
窗外有当的一声。
她抱着胸脯发出尖叫。
她无法知道自己究竟发出了多大的声音,只是感到整个黑暗向自己呼啸着崩塌而来。窗外又没有什么动静了。她等着,等着,一直等到自己口渴。手向桌面摸去,只摸到细细的粉尘,才记起桌上根本没有热水瓶。也许走廊里有茶桶,但暗夜实在太浓密。门在哪里?怎么能出门?
要是有两只梨就好了,就是街口摊子上那种黄鸭梨,皮薄得几乎透明,特别能解渴。她终于等到了鸡叫声,等到了窗口那块四方的天空由黑转蓝,衬托出一把老树光秃秃
的枝桠。谢天谢地,天亮了。
她放倒软酥酥的身子,回想起昨晚餐馆里说红雨伞的事。她没有丢过什么伞,真的没有。除了在乡下那一次,她在猪场后面的岭上放牛,踩着湿漉漉的绿草,听牛嘴拔着草根的喳喳碎响,看坡下梦境般辽阔的大田野。有一条牛脱逃了,她赶去把它牵回来,却发现自己一把伞不见了。但那把伞不是红色的,也不能折叠,只是一把黄色油纸伞。
她又想起昨夜那些人,怀疑自己是不是一场虚惊,庸人自扰疑神疑鬼。比方那两个娃娃大学生,不可能是利用假日来帮助什么乡镇企业技术攻关的吗?一叠推来推去的钞票,就不可能是他们的酬金?
她觉得自己好笑,匆匆梳好头发,前往汽车站寻找早班车。街心跑来跑去的黑狗,又很熟悉很知心地看了她一眼。大树下几个老婆子老头子,又冲着来来往往的活人及时摆开了鞭炮红烛纸钱和五彩丧球。街口那头,围着一群人交头接耳,拥在一部大货车前面。
她挤进去看了看,人圈里有一团血迹,有一辆倒地的脚踏车。歪扭的车轮旁,伏着一个车祸的遇害者,块头很大,头皮刮得光光,泛出青色的光辉。从侧面看去,居然是那张说不准的脸!怎么是他?她突然抓住自己胸口,因为她看见受害者左背有一个伤口,血浆在蠕动——天啦,正是她昨晚想象中用水果刀捅入的那个部位!
一个警察来了,扯开皮尺在货车前量来量去,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又蹲下去翻死者的衣袋。警察翻出一个红皮工作证,还翻出锁匙和香烟,最后,警察居然还翻出两个鸭梨,灿灿金黄,皮薄得几乎透明——同她昨晚渴望的那种一模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她一定是在做梦。
“让开,让开点!”警察喝退围观者。她退了一步,看见了汽车前站着可怜的司机,手足无措,脸上聚着一团惨白,清涕一线线从鼻尖落下去。她觉得司机很冤枉。司机的妻子也很冤枉。不,这事情不对,死者决不是被什么货车撞死的,一定是被什么人用一把水果刀谋杀的……
她突然哭了起来。旁人都很奇怪,好像她没有权利这样大哭。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似乎是哭向往中的鸭梨,哭自己在乡下丢失的那把伞。山坡上她踩过湿漉漉的绿草,身旁有牛嘴拔草根的喳喳碎响。那时雨刚停,她一个人站在山顶,咬一片草叶,读田野上金色的黄昏。
她向汽车站走去。
她记得,警察刚才看了她一眼,她便呕吐起来,捂住嘴,向人群外挤。她记得自己扳开
一颗肩,又挤开一颗肩,前面人太多,她怎么也挤不出去了,挤不出去了。她逃不掉了。这位大姐,你是他的家属吗?
人已经死了,哭也活不转来了。
是不是病了?我陪你去医院吧?
你到底怎么啦?
她咬着下唇一个劲地摇头,终于来到了汽车站。这一次她不会误车的。但车站旁边正
好是公安派出所,是谋杀者该去投案自首的地方。她犹豫了一下,在派出所空空的大门前停下步来。
她捂住嘴,压住那里的任何声音。
1987年2月
*最初发表于1988年《作家》杂志以及1990年台湾《联合报》,获台湾《联合报》年度文学奖,已译成日文、法文等,后收入小说集《北门口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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