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父亲,泪眼蒙眬的父亲,想到的却是:我怎么这么无能啊,怎么让藏獒一个个都死了呢?好像他是藏獒的天然保护神,所有藏獒的死亡都是因为他没有尽到责任。
父亲越是自责,打斗就越是残酷。他看到地狱食肉魔走了过来,站在打斗场的中央,冲着冈日森格轰隆隆地吼起来。谁都知道这是挑战,更知道没有哪只藏獒会回避挑战,尤其是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许多人盯着冈日森格,都为它捏了一把汗。只有冈日森格自己明白,它已经不准备拼杀地狱食肉魔了。作为一只最是敢打敢拼的獒王,它无能地把牺牲的机会让给了同伴,眼看着对方转眼咬死了雪獒各姿各雅,咬伤了美旺雄怒,这样的痛苦几乎是无法忍受的。但现在它必须忍受,它在潜意识里已经把地狱食肉魔当做了自己的后代,忠于遗传、不伤害亲缘的天性牢牢禁锢着它。它隐隐约约感觉到,忍受的结果也许是好的,希望正从远方走来,打败地狱食肉魔的希望,正随着一缕清风,悄悄地走进了它灵敏的嗅觉。
父亲朝前跨了一步,喊道:“冈日森格,你不要理它,过来,跟我在一起。”冈日森格听话地来到父亲身边。父亲揪住它的鬣毛不让它离开,然后一手叉腰,盯着前面躲藏在赤骝马后面的勒格红卫,大声说:“勒格,勒格你给我过来,你不认识我了吗勒格?我是汉扎西,是你的老师,你想干什么勒格?你让你的藏獒杀死了这么多西结古藏獒,你是有罪的,惩罚就在前面等着你,你知道吗?亏你还当过喇嘛,你那些‘唵嘛呢呗咪吽’白念了吗?”
勒格红卫不露面,也没有任何声息。
父亲又说:“忘恩负义的勒格啊,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忘了冈日森格救过你的命,忘了我这个汉扎西用生命保护过你,忘了在你无家可归的时候是西结古草原收养了你,你忘了,把什么都忘了,就记住了仇恨,你为什么要仇恨?你仇恨谁就去报复谁,你不要乱咬乱杀好不好?”父亲揉着眼睛哭了。
勒格红卫说:“汉扎西老师你不要说了,我现在不是勒格,我是勒格红卫,我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你知道吗?我不可能听你的话,我就听‘大遍入’法门的话。”勒格红卫说罢,再次躲到了赤骝马的后面,不管父亲怎么恳求、规劝和诅咒,他都一声不吭。
父亲冲了过去,他已经顾不得自己了,只想把勒格从赤骝马后面揪出来,阻止接下来的打斗。地狱食肉魔哪里会允许父亲靠近它的主人,扑过来,张嘴就咬,咬到的却是冈日森格的肩膀。冈日森格同样也不会允许任何敌手伤害到父亲,但它只想保护,不想进攻,就只好把自己的肉体主动送入对方的大嘴。死亡瞬间就会发生,冈日森格用身子挡住父亲,听天由命地闭上了眼睛。地狱食肉魔看第一口没有致命,立马又来了一口。
勒格红卫老鹰一样刷地扑过来,一边抱住地狱食肉魔使劲朝后推着,一边焦急地挥手喊着:“退回去,冈日森格退回去,不要现在就来送死,等我心里不难受了再让你死。”
勒格红卫的喊声提醒了父亲,他觉得自己可以不怕死,可以用生命为代价让勒格红卫放弃厮杀打斗的念头,但他不能牵连冈日森格。冈日森格不是一只见死不救的藏獒,不等他死,冈日森格就会先死。
父亲退了回去,冈日森格跟着退了回去。勒格红卫拽着地狱食肉魔也退了回去。
父亲大声说:“勒格你听着,我最后再说一遍,我是你的老师,冈日森格是你的藏獒,我们都救过你的命,你要是还有良心,就给我老老实实的,不要再杀了,再打了。”
勒格红卫声音凄惨地说:“我的藏獒死了,我的狼死了,我的明妃死了,连我的大鹏血神也死了,我被赶出了西结古寺,谁对我讲过良心啊?”
安静出现了,天色正在黑去。围观的骑手和藏獒全都望着父亲和冈日森格,他们奇怪父亲居然会不要命地冲过去,也奇怪面对挑战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居然是一副主动挨打的样子。
西结古骑手的头班玛多吉走过来,恼火地对父亲说:“你扑什么扑?让人家把你咬死怎么办?勒格已经变成魔鬼啦,已经不是你的学生啦,你还是让冈日森格给我上。”又摸摸冈日森格的头说,“冈日森格听我的,关键的时刻来到了,不要害怕,你从来没有输过,这次也不会输。上,给我上,咬死勒格的藏獒,也咬死勒格,不要客气,他早就不是你的主人啦,他连西结古草原的人都算不上。”
父亲瞪着班玛多吉说:“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不让冈日森格死掉是不甘心的。我告诉你班玛书记,我是勒格的老师他就得听我的。我今天豁出去了,我就是不让冈日森格上,就是要看看勒格有没有胆量纵狗咬死我。以往每次都是冈日森格保护我们,今天我要保护冈日森格一次。你过来,抱住它,不要让它跟着我朝前扑,要扑我扑,我是藏獒,我是獒王冈日森格。”班玛多吉吃惊地说:“汉扎西你不要命啦?你死了我怎么给上级、给牧民交代?”父亲说:“对藏獒你怎么不这么想?人命和藏獒的命是一样的,西结古草原的藏獒死了这么多,你作为公社书记不是从来没有给上级、给牧民交代过吗?你要是不想让我死,就赶快带着骑手和领地狗群离开这里,你们一走,外来的骑手就都会走,打斗不就没有了吗?”
班玛多吉说:“这是不可能的,我们离开了,麦书记怎么办?藏巴拉索罗怎么办?还保卫不保卫了?”父亲说:“麦书记在哪里?藏巴拉索罗在哪里?我不相信他在这里,我就相信他已经离开了西结古草原,已经回到了州上。”班玛多吉说:“我也不相信麦书记会带着藏巴拉索罗来到这里,但万一呢?万一藏巴拉索罗落到别人手里,我们怎么办?我现在的任务就是,外来的骑手找到哪里,我就要保卫到哪里。”父亲绝望地摇了摇头说:“既然我说服不了你,那就只好去说服勒格和它的藏獒了,过来,抱好了,把冈日森格抱好了。”
班玛多吉照办了,蹲下身子,紧紧地抱住了冈日森格。
父亲扑了过去,他不是两条腿扑过去的,他是四条腿扑过去的,它先是趴在地上,朝前走了几步,然后大喊一声,扑向了勒格红卫。他这样做是想告诉勒格:你的老师已经被你逼得不想做人啦,他现在是冈日森格,一只始终把你当做主人的藏獒。他要做的就是义无反顾,就是乞求你们离开或者被你们咬死。
勒格红卫不知所措,抱着地狱食肉魔对父亲说:“别,别,汉扎西老师你别过来。”
父亲扑到跟前,吼道:“堂堂男子汉利用藏獒打斗算什么,有能耐你把格萨尔宝剑拿到手。”
勒格红卫说:“我拿格萨尔宝剑干什么?”
父亲说:“格萨尔宝剑就是藏巴拉索罗,藏巴拉索罗就是格萨尔宝剑,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来这里干什么?”说着,张嘴就咬向了他的喉咙。
勒格红卫抱紧了挣扎着想扑向父亲的地狱食肉魔说:“汉扎西老师,我请求,我请求,我马上就请求。”心想,原来藏巴拉索罗就是格萨尔宝剑。他在做喇嘛的时候就知道,大经堂里绘有格萨尔降伏魔国图的柱子,曾经是专门用来供养格萨尔宝剑的地方。如果麦书记把宝剑还给西结古寺,说不定还会放在那里。
父亲停止了扑咬,趴着问道:“你想请求我吗?我不会退回去的,除非你离开这里,离开西结古草原。”
勒格红卫说:“我要请求‘大遍入’法门的本尊神,他们让我离开我就离开。天就要黑了,所有的本尊将在黑暗中显身明示,得到了明示我再告诉你。”
父亲像一只真正的藏獒那样,用前爪摁住控制在勒格红卫怀抱里的地狱食肉魔,把嘴凑到了勒格的嘴边,逼问道:“什么时候告诉我?”
勒格红卫说:“明天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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