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地狱食肉魔之 救赎

藏獒3 杨志军 第1页,共2页

只有勒格红卫在舍利子显现的时候没有跪下来磕头,他内心庄严而又茫然。冥冥之中,丹增活佛的舍利子牵扯着他的脚步。他木然上前,把手伸向黑亮黑亮的舍利子,仿佛那是丹增活佛留给他的誓言,他用双手去迎接。

他感觉舍利子粘连在一个沉甸甸的物件上,他抓起物件,烫得他一阵吸溜,又扔进了灰堆。灰粉扬起来,扑向他的眼睛。他眨眨眼,再次抓起了那物件。这次他没有松手,他看清楚和舍利子粘连在一起的沉甸甸的物件了,那是一把剑。

他盯着剑,两眼茫然。

这才是宝剑,这才是格萨尔宝剑。一把烙印着“藏巴拉索罗”古藏文字样的真正的格萨尔宝剑。真正的格萨尔宝剑原来稳稳当当揣在丹增活佛的怀抱里。

真正的格萨尔宝剑没有金银的镶嵌,没有珠宝的装饰,甚至连剑鞘都不需要。它古朴天然,仿佛不是人工的锻造,而是自然生成的天物。草原牧民世世代代的敬畏和祝愿附着在没有锈色的宝光里,给了它金银宝石无法媲美的明亮,至高无上的权力和遥远幽深的传说渗透在钢铁中,给了它不可比拟的神圣。

勒格红卫双手捧着格萨尔宝剑,木然站立。

所有骑手所有的目光在瞬间的木然之后,都豁然闪亮,行刑台下一片惊呼,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扑向了勒格红卫。与此同时,东结古骑手的头颜帕嘉和多猕骑手的头扎雅也都扑上前。木然的勒格红卫被那惊呼声唤醒,本能地跳开,比受惊的兔子还要快。他跳下行刑台,直奔自己抢夺来的灰骒马,一跃而上。

巴俄秋珠知道自己追不上,站在行刑台上大声说:“勒格,你的话还算数吗?只要我们把西结古藏獒全部打死,你就会把藏巴拉索罗交给我们。”

勒格红卫不说话,只把自己从大经堂偷来的华丽的宝剑扔了过去。

巴俄秋珠没有接,看着它掉在了行刑台上。他说:“我们要的是真正的藏巴拉索罗。”

勒格红卫目光阴郁地望着对方,晃了晃手中的格萨尔宝剑没说什么。此刻他的心中一片怆然。丹增活佛死了,复仇的目的达到了,但更大的空幻和绝望却依然厚重地笼罩着他。他的藏獒、他的狼、他的明妃、他的大鹏血神却不能活过来。他没有丝毫的欣悦,只有无尽的悲哀、河流一样源远流长的悲哀。他手握格萨尔宝剑,悲哀且孤独地伫立着,茫然无措。

突然一声吼叫,没有来得及跳上行刑台的班玛多吉从后面靠近他之后,纵身跃下马背,扑倒了他。

勒格红卫“啊唷”一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结结实实把脸杵到了地上,脸烂了,流血了。那一瞬间,他没觉得疼,他想起丹增活佛曾经的谶言:“不再吉祥的权力和欲望让格萨尔宝剑浸透了锋利的大黑毒咒,谁拿了谁就会倒霉。”

紧跟着,所有的骑手——上阿妈骑手、西结古骑手、东结古骑手、多猕骑手纷纷下马扑过去,扑向了即使栽倒在地也还是紧紧抱着格萨尔宝剑的勒格红卫。

格萨尔宝剑被人抢走了,又被人抢走了。抢来抢去的战斗是激烈的,人们纠缠在一起,推着,搡着,打着,踢着,甚至有代替藏獒用牙齿咬的,不分彼此,交叉错落。上阿妈骑手的枪失去了作用,各方骑手的机会一下子均等了。所有的藏獒——西结古领地狗、上阿妈领地狗、东结古领地狗、多猕藏獒,都退却到一边,冷静地观望着。好像打斗不是藏獒们的天性,而是人的天性,好像不是人豢养驱使了藏獒,而是藏獒豢养驱使了人。

突然有人“嗷嗷嗷”地喊叫着,从人堆里滚出来,跳上马就跑。那是西结古骑手的头班玛多吉。

班玛多吉怀抱失掉了舍利子的格萨尔宝剑。他的右臂被人咬伤了,冒着鲜血,一路都是飘洒的红雨。

巴俄秋珠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望着班玛多吉的背影。一股怒火烧得他浑身发烫。跳上马背,一边追击一边装弹药。所有上阿妈骑手和上阿妈领地狗也都跟着他追起来。

东结古骑手和多猕骑手似乎犹豫了一下,意识到真正的格萨尔宝剑——藏巴拉索罗的最后归属并没有确定,就纷纷上马,紧追不舍。

勒格红卫抚摸着脸上摔烂的伤痕,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把格萨尔宝剑夺回来了,夺回来也没有用处。他手握着丹增活佛的舍利子,幻灭的心事便骤然放大,一股巨大的悲伤横穿了他的肉体。他望了望身后烧没了丹增活佛的干干净净的一片白灰,望了望行刑台前死去的獒王冈日森格,望了望被自己一路绑架的大黑獒果日,望了望一直仇恨着他却忍让着不过来撕咬他的美旺雄怒,望了望那些依然活着的西结古藏獒,“呜呜呜”地哭起来。勒格红卫站在风中,想着自己的身世、自己的仇恨,想着死去的藏獒和狼、明妃和“大鹏血神”以及这些年几乎是自己影子的地狱食肉魔,哭得更凶了。

半个小时后,跑在最前面的班玛多吉就被巴俄秋珠带着上阿妈骑手堵了回来。班玛多吉看到行刑台前还有西结古骑手和西结古领地狗,寻求保护似的朝他们跑去。但他没想到,这个举动无疑又把危险引向了西结古领地狗。

巴俄秋珠带着骑手追到了跟前,停下来喊道:“班玛多吉你听着,真正的藏巴拉索罗只能属于我们,只能由我们敬献给北京城里的文殊菩萨。快把藏巴拉索罗交出来,不交出来,我们就打死西结古的所有藏獒。”

班玛多吉说:“没见过世面的巴俄秋珠,我知道你是想表忠心,想用格萨尔宝剑换回自己的老婆梅朵拉姆,可你一个比牛羊聪明不了多少的老(意为愚钝)牧民,知道去北京的路怎么走吗?知道北京城的城门在天上还是在地下吗?”

巴俄秋珠一下子呆住了,这是一个他从未想过但一提起来却又万分现实的问题,他愤愤然地寻思:是啊,把格萨尔宝剑进献给北京城里的文殊菩萨的路在哪里?在上阿妈草原他是一个叱咤风云的公社副书记,一离开家乡,就只是一个从来没出过远门的牧民,连东西南北都辨不清楚,怎么可能走到西宁,走到远在天边的北京?

巴俄秋珠嘴一张,声音突然沙哑了,眼泪禁不住流了出来。他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格萨尔宝剑会保佑我,藏巴拉索罗会保佑我,北京城里的文殊菩萨会保佑我!”然后驰马跑出去,又跑回来,依然是声嘶力竭地喊叫:“举世无双的格萨尔宝剑,神圣无比的藏巴拉索罗,只能属于我们上阿妈草原。班玛多吉,你不交出来,我们就打死西结古的所有藏獒。”

西结古领地狗群仿佛听懂了巴俄秋珠的话,都满眼祈求地望着班玛多吉。班玛多吉看了看它们,又看看手中粘连着黑亮黑亮的舍利子、烙印着“藏巴拉索罗”古藏文字样的真正的格萨尔宝剑,突然挥动拳头,喊起一声口号:“誓死捍卫格萨尔宝剑!誓死捍卫藏巴拉索罗!”西结古骑手稍一犹豫,也举起了拳头,高声呼喊起“誓死捍卫”。口号声中,他们更加紧密地聚集在班玛多吉身边,表明了众志成城誓死捍卫的决心。

“誓死捍卫”声中,西结古藏獒的生命就无足轻重了。

巴俄秋珠命令所有带枪的上阿妈骑手端起了枪,然后喊道:“打死它们,打死它们,一个也不要剩下。”话音未落,就打响了第一枪,一只西结古藏獒倒下了。

就在上阿妈骑手的枪声集体响起之前,行刑台上,响起一声狂笑。

是勒格红卫。他高高站立在行刑台上,向着所有的骑手挥挥手,高声笑道:“疯狂的人啊,愚蠢的人,把你们愚蠢的枪放下!”

上阿妈骑手没有放下枪,但没有扣动枪机。他们听勒格红卫说话:“知道我为什么能拿到格萨尔宝剑吗?是因为刚才,丹增活佛坐化之前告诉了我。知道我为什么让班玛多吉抢去吗?因为丹增活佛对我说,那是个不祥之物。”

班玛多吉叫道:“你胡说,难道它不是格萨尔宝剑?”

勒格红卫说:“丹增活佛说了,它是格萨尔宝剑,却不是藏巴拉索罗。”

勒格红卫高声问:“你们应该还记得,丹增活佛说过,格萨尔宝剑是神变之物,它是藏巴拉索罗,又不是藏巴拉索罗。因为藏巴拉索罗是吉祥如意,而格萨尔宝剑不是。丹增活佛说,它在善良的人手中,它就代来吉祥,就是藏巴拉索罗。它落在邪恶的人手中,它就会带来灾难,就是不祥之物,就不是藏巴拉索罗。”

勒格红卫手指上阿妈的巴俄秋珠,高声说:“你和我一样,心中充满了仇恨和邪恶,我们给草原带来的是鲜血和死亡。格萨尔宝剑就算还真是藏巴拉索罗,落到我们手上,也神变了,也就不是藏巴拉索罗了。”

勒格红卫略略停顿,然后以悲凉的口气对所有骑手说:“你们看看藏獒的尸体,摸摸你们暴烈的胸膛,今天的草原,还有吉祥吗?格萨尔宝剑早就不是藏巴拉索罗了,它就是一个凶器!”

勒格红卫长叹一口气,对巴俄秋珠说:“你带着格萨尔宝剑去北京,不但梅朵拉姆回不来,你自己也回不来了。”勒格红卫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因为带去的不是吉祥藏巴拉索罗,是不祥凶器。你把凶器送给北京城的文殊菩萨,你是什么居心?!”

勒格红卫沉默了,所有的骑手都沉默了。

班玛多吉手握格萨尔宝剑,茫然无措,他把宝剑贴在胸前,仿佛在问自己的心,是不是怀揣着善良。

所有的骑手都不知不觉摸着自己的胸,在扪心自问。

勒格红卫向巴俄秋珠招手说:“放下你的枪吧,放弃你争抢宝剑的邪念,回上阿妈草原去,烧香吧,念经吧,祈祷吧,乞求佛菩萨饶恕你的罪过,保佑你的梅朵拉姆。”

回答勒格红卫的是巴俄秋珠凄凉的一声叫唤:“我都拜过了,藏菩萨汉菩萨,北京城的文殊菩萨,我都求过了,拜过了啊。你说的经文,我都转过了念过了。喇嘛经,汉经,还有革命经,我都念过了。梅朵拉姆还是没回来啊!我只有藏巴拉索罗了,没有藏巴拉索罗,我见不到梅朵拉姆啊!”

勒格红卫沉默了,他紧握丹增活佛的舍利子,心里对活佛说:“活佛你告诉我怎么办?你教我怎么办?”

忽然他有了灵感,身子转向西结古骑手群,高声说道:“班玛多吉书记,你把格萨尔宝剑给他,把你怀中不祥的凶器给他,让那个执迷不悟的人带去北京城,去亵渎神圣的文殊菩萨吧。”

班玛多吉却把格萨尔宝剑抱得更紧了。他高声回答说:“有见过梦想成真的吗?我们的藏獒流了那么多血,我们的獒王和我们的活佛都奉献了生命,我们才夺回格萨尔宝剑,我们怎么可能恭敬奉送给那个邪恶的人?”班玛多吉高声问:“西结古草原的骑手,你们答应不答应?”

回答声响彻原野:“不答应!”

比西结古草原骑手的回答声更响亮的枪声,还有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

“梅朵拉姆!文殊菩萨!藏巴拉索罗!”

这是巴俄秋珠最后的疯狂,是无限积郁的全面发泄,是彻底绝望后的残暴杀戮。噼里啪啦一阵响,上阿妈骑手的十五杆叉子枪没有遗漏地射出了子弹。倒地了,倒地了,西结古藏獒纷纷倒地了。他们不敢杀人,杀人是要犯法的,他们只会杀藏獒,草原上藏獒再重要,也没有杀獒偿命的规矩。他们迅速装填着弹药,再次同时瞄准了西结古领地狗群。

勒格红卫呆若木鸡,他对着丹增活佛的舍利子说:“活佛,你错了。我做不到,我杀了多少藏獒,我救不回多少藏獒。我实在做不到!”

一阵马蹄敲打地面的声音骤然响起。桑杰康珠骑马从远方跑来,跑向了一个略微高一点的草坝,她想一览无余地看清楚勒格红卫在什么地方——她必须找到他,立刻找到他,但吸引了她目光的却是冈日森格的血泊长眠,是上阿妈骑手对西结古藏獒的屠杀。她吃惊地“啊”了一声,策马过来,从背上取下那杆她从上阿妈骑手那里骗来的叉子枪,瞄准了上阿妈领地狗。意思是说,你们打死了西结古草原的獒王,我就打死你们的所有藏獒。

巴俄秋珠喊道:“走开,小心我们打死你。”

桑杰康珠毫无惧色地说:“我是病主女鬼,我是女骷髅梦魇鬼卒,我是魔女黑喘狗,我是化身女阎罗,我是打不死的。”

密集的枪声响起来,十五杆叉子枪再次射出了要命的子弹,又有许多西结古藏獒倒下了。血飞着,飞着,密集的麻雀一样飞着;落地了,稠雨般地落地了。肉在地上喘息,很快就成了一堆狼和秃鹫的食物。皮毛,黑色的、雪色的、灰色的、赤色的、铁包金的,都是一种颜色了,那就是血色。

桑杰康珠愤怒了,朝着正在冲她吼叫的上阿妈领地狗就是一枪。一只藏獒应声倒地。

巴俄秋珠急迫仓促地尖叫起来:“开枪啦,她开枪啦。打,打死他们的所有藏獒。”上阿妈骑手端起了枪,依然是十五杆装饰华丽的叉子枪,同时瞄准了西结古领地狗群。

桑杰康珠麻利地装上弹药,朝着上阿妈领地狗又开了一枪。又一只上阿妈藏獒倒下了。上阿妈骑手的报复接踵而至,十五杆叉子枪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射击。

一瞬间就是横尸遍地,是西结古藏獒硕大的尸体,在阳光下累累不绝。还有受伤没死的,挣扎着,哭号着,用哀怜的眼光向人们求救着。这时候,为救藏獒,从来都奋不顾身的父亲呆若木鸡,那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他都充耳不闻。他呆呆地坐在行刑台下,紧紧地抱着胸。没有人知道,父亲的胸前抱着什么。

父亲抱的是小藏獒尼玛和达娃。

父亲的力量,也只够保护这兄妹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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