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轮椅上的梦 张海迪 第2页,共2页

五星突然一个骨碌爬起来大叫起来,咦呀,俺说着玩哩,今儿的草真没少割。五星说着跑到一边,拖出了一个捆着的青草垛子,姐姐,不信你看,还有这些哩……他的脸急得通红。

那你干吗藏起来呀?我奇怪地问他。

你不是说……五星刚想大声说什么,又突然收住了话头,他跳过来,趴在我的耳边悄声说,这些是给秋云的。你不是说要帮她吗?这是从俺们的草里匀出来的,足有四十斤哩。五星指了指草堆里的小小子们。

哦,太好了!我感激地看看那些小小子,不再说什么。五星把那个小草垛挂上了秤钩。

四十七斤……

五星称完草,一声呼哨,跳着蹿进了牲口棚,在草堆里打闹的小小子们也尾随而去,他们的骚扰惹得牛马驴一阵乱叫。

我继续记分。

谷雨,七十斤。

彩芳,五十九斤。

秋云……

这是最后一个名字了。

来啦。回答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一个瘦小的人儿拖着一个大草筐来到我跟前。

秋云,今天你的草有一百多斤呢。这样你明天就可以少割一点儿了……我一边记着分,一边小声对她说,是五星他们帮你的……

不,俺咋能要小兄弟的草哩……

我说,五星他们都愿意帮助你。

不……她还想说什么。

秋云,你快坐下歇一会儿吧。我指了指一旁松软的干草堆对她说。

不了,方丹,今儿俺得早回去,家里还等着磨面哩。秋云说着,吃力地把筐里的草倒在脚前,抬起眼睛感激地望望我,背上大草筐,拖着很重的脚步走了。望着她疲惫不堪的身影,想起她过早蹙起双眉的面庞,我深深地为她的命运叹息,最初认识她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那是我来给孩子们过草的第一个下午。

一片响亮的噢——嗬——的叫喊声从很近的地方响起,从西边土墙的豁口上探出了五星他们的头。方丹姐姐,俺们回来咧——!割草的孩子们喊着,弓腰塌背地驮着一个个小草垛走进场院。我按着账本的顺序给他们过草记分,称过的草倒在地上,散发着青青的湿气。一长串名字念过去了,我的面前立起了一座小草山。

秋云。我叫着最后一个。

哎,一个柔弱的声音答应着。我循声望去,只见在离割草的孩子们很远的地方,怯生生站着一个瘦弱孤独的女孩子。听见我叫她,她拖着一个大草筐走过来。她看上去有十四五岁的样子,个子不高,面色苍白,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露出一种自卑、怯懦的神情。她那根垂在脖子后面的乌黑细软的辫子已经浸透了汗水。她身上穿了一件不合体的紫花绿叶的大襟褂子,袖子又肥又短,两只胳膊显得又细又长,沉重地垂在身旁。

我惊奇地发现,她的肚子不知为什么高高地隆起来,这跟她那个瘦弱细小的身体很不相称。她怎么了?是不是生了瘤子?我十分同情地这样想着。称过草,她拖着大草筐,低着头很快地走了,好像前面有个声音在召唤她。我觉得她的样子非常可怜。

小嫂子,吃枣子,来年生个胖小子。

三梆子、五星和几个小小子见那个女孩儿走过去,便追在她身后又蹦又跳地喊起来,于是她就加快了脚步,那只大草筐半拖半拽,磕磕碰碰地跟着她拐出了场院门。

五星,你们瞎喊什么?我生气地说。

五星跑过来悄声对我说,姐姐,她快养小崽子哩。

你胡说!我大声叫着。

真的,不是胡说。五星急了,诓你是小狗子还不中?不信你问他们。他伸手向周围的孩子们一划拉。

姐姐,不是瞎编的,她是换来的小媳妇。

是和婆家的妹妹换的亲。

俺们都叫她小嫂子哩。

小小子小闺女七嘴八舌一起为五星作证。

小嫂子?我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她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呢。

小闺女们告诉我,小嫂子十五啦。

她男人可四十多啦,小嫂子净挨打。改妹怕我不信,又赶忙说,俺跟小嫂子是隔墙邻居,她家的事听得清亮着哩。

……

我被这件事震动了,直感到愤怒不平,不知不觉把手中的账本拧成了一根麻花。

那天晚上,我在小油灯下想把当天青草的总数统计起来,可是算了半天,也算不清。那一个个数字在我的脑海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变成了秋云那根被汗水浸湿了的辫子,一会儿又变成了她那对充满哀伤的大眼睛,她那鼓起的肚子,那只沉重的大草筐……我想象着她怎样艰难地从老远的地方走回来,又仿佛看到她怎样拖着空空的大草筐匆匆离去。哦,十五岁的小嫂子,我的同龄的小姐妹。十五岁是多么美好的年龄啊,十五岁该是一朵纯洁的小花,十五岁该是一只快乐的小鸟……可她却做了小嫂子,还将成为小母亲。她要吃苦、受累、挨打,还要屈从于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

后来,村里的女人们又陆陆续续地给我讲了很多秋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