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增活佛说:“愚蠢的人啊,勒格需要的不是大鹏血神,是遍地流淌藏獒的血。”
桑杰康珠说:“如果是这样,丹增活佛,就请你救救藏獒,也救救勒格。”
丹增活佛说:“我知道,如今能救藏獒和勒格的,除了我,就是你了。”
桑杰康珠说:“我?我有法力吗?丹增活佛能传给我法力吗?”
丹增活佛说:“你看到了勒格,你想阻止他的恶行,挽救他的灵魂,这是一种良好的缘起,是命里的因果,你和他都是无法回避的。祈福的经咒告诉我们,他只有在女人的帮助下,才能实现赎罪:他的地狱食肉魔咬死了多少藏獒,他就会挽救多少藏獒。康珠姑娘,我在这里请求你,佛门在这里请求你,毕竟勒格曾经是西结古寺的喇嘛,是我让领地狗咬死了他的藏獒他的狼,也是我纵狗把他撵出了西结古寺,他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桑杰康珠皱着眉头不说话,她的疑惑越来越深:莫非丹增活佛真的施放了魔法毒咒,害死了勒格的明妃,摧毁了“大遍入”坛城的中心大神——大鹏血神,现在要拿她去弥补他的过错?
丹增活佛又说:“‘大遍入’邪道的进入靠的是母性,‘大遍入’邪道的崩坏靠的也是母性。前一个母性代表无明和我执,后一个母性代表开放和空性。康珠姑娘,你是天生具有法缘的佛母,你会让他消除‘大遍入’的偏见、走火入魔的法门,变成一个安分守己、彻悟正道的喇嘛。”
桑杰康珠说:“既然这样,那我现在就去找勒格。”
丹增活佛说:“你还应该去找你的阿爸,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一切。”
桑杰康珠说:“为什么要找阿爸?”
丹增活佛说:“只有你阿爸才能传授给你降服勒格的法力。”
勒格红卫曾经是西结古寺的喇嘛,他对西结古寺的熟悉就是对娘家的熟悉。当“大遍入”法门的本尊神启示他,在数百个空行母日夜守护的西结古寺,一个巨大的彩绘圆筒里,沉睡着藏巴拉索罗时,他就知道这实际上也是自己的猜测:大经堂中那根绘着格萨尔降伏魔国图的柱子里,一定藏匿着格萨尔宝剑。
现在的问题是,他如何潜入大经堂,如何独自靠近那根空心柱。
他把自己抢夺来的一匹灰骒马拴在了碉房山下的灌木林里,让地狱食肉魔看着它,自己步行上山,边走边想,等走进西结古寺的时候,主意也就有了。他绕过照壁似的嘛呢石经墙,停在父亲曾经住过的那间僧舍前,探头朝里看了看,看到里面没有人,便隐身而入。他从僧舍的柜子里找出一块酥油,在门板上厚厚抹了一层,从腰里解下火镰,再拿出一撮引燃的苞草,打着后插在了门板上。他走出僧舍,沿着僧舍后面曲曲扭扭的狭道,飞快地走向护法神殿的白色山墙,踩着祭台,爬进了一个半人高的佛龛。他蜷缩在佛龛里,闭上眼睛,念了几遍“大遍入”尊胜焰火摧破咒:“苏哈苏哈加哒仇——苏哈苏哈加哒仇——”似乎风来了,从极天之处阴险地刮来了。他倏地睁开眼睛,看到僧舍那边已经燃起了噼里啪啦的火焰,右前方一百米处,大经堂的门前,铁棒喇嘛藏扎西惊叫起来:“着火了,着火了。”
就跟勒格红卫设想的那样,喇嘛们纷纷跑向了火灾现场,大经堂内外顿时空空荡荡。勒格红卫跳下佛龛,猫腰来到大经堂,直奔目标。
勒格红卫围绕着空心柱,紧张地用手指敲打着,然后拿出藏刀,在格萨尔降伏魔国图的边沿使劲一撬,一扇门便轻轻打开了。他爬进去,先是看到了一尊释迦佛的三尺金塑,他不是贼,尽管知道这尊佛像价值无与伦比,但也没有放在心上。他佛前佛后地看了看,没看到什么宝剑,站起来朝上瞅,上面黢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又转着圈摸了摸柱子四壁,没摸到什么,正纳闷的时候,就见门扇也就是格萨尔降伏魔国图的背后,插着一个明光闪闪的东西。
勒格红卫愣了,那不是他要找的东西是什么?格萨尔的宝剑,万户王的象征,青果阿妈草原权力的象征、唯一的主宰,人人都想得到的藏巴拉索罗,他已经是它的主人了。他看到那宝剑跟他想象得一样华丽,有金银的装饰,有宝石的镶嵌,只是短了点,只有一尺多长。勒格红卫一把抓住剑柄,摇了几下才拿到手,飞快地从胸兜里面插进腰际,钻出空心柱,仔细关好格萨尔降伏魔国图的门,朝大经堂外面快步走去。
喇嘛们已经扑灭了火,都在那里议论:到底是怎么着火的?是人干的,还是鬼的行动?哪里来的人或鬼,敢于在神佛仙居的西结古寺放火烧房?勒格红卫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朝上走过西结古寺最高处的密宗札仓明王殿的遗址,走到了降阎魔洞前的岔路口,顺着那条通向草原的小路,绕来绕去来到碉房山下灰骒马和地狱食肉魔藏身的灌木林里,然后骑马一溜烟地消失了。
蓝马鸡草洼人影憧憧,先是上阿妈骑手和领地狗走来,接着又出现了东结古骑手和领地狗、多猕骑手和多猕藏獒。这些人还没走到跟前,就传来了地狱食肉魔的吼叫。
蓝马鸡们再次飞起来,一片“咕咕”声: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狗!
父亲和班玛多吉看出獒王冈日森格想把各路外来的骑手堵挡在这里,不禁有些诧异:为什么是这里?难道麦书记和藏巴拉索罗就在附近?
地狱食肉魔一转眼来到了离西结古领地狗群十多米的地方,冲着冈日森格发出了一阵挑战似的咆哮。
獒王冈日森格无奈地摆出了应战的架势。它已经闻到身后不远处就是麦书记和丹增活佛的味道,必须在这里挡住所有的危险。它朝着地狱食肉魔走去,也朝着不幸走去。不幸的原因还是它那灵敏的嗅觉和超凡的记忆,它更加切实地感觉到,地狱食肉魔的气息不仅是熟悉的,更是亲切的,亲切得就像自己的气息、就像妻子大黑獒那日的气息。它疑虑重重地朝前走了几步,坐下来,轻轻摇着尾巴。
而丧失了记忆的地狱食肉魔永远是简单的,在它看来,摇尾就是屈从,屈从就是死亡,它活着就是为了让别的藏獒死亡。它按照勒格红卫灌注在它骨血里的仇恨与毁灭的法则,猛恶地扑向了冈日森格。
冈日森格没有动,就像承受调皮孩子的游戏打闹一样,张大嘴巴,吐着舌头,仁爱地哈着气。地狱食肉魔一口咬在了冈日森格的脖子上,立刻就很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能采取一击毙命的战术,为什么要来一次试探?试探被对方当成了无能的表现,瞧瞧,对方根本就不在乎。地狱食肉魔迅速退回去,奋力助跑着,再一次扑了过来。这是一次真正的进攻,目标:喉咙。
冈日森格的喉咙很容易就被血嘴利牙噙住了,但是地狱食肉魔没有立即咬合,它有些诧异:这只外表高拔强悍得堪与自己媲美的藏獒,死到临头了,怎么还不反抗?不反抗是它害怕了,既然害怕,为什么又不躲闪?诧异让地狱食肉魔放松了进攻,没有用最快的速度咬死冈日森格。面对敌手历来都是冷酷残暴的冈日森格,这时候拿出了老爷爷的温情和宽厚,即使感到了喉咙的疼痛,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击的举动。
死亡即刻就会发生。父亲尖叫着:“冈日森格,你怎么了?”西结古骑手的头班玛多吉叹道:“完了完了,连冈日森格也完了,我们现在靠谁去战斗?”匆匆赶来的勒格红卫看到地狱食肉魔已经咬住了冈日森格的喉咙,惊讶地“啊”了一声,接着又阴险地放起了冷箭:“咬死它,它就是獒王冈日森格,就是丹增活佛。”
勒格红卫的声音让冈日森格翻起了眼皮,它翻起眼皮不是为了看清对方,而是为了看不清对方。它泪眼蒙眬,发现这位昔日的主人已经模糊,关于往事的记忆也已经模糊,清晰呈现的只有天塌地陷的危机。它不顾一切地掉转了身子,一头顶开地狱食肉魔,“轰轰”大叫,仿佛突然之间,它就不再惦记勒格红卫是它曾经的主人,也不再顾忌地狱食肉魔跟它的亲缘关系了。
地狱食肉魔后退了一步,意识到冈日森格居然顶撞了自己,就暴怒地一连跳了好几下,好像是说:死定了,死定了,你今天死定了。
冈日森格发出了一阵“呜呜”声,它为自己必须和亲人决斗而悲痛不已。班玛多吉朝它有力地挥着手,声嘶力竭地喊道:“冈日森格,拿出獒王的威风来。”只有父亲的声音是温暖而体贴的:“冈日森格,你老了,你就认输吧,不要再打了。”
冈日森格眯上眼睛,仰望空中最遥远的明亮,喟然一声长啸,把一只老獒王满腹满胸的惆怅和历经沧桑的悲凉呼了出去,然后像一个孩子一样,扑腾着泪眼,好奇而审慎地走向了它的亲缘后代地狱食肉魔。这一刻,它的内心突然豪烈起来,已经不仅仅是为许许多多被地狱食肉魔咬死的藏獒报仇了,也不仅仅是为了听命于西结古人的意志,服从于西结古人的需要。冈日森格用苍老的身躯支撑着勇毅者的尊严和一个獒王的神圣职责,坦然冷静地走上了血性之路、厮杀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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