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这是九匹荒原狼和一只小母獒的遭遇,在小母獒卓嘎这边,根本就谈不上对抗,结果是惟一的:在惨烈的叫声中变成狼的食物。
但藏獒是世界上惟一一种遇到任何危险都不知道退却的动物,见厉害的就溜,或者不经过殊死搏斗就变成食物的举动,在老虎豹子藏马熊那里都是可能的,在藏獒却连万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不管是大藏獒,还是小藏獒,也不管是公藏獒,还是母藏獒,遇到强大敌阵的惟一反应,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扑上去,在最短的时间里把自己牺牲掉。
小母獒卓嘎就是这样做的,它吼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它扑向了白爪子头狼,感觉告诉它,这是九匹荒原狼中最强大的一匹。在它的记忆里,最强大的敌手都是由阿爸冈日森格来解决的,所以当它扑过去时,觉得自己已不是小母獒卓嘎,而是威风凛凛、气派非凡的阿爸冈日森格了。
白爪子头狼狞笑一声躲开了。它知道藏獒的习性,面对再强大的敌手都不可能不扑,那就扑吧,看你能扑几下。
小母獒卓嘎一扑没有奏效,便又来了第二下。这一下可不得了,它虽然没有扑到白爪子头狼,九匹荒原狼的狼阵却被它一下子冲垮了。只见狼们哗地散开,一个个惊慌失措地离开它,飞也似的朝远处跑去。小卓嘎很得意,爽朗地叫了一声,正要撒腿追过去,就听一声轰响,夜色中一团黑影从天而降,在它前面五米远的地方砸出了一个大坑,松软厚实的积雪顿时浪涌而起,铺天盖地地埋住了它。它拼命挣扎着,好半天才从覆雪中钻了出来,看到一个体积很大的东西出现在面前的雪光中,以为又是一个什么敌手要来伤害它,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
噗哧一声响,它以为很硬的东西突然变软了,软得就像浮土,就像草灰,一头撞上去,连脖子都陷进去了。它赶紧拔出头来,甩了甩粘满了头的粉末,疑惑地看了看,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有嘴有牙的敌手,而是一个大麻袋。麻袋摔烂了,从裂开的地方露出一角面袋。面袋也烂了,淌出一些十分诱人的东西。是什么?它小心翼翼地闻了闻,更加小心翼翼地尝了一舌头,不禁惊喜地叫起来:糌粑?啊,糌粑。
其实并不是糌粑,而是青稞面粉。小母獒卓嘎还不知道这是飞机空投的救灾物资,也不知道那九匹狼逃离此地并不是因了它的威力,而是空投物资的惊吓。就在麻袋还在空中呼啸的时候,狼群就已经看到了。见多识广的狼群和小卓嘎一样,也从未见识过飞机空投,不知道天上也能掉下食物来。以为那是藏獒或者人类的武器,是专门用来对付狼群的。狼群飞快地跑开了,跑着跑着就有几匹狼停了下来,白爪子头狼呵斥道:“你们还想着那只小藏獒呢?那是个诱饵你们怎么不明白,要不是刚才跑得快,天上的东西早就砸死我们了。你们听,你们听。”又是一声轰响,离它们很近,好像是追着它们的。它们再次奔跑而去,比赛似的,一匹比一匹争先。
九匹荒原狼转眼不见了踪影。小母獒卓嘎举着鼻子到处闻了闻,没闻到刺鼻的狼臊味,心里便不再怒气冲冲了。围绕着麻袋转了一圈,站在裂开的口子前,张口就舔。却没有舔到糌粑上,而是舔在了积雪里。它知道糌粑是人的,作为一只领地狗,它从来不随便吃人的东西,除非人家抛撒给它。但是它很饿,它不能总是在想舔糌粑的时候舔到雪粉上。它半是果敢半是迟疑地又舔了舔,才把舌头稳稳当当地搁在了糌粑里。
真舒服啊,糌粑是温暖的,而不是冰凉的,一股阿妈的乳汁一样的温暖清香,锋利地刺痛了它的肠胃,肠胃神经质地蠕动起来,它再也无法按照习惯决定自己什么可以吃,什么不可以吃了。它吃起来,先是用口水拌一拌糌粑再往嘴里送,很快口水没有了,它就把积雪掺了进去,一口下去差不多一半是糌粑一半是雪。雪在嘴里很快化成了水,喉咙轻轻一抽就把糌粑冲下去了。小母獒卓嘎从来没有大口吃过干糌粑,第一次吃就一口也没有呛住。它很高兴,意识到人是对的,却没有意识到自己非常聪明,见识过人用青稞炒面加水拌糌粑的情形,就知道水之于糌粑的意义了。
小卓嘎很快吃饱了,肚子鼓鼓的,舒畅地打着哈欠,卧了下来。它想睡一会儿,睡一会儿再去寻找阿妈阿爸。刚闭上眼睛就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我怎么这么懒惰啊,不是出现了两次轰响吗?这边的轰响是天上掉下来了糌粑,那边的轰响呢?看看去,到底掉下来了什么。毕竟它是一只小藏獒,是个女孩儿,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它走了过去,还没到跟前就闻到了一股熟羊皮的味道,立刻就知道这是人穿的那种羊皮大衣。它高兴地跑起来,以为马上就要见到人了。到了跟前才发现,原来只有大衣没有人。大衣本来是十件一捆,一摔,散了,变成七零八落的一大片了。
小母獒卓嘎从每一件大衣旁边走过,失望地把吐出来的舌头缩了回去,把摇着的尾巴贴在了胯骨上:居然这么多羊皮大衣都不是穿在人身上的,那么人呢?它觉得很可能有人会把自己盖起来,便钻到每一件羊皮大衣下面看了看。它没看到人,只在一件大衣的胸兜里发现了一封薄薄的信。
信是牛皮纸的,中间有个红色的方框,方框里面写着蓝色的钢笔字。小卓嘎认识这样的信,它记得有一次西工委的班玛多吉主任把这样一封信交给了阿爸冈日森格。阿爸叼着它跑了,跑到很远很远的结古阿妈县县府所在地的上阿妈草原去了。回来的时候又叼着一封也是牛皮纸的信,交给了班玛多吉主任。班玛多吉主任高兴得拍了拍阿爸的头,拿出一块熟牛肉作为奖励。
阿爸把熟牛肉叼回来,一撕两半,一半给了它,一半给了领地狗群中的另一只跟它同龄的小公獒。它很高兴,正想美美地吃一顿,没想到小公獒三口两口吞掉了自己的,然后跑过来抢它的。它是个女孩儿,力气没有男孩儿大,不仅熟肉没有保住,自己还被对方扑翻在了地上。它很生气,从此再也不理小公獒了,尽管小公獒见了它总想跟它闹一闹打一打,但它总是躲着:去你的去你的,我说不玩就不玩。
小公獒名叫摄命霹雳王,是人给它起的名字,人以为它出生在祭祀誓愿摄命霹雳王的日子里,肯定和这位了不起的密宗厉神有关系,就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字。它很得意,它的阿爸大力王徒钦甲保和阿妈黑雪莲穆穆也很得意。它们知道人并不轻易用神的名字命名藏獒,一旦命名了,就意味着他们对小公獒的欣赏和厚爱,也意味着他们对小公獒的阿爸和阿妈的倚重:苍鹫生不出麻雀,仙鹤的窝里没有野鹜,什么样的父母生出什么样的孩子,你们看,你们看,多么壮硕的大力王徒钦甲保和黑雪莲穆穆啊,生出了这么好的摄命霹雳王。
小母獒卓嘎想着小公獒摄命霹雳王,把信从羊皮大衣的胸兜里叼了出来,立刻有了一种使命感:快啊,快啊,快找到阿爸冈日森格和阿妈大黑獒那日,让它们看看,这里有一封信呢。它想象着自己把信交给阿爸,阿爸再把信交给班玛多吉主任的情形。仿佛看到这封牛皮纸的信已经变成了一块奖励来的熟牛肉。熟牛肉是好吃的,被小公獒摄命霹雳王抢走的熟牛肉更是好吃的。
小卓嘎再次上路了,没走多远,突然又停了下来,回过头去,呆望着自己刚刚驻足的地方。仿佛那儿有人了,人的气息和声音夹杂在风卷的雪花中零零碎碎地纷扬着。它寻思自己是不是应该回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到了那里。又一想,算了吧,万一是牧民贡巴饶赛呢?它可不愿意再见到这个人了。它是个女孩儿,想到它对人家好,人家对它不好,就忍不住要伤心。它不愿意伤心,它知道找到阿爸阿妈就不会伤心了。
它继续朝前走去,叼着信,选择着积雪中膨胀起来的硬地面,一边走一边闻。领地狗群的气息,阿妈和阿爸的气息,好像在那边。那边是雪山峙立的地方,是浩浩无边的雪原袒胸露怀的地方。
小母獒卓嘎没想到,它前去的正是白爪子头狼带着它的狼群逃逸的地方。九匹狼跑出去一公里多一点就不跑了,停下来,大眼瞪小眼地商量着:怎么办,到哪里才能搞到吃的啊?白爪子头狼不吭声,它一直警惕地回望着刚才跑来的路,突然卧下了。等着,就在这儿等着,我感觉这儿是很好的,这儿是个平坦向阳的塬坡,积雪不厚,雪下面就有羊粪牛粪狗粪的气息,是个家畜必经之要道。
九匹狼全部卧下了,静静地等待着。一个时辰后,猎物果然出现了,远远的,一个小黑点在夜幕下的雪光里移动着。白爪子头狼忽地站了起来,眯起眼睛看了看,抬起鼻子嗅了嗅,用压低的唬声紧张地告诉它的同伙:怎么还是那个小藏獒?狼们纷纷站起,根据约定俗成的排列,迅速分散开来,组成了一个准备出击的埋伏线。亲自担任瞭望哨的白爪子头狼走上一座高高的雪丘,伏贴着耳朵,只露出眼睛,监视着渐渐靠近的小卓嘎。
小母獒卓嘎扬起脖子竖起鬣毛直走过去,天生灵敏的嗅觉已经告诉它前面有狼,而且就是刚才遇到的那一伙。但是它没有停下,它一点也不害怕它们,干吗要停下。不知深浅的小卓嘎加快脚步,多少有点兴奋地迎狼而去。
26
小母獒卓嘎的感觉没有错,是有人出现在了空投的青稞面粉和羊皮大衣旁边。
这些人是从西结古寺下来的,他们按照丹增活佛的指引,在碉房山的坡面上,找到了最先发出声音的地方。那地方有一个雪坑,雪坑里横躺着一个鼓圆的麻袋。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大家谁也不敢动。左看右看研究了半晌,老喇嘛顿嘎说:“走,我们去那边看看,响声不是一个。”他们蜂拥而去,看到的居然是一顶没有支起来的白帐篷。白帐篷连在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正躺在地上往天上看,一见他们就坐起来大声问道:“喇嘛们,牧民们,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黑压压一伙人朝他围过去,近到不能再近的时候老喇嘛顿嘎才喊起来:“班玛主任,是西工委的班玛多吉主任。”老喇嘛顿嘎和另外几个老喇嘛都知道班玛多吉半个月前去了州府,吃惊他在这个大雪灾的夜晚居然会出现在这里,异口同声地问道:“班玛主任,你从哪里来?”
班玛多吉是个性格开朗喜欢说话的人,你问一句他一定要回答十句:“你们说我从哪里来?我从天上来。”他伸展胳膊,气派地指了指天,“我张开翅膀在天上转了整整一个白天,看到地上白茫茫一片到处都一样就不知道往哪里降落了。万一降落到了豹子窝里,饿狼群里,我就不是你们的班玛主任啦,我就成了豹子的肉狼的屎啦。还有救灾物资,飞机装了一肚子不知道往哪里丢。州委的麦书记说,天黑了以后再飞一次,牧民们说不定会点起火来,哪里有火就往哪里投。看来你们也知道我在天上飞着,救灾物资在天上飞着,点起了那么大的火。”说着,拽了拽连在腰里的降落伞的绳子,“喂,拿一把刀子来,把它给我割断,麦书记怕我掉下来摔死,给我绑得太紧了。我说摔不死,下面是雪,雪是软的,掉下去也是雪烂我不烂。快啊,刀子,我已经解了半天了,就是解不开。这个麦书记,我没有摔死,倒叫他绑死了。快,刀子。你们说我从哪里来?我从天上来,哈哈,天上来的都是神,我也是神啦,是白衣白马白伞盖的宝藏神增禄天王,我来了,吃的用的就来了,快,刀子。”
有个牧民拔出自己的腰刀交给了老喇嘛顿嘎,顿嘎持刀要割,看到绑在班玛多吉主任身上的既不是羊皮绳也不是牛皮绳,而是一种和雪光一样干净白亮的绳子,突然就不敢了,想到他自称是天上来的宝藏神,就把刀转过来,刀尖朝里,刀柄朝外,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班玛多吉拿过镶铜包银的腰刀,三下五除二割断了绑在自己身上的尼龙绳,站起来说:“走啊,找吃的穿的去,你们看到吃的穿的了吗?”他把腰刀还给了顿嘎,观望着雪光映照着的夜色,抬脚就走。
老喇嘛顿嘎看了看堆在积雪中的降落伞,疑惑地问道:“这个帐篷不要了?”班玛多吉主任“哦”了一声,看周围的人都望着降落伞,哈哈一笑说:“对,这是天上的帐篷,不要啦,送给你们啦,你们卷起来拿走。”几个老喇嘛和牧民们呆愣着,没有人敢去卷走天上的帐篷。班玛多吉说:“那就算了,放这儿吧,想拿的时候你们再来拿,不拿也没关系,反正你们也不缺帐篷。”
一伙人来到了那个鼓圆的麻袋旁,班玛多吉主任说:“幸亏我从天上下来了,要是我不下来,这些救灾物资算是白投了,你们怎么就不知道把麻袋打开呢?里面是面粉,面粉啊,面粉是什么?就是没炒熟的糌粑。”说着,纵身跳进被麻袋砸出的雪坑,骑在麻袋上,喊一声:“给我刀子。”
班玛多吉主任割开了麻袋,也割开了里面的面袋,抓出一把面粉给大家看:“天上掉下面粉来啦,你们看,如今的日子多好啊,下雪就是下面粉。”说着朝嘴里丢了一口,顿时呛得连连咳嗽,咳得吐尽了面粉,才喘着气,从麻袋上下来,一步跨出雪坑说:“赶快把它分掉,不够的话,再到别的地方去找,我们一共空投了十二麻袋面粉和八捆羊皮大衣。”
大家都很饿,而且不光自己饿,分散在雪原四周的家人家畜此刻比他们还要饿,说不定有的已经饿死了。但牧民们以最大的毅力忍耐着,就是没人敢过去动一动这些天上来的面粉。他们互相看着,一个个摇着头:天上的面粉是神灵的享用,大雪灾的日子里,神灵的享用一定也不宽裕,怎么能随便拿走呢?宁肯饿死也不能拿走,饿死的人来世说不定还能升天或者成人,拿走了神灵的,来世就只能是地狱里的饿鬼了。只有老喇嘛顿嘎显得很高兴,喃喃地说:“佛爷保佑,有吃的了,终于有吃的了。”
班玛多吉主任看牧民们不动,着急地喊起来:“你们不饿啊?现在你们连这点面粉都不敢拿,以后西结古草原变成了极乐世界,给你们金山银山你们怎么办?”
老喇嘛顿嘎对牧民们说:“佛爷说了,谁找到有声音的地方,谁就会得到保佑,明王到了天上,就会把福音降临到人间。眼看着西结古草原有救了,你们怎么站着不动啊?”说着,招呼几个老喇嘛走下了雪坑,开始把面粉一把一把往袈裟襟怀里抓。
牧民们看到喇嘛们带了头,顾虑顿时少了许多,有几个大胆的首先走了过来,捧起面粉一口一口地舔。嘴巴的响动顿时盖过了风声,好几个人呛住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咳嗽着。后面的人纷纷挤过来,凑不到跟前有人就喊起来:“神赐的面粉人人有份,我家的老人三天没吃了,我家的女人四天没吃了,我家的牧狗五天没吃了,我家的牛羊好多天没吃了。”
老喇嘛顿嘎兜着一怀面粉挤出雪坑,对那个喊喊叫叫的牧民说:“你把皮袍撩起来,我把我的倒给你。”又吩咐另外几个老喇嘛:“你们赶快回到寺里去,丹增佛爷还饿着呢,三世佛、五方佛、怙主菩萨、一切本尊、四十二护法、五十八饮血,他们都饿着,所有神灵都饿着。快啊,快回去,已经好几天没有焚香献供了。”几个老喇嘛兜着面粉匆忙朝山上走去。顿嘎留下来,想知道哪里还有面粉,是不是真的就像班玛多吉主任说的,从天上掉下来了十二麻袋面粉和八捆羊皮大衣。
一麻袋面粉根本不够四五十个牧民分的,他们每个人身后都有几十张嗷嗷待哺的嘴,救人救畜救狗是他们来到碉房山上求救于寺院的目的。有人失望地哭了:“没有了,没有了,这么快就没有了。”班玛多吉主任立刻喊起来:“谁说没有了,走走走,跟我走,我们到别的地方再找去。”
班玛多吉不断吆喝着,带着牧民们走下碉房山,来到雪原上,沿着刚才空投飞机的走向艰难地走了过去,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终于找到了已经被小母獒卓嘎发现的一麻袋青稞面粉和一捆摔散了的羊皮大衣。
班玛多吉得意地说:“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如今的草原上,到处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东西。”老喇嘛顿嘎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说:“这种事情我以前也见过。”班玛多吉瞪起眼睛问道:“你见过?在哪里?”顿嘎郑重其事地说:“在梦里,我梦见从天上掉下来了一座比草原上最大的帐房还要大的金房子。”班玛多吉主任一巴掌拍在老喇嘛顿嘎的肩膀上,几乎把顿嘎拍倒在地:“金房子?是闪闪发光的金房子吗?是地上铺满了珍珠、墙上挂满了宝石、顶上缀满了玛瑙的金房子吗?那就是极乐世界,极乐世界已经在你心里了。”
班玛多吉是一个来自安多地区的藏民,老家在甘南草原一个汉藏杂居的地方。从小就是见了藏民说藏话,见了汉人说汉话,藏文和汉文也都识得几个。这在当时当地肯定是个不小的能耐,很快他就成了政府机关的干部。没干多久,就因为“工作需要”西进到了青海的西宁,又从西宁西进到了青果阿妈州。那时候梅朵拉姆已经调到县上出任妇联主任去了,西结古工作委员会没有头儿,麦书记就让他临时负责,三个月后便顺理成章成了主任。班玛多吉是个干什么都热情似火的人,麦书记很器重他,对他说:“在西结古草原就要靠你多做工作了。”
班玛多吉拍着胸脯说:“靠我吧,我是靠得住的,我是个藏民,草原上的人绝对相信我。麦书记你就记住我的一句话,藏民都是属藏獒的,你要是对他们好,他们就是上刀山下火海都会听你的。就说马上就要开展的‘除狼’运动吧,谁都知道狼是祸害,一年要吃掉牧民的多少羊啊。号召‘除狼’是为他们好啊,他们没有理由不听话。”麦书记忧心忡忡地说:“我看不那么简单,喇嘛和牧民除了念着六字真言宰羊吃肉外,对野生动物尤其是狼,绝对不会动刀动枪,好像有了藏獒,人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你一定要一户一户地做工作,扎扎实实地发动群众。州上的安排是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轮着搞,西结古草原安排在最后,到时候我们会来开一个动员大会。”
这天晚上,千辛万苦来到西结古寺祈求温饱的所有牧民,都得到了足够维持三天的面粉,然后四散而去,各回各的帐房了。
班玛多吉主任和老喇嘛顿嘎与牧民们分手,返身往回走。雪越来越厚,路越走越难,他们好像迷路了,怎么走都走不到碉房山下。班玛多吉奇怪地说:“不对啊,天都快亮了,我们怎么还在走?是遇到了鬼打墙,还是遇到了白水晶夜叉鬼要把我们引诱到地狱里去?”老喇嘛顿嘎再也走不动了,坐下来喘着气说:“我得挖个雪窝子睡一觉了,你要是不想休息,你就先走吧。”班玛多吉吃力地爬上了一座雪丘,朝前仔细看了看,突然喊起来:“寄宿学校,我们怎么来到寄宿学校了?”赶紧溜下雪丘,拉起老喇嘛顿嘎说:“走,到了汉扎西的帐房里你再睡,睡在这里会叫狼和豹子吃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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