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轮椅上的梦 张海迪 第1页,共2页

维嘉拎着一根翠绿的竹竿,沿着一条窄窄的,像飘带一样围绕青山的赭红色小路环山而上。他在这山里已经转了很多天了。

自从被抛在那个陌生的小站上,这些天的经历让维嘉感到,自己仿佛远离尘嚣,漫游在一个神话故事的王国。

在那个夕阳西照的黄昏,当最后一列火车呼啸着驶过站台,维嘉便被寂静的暮色包围了。他的行装都丢在火车上。身边既没有吃的,又没有钱,简直像个落魄的王子。想到自己可能要在这露天的站台上度过一个漫长的黑夜,维嘉心中不免有些惶然。抬眼向四周寻找,没有发现一处能暂借栖身的地方,他只好倚着票房的墙角坐下去,眼睛在附近的青山上飞掠着。忽然,维嘉猛地跳了起来,他看见不远的青山腰上,一缕炊烟正袅袅升起,炊烟下依稀有座金色尖顶的小屋,正以它温暖的色调诱惑着维嘉。霎时,雪白的稻米饭闪着银亮的油光在他眼前晃动着,引得他空空的肚子发出一串咕噜噜的叫声。维嘉决定到那里的人家去借宿。

沿着一片稻田的田埂走到山脚,找到一条几乎不能被称之为路的小径,他往上走着,看到山坡上长满了茂盛的杜鹃花丛。此时虽不是开花的季节,却也吸引着一些粉绿的蝴蝶,在这野生的灌木中翩翩起舞。山风拂过,碧绿的枝叶轻轻摇摆,维嘉心里产生了一种神奇的惊骇。他恍惚觉得绿叶丛中也许会猛然站起一位百花百草的仙子。这一刻,他脑海中浮现出来的,都是些浪漫的奇遇和传说。

啊,这里真是个仙境般美丽的地方啊!

一阵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响地出现在他的头顶,他猛一抬头,吃惊地发现一群纤小的飞虫正紧密地向他的头顶聚集,如同一张灰丝结成的活动的网,紧紧罩在他的头顶上方,并随着他的行走向山上移动。定睛一看,哎呀,原来是一群麻脚杆的大蚊子。

维嘉有些心慌,如果天黑前找不到人家,恐怕会遭到成千上万的蚊虫的攻击。抬头看看山上,近处反而看不到那个金色的屋顶了。维嘉有点儿迟疑,万一刚才看到的只是一个幻觉,等待他的就将是一个危险的夜晚。不,还是回到站台上去吧。他犹豫着转回身,决定下山去。刚抬起一只脚,猛地打了个冷战。在他前面不远处,一条黑灰色的长蛇正昂着扁而带花的头,吐着火红的信子游过小径。它离得太近了,近得能让他听见蛇身擦过地面的沙沙的爬行声,能看清那条蛇阴冷而不怀好意的黑漆漆的小眼睛。维嘉吓得屏住呼吸,紧紧闭上了眼睛,全身就像冰冻了似的僵立着,不敢有半点举动。他相信那条蛇一定看见他了,正在一点点向他逼近……冷汗浸湿了衣裳,贴在身上凉森森的。山风簌簌吹过树丛,夜的凉意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维嘉提心吊胆地睁开眼睛,小径上早已不见了蛇的踪影,他那颗悬起来的心忽悠一下落回原处。

一股稻米饭的香气随风扑来,山上的人家想必不会太远了,维嘉受不住饭香的诱惑,撒开双腿向山上奔去。山路旁出现了几片被开垦的土地,种着辣椒和几畦瓜菜。有片田垄上立着一些墨森森的架子,上面吊着好几个大冬瓜。维嘉惊奇地停住脚看着,那些冬瓜嫩些的绿油油发光,成熟的则挂满细细的白霜,两个冬瓜摞在一起,恐怕比他还高。再往上走,小径好像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维嘉怔怔地站住了。

在初升的夜色里,翠竹四合的绿色篱笆围成一个小小的院落,稻草盖顶的茅舍坐落在院子中央。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竹门的缝隙倾泻出来,照着房檐下悬挂的一串串火红的辣椒,给茅舍增添了一种热烈的气氛。一阵水击山石的清脆的绝响在宁静的山谷中跌宕,茅舍后的山坡上,一条山泉汇成的小溪正绕着青石向山下奔流。溪水撞在山岩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散落成无数细小的水滴蒸发开来,山谷中的空气是这样湿润清爽。

月亮缓缓升起,向山间万物洒下清淡的光辉。夜雾悠悠浮荡,将竹篱茅舍环绕成一个神话般奇妙的虚幻境界。维嘉被这纯净的山间景致迷住了,他抬手拍着篱笆门,心里怀疑这里面或许住着一位神仙。

茅舍的竹门吱吱呀呀一阵乱响,被一只青筋毕露的大手推开了。竹门里探出一张古铜色的脸,一个生着白花花连鬓胡须的老人迈着稳健的脚步走了出来。一看到维嘉,他立刻露出了惊奇的神情。

天色麻黑的,你这个伢子满山乱跑做什么?他亮开嗓门儿问,一边把维嘉上上下下打量着。

老爷爷,维嘉指着胳膊上的红袖章解释说,你看,我是参加大串连的红卫兵……

红卫兵?老人疑惑地问,红卫兵进山来做什么?

维嘉鼓了鼓勇气说,老爷爷,我掉队了,今晚没有火车了,我想在您这里住一晚,行吗?

老人没说话,迈着打夯一样的步子向篱笆门走来。他穿一件缀着盘扣的中式褂子,下边是一条脚口肥大的长裤,腰里盘着一条很粗的布带子,脚上穿一双自编的稻草鞋,手里还托着一根二尺多长、拳头粗细的竹烟管,一边走一边吞云吐雾。

篱笆门被那双大手吱呀一声推开了,老人用手里的竹烟管朝屋里点点,待维嘉进来,又在他身后拴好了竹门。

维嘉踏进屋门,见中央的竹桌上燃着一盏小油灯。在摇曳的灯光下,他一眼就看到桌上有个劈开的竹筒,里面正露出热腾腾雪白的米饭,茅屋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桌上还有一个竹盘,盛着苦瓜豆豉炒辣椒,红绿相间十分好看,让人馋涎欲滴。维嘉肚子里一阵咕噜噜地呐喊,他使劲儿咽了咽口水,筋疲力尽地坐在桌旁的竹椅上。

从门外进来的老人看了看饥肠辘辘的维嘉,脸上现出一丝笑意。他回身从墙上的一个小竹筒里抽出一双竹筷递到维嘉手里,爽朗地说,伢子,饿了就吃吧,莫要客气。

接过竹筷,维嘉感激而又不好意思地笑笑。

老人又说,吃吧,吃吧。

维嘉点点头,白米饭的香气早就钻进他的胃里去了,他挥动着竹筷,顾不得辣椒把嘴里辣得像火烧,顾不得苦瓜把舌头苦得又涩又麻,狼吞虎咽一顿猛餐,真像是风扫残云。

老人吧嗒着手里的竹烟管,一直默默注视着维嘉,见他吃得香甜,就露出满意的笑容。一明一暗的红光,映照着他那满是皱纹和花白胡须的脸。轻淡的烟雾缭绕着,那古铜色的面容看上去很慈祥。

那盘苦瓜豆豉炒辣椒让维嘉精神了许多。放下筷子,他嘴里咝咝地吸着凉气,好奇地打量起这间窄小的茅屋。这屋里除了桌椅,还有一张陈旧的竹床安置在墙边,因为年深日久的磨蹭,竹床已经变成了赭黄色,颜色虽不新鲜,却给人一种古朴的美感。茅舍的四壁上挂满了一束束枝干叶黄的植物,还有一蓬蓬深褐色的根须一样的东西。维嘉忍不住好奇地问,老爷爷,这是什么?

这都是草药。老人说,山里毒蛇多,常有人被它咬伤,这些草药就是专门治蛇伤的。

橘色的灯光跳荡地晃着维嘉的眼睛,倦意渐渐向他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伢子,若是困了,就早些睡吧。老人指指竹床,要维嘉睡在上面,自己起身从门后拖出一个竹躺椅,坐在上面吹熄了油灯。

茅屋被黑暗吞没了,老人的竹烟管像暗夜里的一颗星星,不断地发出一明一暗的红光。

屋外,夜风在山谷里肆意呼号,漫山的灌木和竹林发出一呼百应的啸声。维嘉瘫软地躺在竹床上,困乏地闭上眼睛,心里还在盘算着,天一亮就下山,争取赶上第一趟火车……长沙……韶山……

维嘉睡着了。

清晨,一阵喧闹的鸟啼声把维嘉从无梦的酣睡中唤醒,他坐起来揉揉眼睛,发现竹躺椅收在门后,老人早就出去了。维嘉跳下竹床,匆忙地洗了脸,又吃了老人给他留在桌上的早饭,然后跑到昨晚来时的山口向下眺望。在一方水田的前面,车站的小房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铁轨像两条黑色的长蛇,静静地横卧着,远近看不到一点火车的影子。他失望地返回篱笆院。在阳光下,这小小的院落和背后的青山显得更加诗意盎然。

这里的景色多美啊!高大挺拔的毛竹耸立成一片密林,相连的枝叶遮没了蓝天白云。阳光在微风摇动的枝叶间闪闪烁烁,山坡上洒满了星星点点的光斑。竹林下聚集的落叶看上去就像铺满山坡的、缀着叶纹图案的棕黄色地毯,竹林深处的杜鹃鸟不时发出阵阵悦耳的啼声,它们的歌在远近的竹林中汇成一片热闹的合鸣。

维嘉聆听着,完全被吸引住了,他忘了火车,忘了串连,甚至忘了自己。他只想融进青山的怀抱,变成一株青翠的毛竹。他两手握在嘴边,放开嗓门儿大叫起来,老——爷——爷——

山谷里泛起回声,周围的鸟儿被惊得从竹林中直飞起来。

伢子,我在这里。

老人拎着一把小锄头从屋后的山坡上走下来,脚上沾着被露水打湿的落叶和泥苔,他关切地问,你这个伢子,是不是要下山?

不,我先不下山。维嘉兴奋地说,老爷爷,我想先跟您到山里看看,行吗?

他被内心突发的热情燃烧着,眺望青山的眼睛灼灼发光。

唔……老人应着,叫维嘉进屋,让他换上一双草鞋,自己又驮起一只背篓,拴好竹门,引着维嘉向山上走去。山路很陡,阳光从山顶照下来,将毛竹的影子投在陡坡上。走出不远,维嘉已经辨不出方向,身前身后尽是竹子,好一片密集的竹林。老人不怎么说话,一路走着,只顾仔细地观察着。他有时在一棵毛竹面前站定,抬手抚摩着竹干,就像抚摩着一个亲手带大的孩子,眼里一片深情。在一棵叶梢发黄的竹笋跟前,老人蹲下去,用粗糙的大手轻轻剥开叶片,心疼地自语着,又伤了一个竹娃子……

维嘉凑过去,见细嫩的笋心里爬着几个乳白色的虫子,诧异地问,老爷爷,这是什么虫子啊?

这叫竹象,它专啃竹娃娃的心。老人十分不忍地把竹笋挖出来,一边扔进背后的背篓,一边说,有竹象的笋不能留在山上,它会越生越多,危害竹林。

维嘉跟在老人身后往前走着,一双脚被草鞋硌得很疼,可他越来越感到老人可敬。老人这双穿着草鞋的脚,不知多少次踏遍了青山,巡遍了竹林。不知不觉走上山顶,维嘉看到眼前是一片连绵的群山,苍翠的山谷云烟氤氲,漫山的毛竹郁郁葱葱。维嘉出神地观望着,深深地呼吸着,突然,他觉得自己的胸膛里又激荡起万千感情,就像有一个不平静的大海浪花汹涌。他觉得一串串熟悉的诗句正排着长队争先恐后地挤出他的喉咙,他忍不住吟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