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委屈地说:“都是参谋长带的头,战士们私底下议论他不会回来了,我想劝阻也劝阻不了,除非开枪击毙他们,杀一儆百。”
吴飞说:“千万不能开枪,这样做只会激化矛盾。要知道离队的战士有许多是多年的游击队员,和我们有并肩战斗的情谊,他们只是一时思想不通才离开的。要跟战士们多分析形势,告诉他们如果回去敌人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如果跟在队伍里面,虽然苦一点,危险也不少,但毕竟是一个整体,总比单枪匹马地和敌人斗要好得多。”
吴飞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部队不是被拖垮,就是自己散掉,必须采取措施,他决定到安江去。当他把这个决定在连以上干部会议上宣布时,引起了大家热烈的响应。有人说:“到安江好,那里是老区,至少咱们吃住的问题解决了。”有人说:“我在安江有亲戚,可以找他们接济一下。”还有人哼起了《十送红军》的调子。
王小虎反对说:“团长,安江现在是刘成龙重兵囤积的地方,我们不是去送死吗?”
吴飞说:“送死也要去,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死里求生。”
王小虎说:“这样冒的风险太大,依我看不如到文西去,那里山高林密,可以和敌人兜圈子。”
一个连长说:“我反对到文西去,那里拉屎不生蛆,当年要不是抓了张凤山的夫人,使得他拿白米和食盐来赎,我们只怕都饿死在那里了。”
另一个连长说:“现在的安江和过去肯定不一样,当初我们离开根据地,把他们留给鬼子,后来又送给国民党,安江的老百姓会怎么想?他们还会像过去那样欢迎我们吗?”
吴飞知道安江根据地被敌人破坏严重,他说:“安江被敌人破坏得越重,老百姓和敌人结下的仇恨就越深,咱们来个釜底抽薪,在他们肚脐眼里开刀,把群众发动起来,组织游击队,像过去那样灵活机动地打击敌人,建立起牢固的游击区域。”
吴飞他们到达安江后,才知道现实的严峻,由于国民党军队对这里进行清剿,封锁严密,群众不敢与新四军有任何联系,工作开展起来十分困难。
吴飞率领战士们白天蜗居在山洞里、躲在树林里,晚上出来活动,但他们几次下山,群众都不愿接纳他们,不管怎样叫门,群众就是不把门打开。
有个同志找到他的亲戚,这个亲戚只是给一点干粮之后,马上就把门关上。这个同志继续敲门,提出借宿。那亲戚说:“你们不知道呀,前几天抓走了一名新四军掉队的女战士,几天后就在东作门砍了头,至今那头还挂在城门上呢,唉,可惨呀,而且只要是住过新四军的人家,都以通共的罪名,全部被抓到政训班,天天要他们写自愿书、悔过书,白天还要赶去给他们修雕堡,你说这世道,怎么一下子就变就变了呢?”
吴飞说:“我们对不起老区的人民,但这次我们回来,就不准备再走了。”
“我们不是不愿意留你们,我们是整怕了呀,我们惹不起他们呀。你们走吧,走得远远地,走得越远越安全。我们知道共产党好,但国民党我们也的确惹不起,你们走吧,如果再不走,我一家可要被你们害死了。”说完,又关上了门。
吴飞知道整个安江笼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这是他之前所没有料到的。队伍里开始弥漫一种绝望的情绪,如果再不走就会全军覆没。他当机立断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走,咱们到文西去,毕竟那里敌人的力量比较薄弱,我们也有群众基础。”
文西的情况比安江好不了多少,被恐吓怕了的群众依旧不敢接纳他们。吴飞他们没有住处,只好蜗居在山洞里,借不到粮食,饿了只得采一些野果子充饥,野果子采完了,就只好拔地里的红薯吃。他们拔了红薯,就在地里给老百姓留下几块银元。后来红薯也没有了,他们就只能刨山上的野山药吃,煮草根充饥。
在这种情况下,有人提出寻找旅部,和旅部会合。吴飞安排人化妆出去,但这个人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名叫项士贵的连长家住石南村,离队伍只有十几里路,他提出回家搞点粮食。王小虎要求和他一起去,吴飞同意了。王小虎和王桂英生了一个孩子,因为不断随部队转移,只好忍痛将五岁的孩子送了人,前不久,王桂英又怀上了,因为很少吃上米,严重营养不良,流产了,现在王桂英身子十分虚弱,当年叱咤风云的五当家连走路都困难,这不能不让王小虎心急如焚。
王小虎和项士贵约定在村头的土地庙等,但直到第二天傍晚也不见项士贵人来。王小虎意识到出事了,连忙离开土地庙,跑到对面山腰的一棵大树上。
原来项士贵回到家后,老母亲欣喜若狂,告诉他第二天是他弟弟结婚的大喜日子,让他无论如何喝了喜酒再走。项士贵心想只有一天时间,不忍心拒绝,便答应了。第二天白天,项士贵躲在内室不敢出来见人,到了晚上,他扛起母亲准备的一袋米出了门,刚走出几步,就被一伙人摁倒在地。
项士贵被抓到县党部大牢后,方际青动用了各种酷刑,如上踩杠、八哥洗澡、做快活凳子,打得他皮破血流、肋骨折断,但项士贵一口咬定自己是逃难回来的,没有参加过新四军。
方际青见他嘴硬,说:“我知道你们这些人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现在,你睁眼瞧瞧,是谁来了?”
进来的人是李兴旺,他是在回家的路上被保安队抓的,没有经过审讯就叛变了。他说:“项连长,我们这些干革命的,出生入死几十年,图的是什么?是为了将来能够过上好日子,如果你现在命都没有了,你拿什么去继续革命呀。方书记长说了,只要你在这张自首书上签个字,表示你今后不再为共产党办事了,老哥我从中周旋一下,看在我们过去同事一场的份上,让他们放人。”
项士贵没想到参谋长叛变了,这对他精神上的打击可想而知。“想得美,国民党我还不了解吗?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如果不信,我就没得说。不就是一张白纸黑字吗?只要保住命就行了。”
“不行,我写了,等于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不能写。”
“什么洗得清洗不清?现在天地都变了,是国民党的天下,我们和国民党打了二十年仗,不但革命没有成功,国民党的势力反而越来越强大了,你还认识不清吗?”
项士贵思前想后,认为李兴旺说得在理,便在自首书上签了字。方际青也没有食言,将他放回家中,母亲见他伤得不成人样,哭着说都是我害了你,要不是因为你弟弟结婚的事,你也不至受这么大的苦。项士贵什么话都不说,蒙着头睡了一天,当天晚上,乡警队到了他家,将他五花大绑押走了,母亲哭得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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