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忙的秋收开始了,随着青纱帐的倒伏,原野一天天变得辽阔宽广,千万只昆虫躲在砍倒的秋庄稼底下起劲儿地叫着,好似在高唱着丰收的欢歌。在收割的空隙里,陶庄人直起腰来,手搭凉棚望一眼秋天里迷人的光景,紫檀色的脸上漾开了喜滋滋的笑容,村前村后的枣儿、梨儿都熟透了,累累硕果压弯了枝头,在秋风里晃着几树彤红,几树金黄。家家户户的屋顶上也热闹起来,一堆堆铺晒着丰收的粮食,玉米像粒粒闪光的珍珠,高粱似黄昏燃烧的红霞,铜绿色的豆荚一串串挂下来,密密地盖严了土屋的山墙,仿佛天空飘落下片片美丽的云朵,把那些平凡的小土屋染得色彩斑斓。
我喜欢乡间恬静的秋天。在这个时节里,阳光灿灿,天空碧蓝,虫鸣鸟啼整日不断,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成熟的气息。清晨和傍晚的微风也变得凉爽怡人。我常常趴在窗前静静地幻想。过去,在幻想中,我曾看见自己站在美丽的秋天里唱歌,看见自己在金黄的田野里奔跑。现在,我却时常看见自己正展开双翅在蓝天里飞过,把平安的绿叶送进每一个家门……我没有雪白的翅膀,载着我在这乡间土路上奔走的只是一辆木轮椅。
《基础医学》在我眼前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第一道大门,《解剖学》的导言让我确立了当医生的信心。五星、三梆子他们看到我眼前堆着这么多又大又厚的书,惊奇得直咋舌头。小金来晶亮的眼睛却紧盯着我。有一天,当我从黑字麻麻的书页上抬起眼睛,发现三梆子他们早没影儿了,只有小金来坐在我对面的长凳上歪着脑袋冥想。我对他笑了,竖起食指在他眼前晃一晃,他回过神儿来,双手比划着,指指他的脑袋,也冲着我笑。我问他,你在想什么?小金来带着几分羞涩,几分疑惑,指指我的书,又指指他的耳朵和他张开的嘴,询问般地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开始,我不懂他的意思,他急得又皱眉头,又跺脚,嘴里啊呗啊呗地叫着,显得十分委屈,双手比划得更急了。
我摇摇头,还是不懂。
小金来猛地站起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书,先做出认真阅读的样子。然后放下书,好像在沉思。又一指自己的嘴,摇摇头,再拿起我的手放在他胸前,闭一下眼睛。睁开时,他就做出第一次看到周围的样子,双手弯起来罩在耳后,笑着点点头,张开嘴啊呗啊呗地叫着,拍着手跳了起来。那神情分明在说,我听见了,会说话了!
我明白了,急忙用双手比划着问他,你是要我为你治病吗?
啊呗,啊呗,小金来点点头。
我轻轻拉起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小金来,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听到鸟儿的歌唱,让你用清脆的声音喊出你心中所有美好的愿望。我又用手比划着把这一切告诉他。
小金来好像看懂了,眼睛里闪着喜悦的亮光,他高兴地拍着手跳起来,口袋里那盒跳棋也随着发出欢快的哗啦啦的声响。一直趴在屋门口的大白狗跟着兴奋地摇起尾巴,发出低低的呜呜的叫声,好像也在为小金来高兴。
就在这时,小金来突然脸色一变,惊恐地瞪大眼睛紧盯着我身后的窗口。我疑惑地望着他,不解地比划着问他,怎么了?你怕什么?
啊呗,啊呗……小金来恐惧而焦急地叫着,神情慌乱地指着我的窗口。我一回头,猛然看见一个晃动的骷髅头正瞪着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龇牙咧嘴地向我脸上扑来!
啊——!我吓得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头上的每一根发丝几乎都麻乱地直竖起来。
嘻嘻嘻……骷髅头猛地缩回去了,窗外传来一阵憋不住的窃笑声,原来又是捣蛋的三梆子在捣鬼!
我胆战心惊地望着缩到窗外的骷髅头,又气又怕地叫着,三梆子,你快拿走——!
三梆子那张土花脸紧贴着骷髅头挤上来,他咧着瓢嘴,嬉皮笑脸地说,噫,瞧你吓的。姐姐,你怕啥?它又不咬人。说着,他又把那个骷髅头朝我脸前一伸,吓得我赶忙闭上眼,没命地尖叫起来。
三梆子见我真害怕了,忙把骷髅头挑在一根食指上,一迭连声地说,俺拿走哩,拿走哩……嘴里说着,却不真走,只是在窗外原地跺着脚。
小金来生气了,他啊呗、啊呗地吆喝着,让大白狗去撵三梆子。大白狗呜的一声冲出门去,汪汪地大声咆哮着冲向窗后,三梆子慌了神儿,挑起他的骷髅头没命地撒腿就跑。大白狗紧追不舍。
看着三梆子仓皇逃窜的样子和他那故意做出来的连跑带蹿的滑稽相,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个骷髅头在三梆子手指尖儿上歪歪斜斜地晃动着,仿佛也笑得东倒西歪。
我笑着,忽然想,这个骷髅头不就是解剖书上所讲的颅骨吗?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标本啊!用它来学习不是要比书上那个模糊的图形明白得多吗?对,这是标本,这就是一个标本!不能让三梆子扔了它,我连忙朝三梆子的背影大声喊着,三梆子,三梆子,你回来,你回来――
谁知我一喊,三梆子跑得更快了,大白狗也汪汪地狂吠着,追得更紧。我急得直拍桌子,可三梆子一眨眼就没了影儿,我更着急了,一回头,看见小金来正站在我的身后伸长了脖子望着窗外的情景,开心地嘻嘻笑着,我抓住他的手摇晃着,对他喊,小金来,快,快去把三梆子叫回来!
小金来并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他只顾拍着双手快乐地又笑又叫,好像说,姐姐,瞧,这回三梆子就不敢跟你捣乱了吧?可他很快就看懂了我要他做什么,便起劲儿点点头,飞快地冲出屋门,向远处的三梆子追去。
过了好半天,三梆子和小金来才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大白狗紧紧咬着三梆子的一只裤腿角,把他拖得歪歪斜斜。
三梆子两手空空的,我着急地问他,三梆子,那个骷髅头呢?
三梆子嬉笑地一扬下巴颏儿说,俺把它扔啦……
扔了?
嗯,扔到那边的大沟里啦,老远老远的,不信,你问他。三梆子收起笑容,认真地指指小金来,又指指远处,小金来连忙点了点头。
快去,快去把它捡回来!我急火火地对他叫着。
三梆子一愣,莫名其妙地眨眨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
快去呀!我对他又叫了一声。
三梆子这才回过神儿来,他奇怪地问,姐姐,你还真要那家伙呀?
是啊,快去找回来。我又说。
三梆子显出越发不明白的样子,又问,姐姐,你要那家伙做啥?
我要用它学习。我翻开《解剖学》,指着那些头颅解剖图谱对他解释着。
三梆子明白了,说,姐姐,你等着……话音未落,他已经撒腿跑出去了。小金来不知怎么回事,站在那里呆住了。
我不知道三梆子能不能再把那个骷髅头找回来,又担心他刚才扔出去时会不会把它摔坏了。当三梆子飞快地跑回来,我甚至失望地想,一定是没有了。三梆子气喘吁吁地扑到窗前,讨好地说,姐姐,给。那个眼窝空洞的骷髅头又从窗口钻了进来。
看着可怕的骷髅头,我觉得全身仿佛变得冰凉,额上也好像出了一层冷汗,只觉得有一股墓穴中阴冷的气息正在向我扑来,吓得我猛地向后一闪。
小金来以为三梆子又在吓唬我,气得脸通红,就冲着三梆子啊呗啊呗大叫起来。
我赶忙给小金来比划,我要它是为了学习治病,也给你治病。治好耳朵。我克制着厌恶和恐惧,壮起胆子战战兢兢地接过那个骷髅头,我的手一阵发抖,连忙把它扔在桌上。
姐姐,你还要个下巴颏子不?还没等我镇静下来,三梆子又把一块弯弯的排满牙齿的骨头递进来。
我努力镇定自己,伸手接过那块骨头,和桌上的骷髅头对在一起,一个完整的颅骨出现在眼前。啊,太好了。我高兴地叫起来,三梆子,你看,这是个多好的标本啊。就把它摆在这里吧。
三梆子惊愕地眨了眨眼睛问,姐姐,你真要把它搁在这里摆着啊?
是啊。
那可不中。人家瞧见,准得骂咱哩。
为什么?
咦,你知道这是咱村儿里谁家的先人呀?
我忍不住笑,我说,三梆子,我用它学习怕什么?
那你也不能让旁人瞧见。三梆子一本正经地嘱咐我。
好吧,那白天我把它藏起来,晚上再拿出来。
那你不害怕啦?三梆子很有兴趣地吸吸鼻子问我。
不怕了。
真的?
当然。
姐姐,你还真行哩。三梆子咧开瓢嘴笑了。小金来也好奇地把脑袋凑过来,看我摆弄骷髅头。他不停地做出极夸张的恐惧表情。可我紧绷的精神已经渐渐松弛下来。
夜已经深了,整个陶庄陷入一片沉寂。我在小油灯下翻开《人体解剖学》,仔细读着颅骨这一章,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每块骨头的位置和结构。平面图上看不清楚的地方,就拿起三梆子捡来的颅骨对照。这块颅骨已经风干了,颅壁变得很薄,颅内不时爬出几只蚂蚁,我想它们是把这里面当成一个庞大的宫殿了。额角、顶骨和颞骨都比较完整,形成了这座宫殿圆圆的拱顶。颅底的枕骨处有一个多边形的缺损,就像宫殿的大门。边缘上留下了一些很微小的咬噬过的痕迹。那些分布在骨头上的小孔原先密布着网络一样的血管和神经,后来就成了蚂蚁们的隧道和走廊。
我把这个蚂蚁王国的宫殿对在下颌骨上,又继续看书。渐渐地,我的眼睛有些模糊了,头脑也变得迟钝起来,书上的字迹总停在固定的一行,再往下的字迹代表什么意思就一点儿也不知道了……
咔嗒,咔嗒……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奇怪的响动把我惊醒了。我发现这声音就在我的桌上,离得很近。我一抬头,发现桌上那个骷髅头正对我龇牙咧嘴地怪笑,还轻轻地摇晃着。我以为自己看错了,睁大眼睛仔细一看,只见那个骷髅猛一点头,两个黑漆漆的眼窝紧盯着我,我吓得猛地往后一躲,发出了一声尖厉的惊叫,好像有一只手卡住了我的脖子,憋得气都喘不过来了。妈妈被我的尖叫声惊醒了,她披着衣服从里屋冲出来,惶恐地问,怎么了?什么事?妈妈,鬼来啦——!我伸手指着桌上的骷髅头。妈妈看见,吓得猛然站住了。
这时,那个骷髅头又晃动起来,牙齿碰得嗒嗒作响。
妈妈紧张而疑惑地看着这东西,想了想,神情镇定下来。别怕,世界上根本没有鬼。说着,到门后抓起一根秫秸秆儿,轻轻捅了捅那个头骨。咔啦,那东西又响了一下。妈妈鼓了鼓勇气,再一捅,那头骨一下歪倒了,一只灰溜溜的老鼠从枕骨大孔里钻出来,飞快地逃掉了。妈妈吓得也惊叫一声,退到墙边,一只手紧紧捂在胸前,嘴唇哆嗦,脸色发白。看着妈妈被吓的那副样子,我忍不住偷偷笑起来。见我笑了,妈妈却真生气了,她一下扔了秫秸秆儿,回头严厉地瞪着我,嚷着,你干什么?以后半夜三更不准你再捣鼓这些东西!又说,看你弄的这事儿多吓人。我忍不住笑出声。妈妈说,还笑呢,天都快亮了,还不快睡觉!她没好气地说完,进屋去了。这段时间爸爸去县里学习,妈妈和我在家。每天晚上妈妈睡觉前把门关好,还要在门后放把椅子,还有脸盆什么的。她说要是有坏人进来,听见声音就会吓跑。我想想自己制造的恐惧很想笑,可看看那个头骨,又吓得赶快躺到床上,吹灭了小油灯。
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朦胧的清光里,我觉得那个头骨上黑洞洞的眼窝还在紧紧地盯着我,那两排白牙龇着,在对我冷笑。我紧紧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窝好像隔着我的眼皮还在直视着我。我慌忙把被子拽上来蒙住头,却还是躲不开那两个黑洞。它们在我的眼前晃动着,扰得我一刻也不安宁。我好像掉进了一个堆满骷髅的深井,在我的周围,横横竖竖都是枯骨,它们吱吱嘎嘎地扭动着,拼成一个个白森森的、张牙舞爪的怪物,狞笑着向我逼来。我不敢动,也不敢喊,觉得自己正旋转着向黑洞洞的井底沉下去,沉下去,耳边响着急骤跌落时呼呼的风声……
当鸟儿鸣啭出一个新的早晨,当光明轻轻启开我的眼帘,我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轻松。可我再也不想读《解剖学》了。
三梆子按捺不住好奇心,一大早就跑来了。他趴在我的小窗口故意笑嘻嘻地问,姐姐,今儿俺上家北薅猪菜去哩,我再给你找几个骷髅头不?
不,我不要了。我忙说,你快把这个也拿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