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宁来了。方丹,那天维嘉说你病了,现在好些了吗?燕宁满脸的关切,走过来,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问。她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黄书包。
燕宁,我好多天都没见到你了。我说。
方丹,我一直想来看你,可我太忙了。燕宁抱歉地说着,把她的书包放在桌上。
燕宁,你真神气。妹妹在一旁对燕宁的装束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我这才注意到燕宁的变化,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间扎着一根宽宽的皮带,左臂上戴着红袖章,短短的头发上扣着一顶旧军帽。这身像男孩子一样的装束,让燕宁显得英姿勃勃。那副白框眼镜却依然还保留着她过去的文静。
燕宁,我天天听见外面在呼口号,是你们在游行吗?我问。
是啊,方丹,可惜你不能出去看看,你知道社会上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呀,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我们红卫兵的队伍,大街上简直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燕宁脸上洋溢着兴奋和热情,她显然为自己也是红色海洋里的一朵浪花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这时,维娜和谭静来了。谭静看到燕宁,眼睛倏地一亮。哎,燕宁,你怎么来啦?
燕宁兴奋地说,你们来得正好,今天学校吃忆苦饭,我就多领了些给你们带回来了。说着,她打开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黑团子递到我的眼前,方丹,给。维娜,谭静,小米,你们都来吃呀!
谭静走过来,伸手抓了一个,拿到眼前仔细地打量着。这是什么?菜团子啊。说着,她咬了一点儿,在舌尖上品了品,立刻吐出舌头,真难吃啊。
维娜也拿起菜团子咬了一口,刚嚼了嚼,脸上就露出一副苦相,但她为了对燕宁的心意做出感激的样子,就不停地嚼着,可那个菜团在嘴里转来转去,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妹妹只顾瞪大了眼睛盯着菜团子看着,听见燕宁说,小米,吃啊。她才拿起一个。
燕宁看到我们都在迟疑,就马上抓起一个菜团子,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费力地挤着眼睛咽了下去。
我也咬了一口,只觉得又苦又涩,麻沙沙的,还有一股怪味儿,往下一咽,嗓子就噎得火辣辣的疼。燕宁,为什么要吃这个啊?我问。
燕宁一边嚼着,一边说,为了不让无产阶级的后代改变颜色,不忘过去的苦,珍惜今日的甜,所以必须开展忆苦思甜教育。我认为咱们应该像过去一样,把学校的活动开展到咱们红领巾小队里来。忆苦饭不光要吃,还要连吃三天呢。
这多难吃啊。妹妹咬了一口,皱着眉头说。
谭静也嘟着嘴说,咱们是不应该忘记过去的苦,可……可也不一定非吃这么难吃的菜团嘛。她的声音低下去。
可是,旧社会穷人连这个也吃不上呢。燕宁神情严肃地说,我认为,光想吃好的就是修正主义,就是资产阶级思想。
谭静不爱听了,斜着眼睛看看燕宁,不服气地说,噢,照你这么说,吃好的就是资产阶级,吃菜团子才是无产阶级吗?
燕宁涨红了脸,她说,谭静,你这是污蔑无产阶级。
谭静把手里的菜团子往燕宁书包里一扔,气鼓鼓地说,你刚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谭静,你反动!燕宁嗖地一下站起来,抬手指着谭静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