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跑啊,跑了很长时间,不停地举着鼻子迎风而嗅。嗅到了,嗅到了,终于嗅到了,冈日森格的气息就像正在出土的化石渐渐清晰了,而且是伴着人的气息的,也就是说,冈日森格和人在一起。这个人是谁呢?好像是寄宿学校的汉扎西。不对,不对,冈日森格的气息从东边来,汉扎西的气息从南边来。冈日森格和另外的人在一起,他们的气息一阵阵地浓烈着,说明他们正在接近自己。
大灰獒江秋帮穷不再碎步奔跑,而是大步狂跑。跑着跑着又突然停下了,眨巴着一对琥珀色的眼睛,朝着南边不停地撮着鼻子,尖锐地想:我仿佛看到汉扎西的悲惨了,他正在哭泣,正在凄厉地呼唤,他身边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他们也正在哭泣,正在凄厉地呼唤。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一股刺鼻的兽臊味风卷而来——狼?狼群出现了,汉扎西和那个女人、那个孩子,就在狼群的包围中哭泣着,呼唤着。
大灰獒江秋帮穷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错,问题是正确的判断并不能带给它正确的选择。到底应该怎么办,是继续奔向东方去寻找冈日森格,还是转身跑向南方去寻找汉扎西一行?找到冈日森格,是为了营救散落隐蔽在大雪原深处的所有牧民,跑向汉扎西,是为了营救危同累卵的三个人。到底哪个更重要?江秋帮穷用两只深藏在灰毛之中的三角眼东一瞥南一瞥地窥视着,思索的神情跟雪原一样,茫茫然不着边际。
是九匹荒原狼围住了我的父亲,西结古草原的汉扎西。和父亲在一起的还有牧民贡巴饶赛的小女儿央金卓玛和父亲的学生平措赤烈。那九匹狼在一匹白爪子头狼的带领下,曾经胜券在握地围堵过小母獒卓嘎,意外地失手之后,又跟踪上了父亲一行。
父亲来到了寄宿学校,寄宿学校已经没有了,没有了耸起的帐房,也没有了留在帐房里的学生。消失的学生不是一个,而是十个,他们消失在了大雪之中、狼灾之口。冬天的悲惨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父亲浑身发抖,连骨头都在发抖,能听到骨关节的磨擦声、牙齿的碰撞声和悲伤坚硬成石头之后的迸裂声。他哭着,眼泪仿佛是石头缝里冒出来的泉水,温热地汹涌着。哽咽的声音就像解冻的河岸,咕咚咕咚地滴落着,转眼就幽深到肚子里面去了。
还有央金卓玛,还有平措赤烈,还有远方的雪山和近处的雪原,都哭了。然后就是寻找,父亲没有看到多吉来吧的任何遗留——那些咬不烂的骨头和无法下咽的毡片一样的长毛,就知道它没有死,它肯定去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在那里孤独地蜷缩着,藏匿着巨大的身形,也藏匿着薄薄的面子。面子背后是沉重的耻辱,是散落得一塌糊涂的尊严。在没有保护好孩子之后,不吃不喝,自残而死,仿佛是多吉来吧惟一的出路。
而父亲要做的,就是把多吉来吧从死亡线上拽回来。你不能死啊,多吉来吧。父亲的心灵和眼睛都是这么说的,还说他宁肯自己没有心灵没有眼睛,也不能没有多吉来吧。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把藏獒的生命看得比自己更重要,就像藏獒把人的生命看得比自己更重要一样。父亲了解藏獒,更了解多吉来吧,深知它们是轻生重义、轻荣重辱、轻己重人的。如果你不尽快找到它,它就不会再来见你,就要孤寂而死了。
父亲一手拉着平措赤烈,一手不停地揩着已经结冰的眼泪,凄厉地呼唤着:“多吉来吧,多吉来吧。”他前面走着央金卓玛,央金卓玛和野兽一样认得积雪中膨胀起来的硬地面。她一边找路,一边呼唤。尖亮的声音就像飞翔的剑,穿透了雪停之后无边的空雾。
狼群就是根据父亲和央金卓玛的声音跟踪而来的。它们听出了饱含在声音里的焦急和悲伤,知道悲伤的人是没有力气的人,就把距离越拉越近了,近到只有一扑之遥的时候,父亲发现了它们。
“狼。”父亲惊喊一声,两腿打抖,浑身僵硬,一把抱住了平措赤烈。心说这孩子是雪灾狼口里的幸存者,可千万不能再遭不幸。相比之下,央金卓玛倒显得不那么紧张。她转身跑过来,堵挡在父亲前面,冲着狼群喊着:“来了来了来了,多吉来吧来了。”喊着,扑通一声跪下,捧着积雪,在自己脸上擦了几下,趴在地上,朝前扑了一下。
狼群哪里见过这样的人,惊慌地朝后退去。但是它们没有退远,在十步远的地方紧张地观察着。央金卓玛起身,踢着雪朝前走了两步,再次尖叫起来:“多吉来吧,多吉来吧。”白爪子头狼抖了抖耳朵,像是稳定团伙的情绪那样,松弛地张开嘴,长长地吐着舌头,迈步走去。它走了一圈,等回到原地时,包围圈就已经形成了。
九匹狼包围着三个人,三个人是疲惫而软弱的,而九匹狼则显得精神抖搂。它们被饥饿逼迫着,瘦骨嶙峋而又几近疯狂,就像一座座没有积雪没有植被的山,形削骨立,直插云空。父亲转着圈看着这些狼,两腿渐渐不打抖了。一边抱着平措赤烈,一边拽着央金卓玛,用下巴磨蹭着飘曳在胸前的经幡,声音颤颤地祈祷着:“保佑啊,保佑啊,勇敢无私的猛厉大神、非天燃敌、妙高女尊,千万要保佑啊,你们没有保佑我的学生,今天再不保佑我们,我就不信仰你们了。”
白爪子头狼试探性地扑了一下,扑向了平措赤烈。父亲哎呀一声,抱着平措赤烈蹲了下去。他本来是要躲闪的,往后一看,发现身后的狼就在三步之外,赶紧站起来,冲着白爪子头狼猛吼一声:“老子是藏獒,你敢吃了我?”这么一吼,似乎胆气就壮了,他丢开平措赤烈,把雪粉一股一股地踢了过去。
央金卓玛咕咕地笑起来:“你就说你是冈日森格,我就说我是大黑獒那日,我们就是领地狗群里做大王做王妃的那一对,狼们一听肯定会吓死。”笑了几声,突然想到了十个被狼吃掉的孩子,就毫无过度地变笑为哭,哗啦啦地流起了眼泪。没哭几下,又把父亲还给她的光板老羊皮袍脱下来,跳过去,朝着白爪子头狼仇恨地抡起来。
白爪子头狼一步一步后退着,引诱央金卓玛离开了父亲。父亲大喊一声:“回来,央金卓玛你回来。”她抡得正欢,根本就没听见,也没有看到另有两匹狼已经从她左右两侧包抄了过去。父亲跑上前一把拉住她,驱赶那两匹狼。
就在这时,另外六匹大小不等的狼冲向了平措赤烈。平措赤烈惊叫着跑向了父亲。一匹大狼一口咬住他的皮袍下摆,狼头一甩,把他拉翻在地上。别的狼哗地一下盖过去,压在了他身上。
父亲疯了,丢开央金卓玛扑了过去。他什么也不怕了,真的变成了一只他理想中的藏獒,勇敢地扑向了正要吃掉孩子的狼群。
狼群哗地离开了平措赤烈,又哗地扑向了父亲。父亲摞在了平措赤烈身上,狼群摞在了父亲身上。除了白爪子头狼继续纠缠央金卓玛,其余的八匹狼都扑过去摞在了父亲身上。它们就像从坟墓里飘出来的饥饿的骷髅,龇着白花花的牙齿,把父亲的衣服一下子撕烂了。
肉啊肉,饿狼眼里的父亲的肉,以最鲜嫩的样子,勾引着八个饥中之鬼最迫切的吞噬欲望。
48
雪崩了,昂拉冰峰的雪崩引来了多猕雪山的雪崩。就在一道深阔的雪坳之中,崩落的冰雪铺天盖地,掩埋了满雪坳茂密结实的森林。那些冒出梢头的树木变成了松叶杉针的牧草,点缀在覆雪的蜿蜒里。平静得一点痛苦和一点慌乱挣扎也没有,好像这里从古到今就是这样。
但是雪崩后的平静并不能迷惑冈日森格。它来过这里,知道这里是昂拉山群和多猕雪山的衔接处,是一个冰壑雪坳里长着茂密森林的地方。它疑惑地抬眼四瞧:那些密集到几乎不透风雨的森林到哪里去了?又用鼻子四下里闻了闻,立刻就明白:埋掉了,埋掉了,倾泻而下的冰雪把森林埋掉了,同时埋掉的还有它昔日的主人刀疤。刀疤的味道从这个地方启程,传到了它的鼻子里,后来就闻不到了,这就是说,连散发味道的间隙也被埋堵起来了。
冈日森格站在多猕雪山坚硬的高坡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朝着掩埋了森林的积雪扑了过去。哗啦一阵响,它感觉脚下的大地动荡起来,松散的掉落似乎带动了整个山体的滑动。它立刻意识到脚下是空洞的,密集的森林支撑着崩塌的冰雪,让这里成了一个偌大的陷阱。
它吃惊地蓬松起浑身的獒毛,深吸一口空气,赶紧趴下了。那种来自经验也来自遗传的智慧告诉它,自己身体接触冰雪的面积越大,就越不可能陷落。
它提心吊胆地趴了一会儿,发现动荡消失了,四周又是一片平静。它轻轻地朝后滑动着,尽量把鬣毛和脊毛耸立起来,让它们成为翅膀接受风的托举。这样退了很长时间,终于退回到了多猕雪山坚硬的高坡上。
冈日森格四腿一蹬,立稳了身子,朝着看不出虚实的雪坳里那些树梢摇曳的地方大吼起来。到处都是回音,回音是可怕的,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呼呼地拍打着,让对面的昂拉冰峰和身后的多猕雪山顿时变得又松又脆,瀑布一样掉下一些冰雪来。
它赶紧闭上了嘴,摇晃着大头琢磨着,突然一个警醒,沿着森林支撑着的覆雪的边缘,走了过去。突然停下了,试了试虚实,小心翼翼地用前爪刨挖起紧挨山体的松散的冰雪。它想挖出一个直通大陷阱的洞穴,跳下去,看看主人刀疤到底在不在里面。
洞穴赫然出现了,被压弯的树干从洞穴里伸了出来。冈日森格愣了一下,立刻感觉到刀疤的气息袅袅而来,是活人散发出的新鲜之气和肺腑之气。它高兴得狂摇尾巴,好像已经见到了刀疤,刀疤正在往外走。它卧下前腿,高高地撅起屁股,把头尽量朝下伸着,一边轻轻地叫,一边用那种在黑暗中毫无障碍的野兽的眼光,扫视着树与树的空隙。
这样过了很长时间,冈日森格有点急了,忽地站起,正准备不顾一起地跳下去,就听一个声音沉沉地传了上来。是刀疤的声音,啊,刀疤。它激动地回应着,当然是压低嗓门轻轻地回应着。
茂密的森林支撑起了崩落的冰雪,在几公里长的林带上,留下了一些黑暗的空隙。已经在黑暗中摸索了一天一夜的猎人刀疤,靠着一棵高大的青杄树,绝望地坐了下来。他是来打猎的,自从他离开寄宿学校也就是他长大以后,他就把打猎看成了自己的营生,他用猎物从头人或牧民那里换取吃的和用的,觉得这样的日子挺不错,自由而富裕,从来不会饿肚子。但是刀疤没有料到会遇到雪崩,会被冰雪覆盖在一片黑暗危险的林带里。他想自己可能就要死了,饿死,闷死,被同样闷在林带里的野兽咬死,或者被随时都会坍塌下来的冰雪砸死压死。他反反复复想着这几种死,就是没想到活。
想着死的人,头总是低着的。他软塌塌地垂吊着脖子,像一只死前的野兽那样把头埋进自己的身体,闭上了眼睛。也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听到头顶掉落冰雪的声音,淡漠地抬起头来时,突然看到前面亮了,一束亮光从高高的覆冰盖雪的树冠上投了下来。他大叫一声,坐麻的腿来不及站起,四肢着地,朝着亮光爬了过去,还没爬到跟前,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冈日森格,冈日森格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这么大一片森林都被冰雪盖住了,而你偏偏就在我坐下来准备死掉的地方挖出了一个洞。刀疤激动地叫着它的名字,又是跳又是笑,最后哭了,用手掌一把一把地甩着眼泪:“冈日森格,冈日森格你知道我没有阿爸,你又一次救了我的命,你就是我的亲阿爸。”
而冈日森格已经不再激动了,它显得平淡而冷静,就像偶尔和昔日的主人邂逅了一样,根本就没把救命不救命的事儿放在心上。它知道自己的叫声会引发新的雪崩,就一声不吭地趴在洞穴边上,放松地伸出舌头,呵呵呵地喘着气,探头望着下面。
刀疤是猎人,整天在森林里钻进钻出,一碰到上树就变成了猴子。他顺着树干很快爬出了洞穴,还像小时候那样,扑到冈日森格身上又拍又打。冈日森格老成持重地站着不动,生怕他一不小心,顺着多猕雪山坚硬的高坡再滑到洞穴里去,便始终歪着头,紧咬着他的羊皮围裙,直到他从它身上下来,稳稳地站住。
他把攥在手里拍打冈日森格的狐皮帽子戴在头上,整理着身上的弓箭和藏刀,紧了紧贴肉穿着的豹皮袍子和羊皮围裙以及牛皮绳的腰带。冈日森格耐心地望着他,看他整理得差不多了,才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刀疤跟了过去。他们一前一后,花了大半天时间,才走出昂拉冰峰和多猕雪山之间深阔的雪坳,来到了雪原上。
黑夜来临了,刀疤停下来,想给自己挖个雪窝子睡一觉。冈日森格着急地围着他转起了圈子。刀疤挥着手说:“走吧走吧你走吧,你是獒王,你应该回到领地狗群里去,等我明天扒了金钱豹的皮,掏了藏马熊的窝,就去找你。现在,我要好好睡一觉了,你不要在这里转来转去的,吵得我光打哈欠睡不着。”说着便哈欠连天。
冈日森格多次救过刀疤的命,但刀疤似乎是绝情的,一副毫不留恋的样子。其实他的绝情完全是为了冈日森格,他知道冈日森格救了他之后就非常为难了:既想陪伴着昔日的主人,又想去做别的事情,作为一只以忠顺主人和保卫他人为天职的藏獒,如果没有人的推动,它自己很难做出选择。“去吧去吧,我没事的,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去找你的。”刀疤跪在地上,一边挖着雪窝子,一边朝冈日森格不停地挥着手。
草原上的猎人差不多都是些无着无落无依无靠的人,他们像野兽一样生活在旷野里,天天都是风餐露宿,夜夜都是披星戴月。野兽一般是不会侵害猎人的。它们知道,这种穿着兽皮带着弓箭两条腿走路的人,这种浑身散发着各种野兽的味道和野兽一样机警灵敏的人,是专门猎杀它们的。它们见了就躲,闻了就跑,哪敢凑到跟前来。尽管如此,冈日森格还是不忍心就这样离开昔日的主人,依然转着圈子,看他挖好雪窝子睡了进去,便环绕着雪窝子,四面八方撒了几脬尿,留下一道足可以威胁野兽、阻止它们侵害的防护线,才悄悄地离去。
雪窝子里,刀疤静静地听着,突然坐起来,趴在了雪墙上。他痴痴地望着冈日森格,望着迷蒙的夜色在吞没冈日森格的瞬间张翕搏动的情形,心里突然一酸,眼泪像两匹被藏獒追逐的受伤的狼一样蹿了出来。那是从童年就开始了的思念深重的眼泪,是相依为命的伴侣埋在他灵魂深处的伤感而温暖的印记。他在心里感叹道:“为什么非要回到领地狗群里去呢?你是我的藏獒,你要是待在我身边该多好啊。”
刀疤说错了,冈日森格急着离开,并不是想回到领地狗群里去,它现在还感觉不到领地狗群已经出事了。它在这里闻到了尼玛爷爷家的味道,它要去看看了,好不好呢,这一家人?去年是不好的,去年的雪灾里,尼玛爷爷全家都饿得动弹不了,是大黑獒那日用自己的乳汁救了他家的人,也救了他家的藏獒。
午夜时分,冈日森格在一个背风的山湾里看到了尼玛爷爷家的帐房,闻了闻就知道,这儿还不错,帐房没有坍塌,牛羊也没有全部被暴风雪卷走,人和牲畜都挤在帐房里,在互相取暖中等待着雪灾的过去。忠于职守的看家狗斯毛以及格桑和普姆守护在帐房外面,发现了它的到来,一边用叫声通知着主人,一边跑了过来。它们敬畏地摇着尾巴,走过去谦卑地嗅了嗅冈日森格的鼻子。
班觉出来了,冈日森格赶紧跑了过去,瓮瓮瓮地叫着,好像是问他:还好吗?家里的人都好吗?尼玛爷爷好吗?拉珍好吗?儿子诺布好吗?班觉认出是冈日森格,大声喊叫着,喊出了全家所有的人。冈日森格跑向了尼玛爷爷,在他身上扑了一下。尼玛爷爷弯下腰,高兴得和它碰了碰头。
冈日森格依然瓮瓮瓮地叫着,像是在告诉他们:几天前我看到了你家的牧狗新狮子萨杰森格和瘸腿阿妈,它们已经死了,它们不吃看护的羊群就只能冻死饿死了。它们死在离这里很远很远的高山牧场,死在饿死冻死的一二百只羊群身边,一片高低不平的积雪埋葬了它们。冈日森格越叫越伤心,眼睛不禁湿润了。
遗憾的是,尼玛爷爷一家听不懂它的叫声,也无法从雪光映照下的夜色里看到它的眼泪。他们兴奋地轮番搂抱它,向它问了许多话:“领地狗群好吗?头人索朗旺堆好吗?汉扎西好吗?丹增活佛好吗?你见到的牧民都好吗?他们的牛羊马匹还好吗?”他们不停地问着,几乎问遍了他们认识的所有的人、所有的藏獒,好像冈日森格什么都应该知道,什么都应该告诉他们。
冈日森格默默无语,它想起了大黑獒那日,眼泪就流得更多了。尼玛爷爷看它情绪越来越低落,就说:“饿了,饿了,你饿了。”拉珍赶紧回身进了帐房,拿出一些肉来捧到它嘴边。冈日森格把头扭开了,它想告诉尼玛爷爷一家大黑獒那日的死讯,却又不知道如何表达,着急地伸出舌头,低头一再地舔着自己的胸脯,像是要把心舔出来让他们看。
还是女人拉珍心细,弯下腰看着它,突然喊起来:“冈日森格哭了。”几个人不再说话,蹲在它面前,瞪着它深藏在脸毛里的一对亮如珍珠的眼睛,仿佛要从那眼睛里看到一幅图画,看到它伤心落泪的原因。
冈日森格也看着他们,眼光从尼玛爷爷、班觉、拉珍和诺布脸上扫过,发现他们的表情一个比一个茫然之后,突然发出了一阵有点沙哑的若断似连的叫声。它从来不这样叫唤,这是大黑獒那日习惯的叫声,它要用大黑獒那日的叫声让聪明的人明白它的意思:大黑獒那日死了。
四个人呆愣着,互相看了看,依旧是呆愣。冈日森格不停地用有点沙哑的若断似连的声音叫唤着,转动明亮的眼睛,观察着尼玛爷爷、班觉、拉珍和诺布的神色。心想:你们四个人都是被大黑獒那日救过命的,看你们谁先听懂我的意思。谁先听懂了我的意思,谁就是最最惦记大黑獒那日的,谁就有权让我、让所有的领地狗,为他去死,也为他去活。
冈日森格的叫唤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十分钟里,它聚精会神地等待着四个人的反应,突然听到其中的一个人喊了一声:“那日,大黑獒那日。”它顿时感动得原地跳起,旋转了一圈,哭着扑向了那个人。
作者“杨志军”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