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元自从离开学兵队回城以后,始终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弄得他心神不宁、精神恍惚,每天晚上他都要做噩梦,常梦见洪长荣、方明和叶明义向他索命。高文元自知必须作个了断,他将孩子送到乡下父母处,又到妻子的坟前祭奠,并留下一首绝命诗:当为抗日死,以雪前日羞;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
自此,高文元以行医为名,帮日军军官看病,渐渐取得了他们的信任,得以经常出入日军驻文城司令部。高文元计划炸掉司令部,每次进去都在药箱底部暗盒里藏匿一支雷管,偷偷用胶带绑在会议桌底下,他想等鬼子召开会议的时候引爆,与他们同归于尽。青田联队突然撤离文城,让他始料未及,也打乱了他的计划。高文元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想共产党那边是回不去了,学兵队被刘成龙接管了,张凤山生死未卜,只有跟着宋铁军抗日了。现在突然看见张凤山,高文元仿佛黑夜里看到一丝光明一样,令他兴奋异常。他要救张凤山,救学兵队,也是救他自己。救张凤山,是因为自己和张家的关系,目的是为张家保留一支血脉;救学兵队,只要这支队伍在,他就可以有打鬼子的平台;救他自己,因为在他看来,只有打鬼子自己活着才有意义。
高文元上楼,从花床的榻板底下取出一个黑布包裹,里面是金条,有宋铁军赏赐他的,还有是他敲诈杨思诚的,一共10根。他勿勿下楼,将包裹递给张凤山,说:“凤山,这是我当年向干爹借的钱,你看够不够,如果不够,我再想办法。”
张凤山打开一看,是金条,心想他一个行医的郎中,哪能有许多这种东西?既然他是父亲的干儿子,父亲借给他点本钱说得过去,可是开家诊所根本不需要这么多钱。他将包裹揣在怀里,说:“文元大哥,家父生前没有提及此事,这样吧,我权且收下,等日后找账房先生调查清楚后再作决定。”
高文元见他收下,心头仿佛卸下一块大石头,说:“你先办正事要紧,别让刘司令等急了。”
张凤山答应一声,离开“文元中医诊所”,他想还差10根金条,该到哪里去筹呢?长春饭店绝对不能去,那里是省委在文城唯一的交通站,平时交换情报,张凤山都是通过水生传递,因为水生不显山露水,而且连水生自己都不知道。水生出门总是戴一顶大毡帽,是用苇草编成的,既遮太阳,又能挡雨水,这在水乡文城很常见。张凤山将情报密写后放进毡帽的夹层里,让水生去长春饭店买鱼。水生到达后,戴长春总是礼节性地接过他的毡帽,然后请他坐下来喝碗茶歇歇脚。当他拿上刀鱼付过钱戴上毡帽回去以后,却不知自己完成了一次情报的交换。水生问过张凤山干嘛不去鱼市买刀鱼?张凤山告诉他饭店老板每天和各种各样的食材打交道,也最识货,小商小贩糊弄不了他们,通过他们买东西图的就是个省心,免得吃亏上当闹心。水生在张家长大,知道有钱人的排场,什么都要质量好的,对于价格从不斤斤计较。自此,张凤山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在他的心目中,张凤山是喝过洋墨水的,比文城的达官贵人们见识都广,没有他不懂的。
宋铁军那里也不能去。张凤山知道刘成龙在敲自己竹杠,宋铁军是多么精明的人,他一听就会明白其中的端倪,更别说借钱给他消灾免祸了。而且,宋铁军如果知道刘成龙是拿这个钱巴结李司令长官,就会更不情愿。在官场上,谁都想往上爬,不惜踩着别人的头颅,甚至不惜出卖朋友,用别人的血染红自己的顶子。现在李司令长官党政军一把抓,权势炙手可热,在安东的地盘上,谁敢不巴结他?宋铁军唯恐刘成龙捷足先登,要是知道张福海藏有巨额财富,岂会轻易放过自己?自己骗过刘成龙还算容易,因为军队里的人相对封闭一点;要想骗过宋铁军可是难上加难,因为他的手下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保不准就有青帮的人,他一调查,自己的谎言就不攻自破,到时他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适得其反。
正在张凤山左右为难之际,几位老者向他走来,走在前头的老人说:“贤侄,我对令尊的牺牲深感惋惜。刚才听人说你回文城来了,我就邀了几个掌柜的过来看你。”他旁边的人说:“张会长是为国为民而死的,我等商会的人提议为他树立一尊塑像,正等新来的县长批准。”
张凤山知道为首的老者名叫徐达开,是商会副会长,其余的他只觉得面熟,无法一一叫出名字,但他知道他们都是商会的人,便抱拳作揖,说:“谢谢各位长辈的好意,当此国家危难之际,大家还是把这些钱购买武器弹药用来打鬼子,家父泉下有知,亦当感激不尽!”
徐达开说:“自古说老子英雄儿好汉,今日老朽见识了,贤侄识大体顾大局,时刻以国家和苍生为念,不愧为文城的青年才俊、后起之秀,今后贤侄如有什么困难,只管吩咐,我等定当倾囊相助,决不食言。”
众人都纷纷附和。
张凤山眼下正是困难之际,没想到徐达开等人雪中送炭,感激不尽,对徐达开说:“徐叔叔,凤山正有一事相求。”刚说到这,张凤山朝徐达开眨巴几下眼睛,却不说出所求何事。
徐达开会意了,说:“前面的酒店是在下所开,请贤侄移步一叙。”
来到酒店,张凤山让连长带领兄弟们在楼下喝茶,然后和几位老者上楼去了。
徐达开见这些士兵军容不整,知道他们不是传说中的学兵队员,便问道:“贤侄,你为何身在此处?你的队员呢?”
张凤山说:“一言难尽,周进搅了我的婚事,还诬我为共产党,现在我急需钱打点,恳请各位长辈救急,不日定当奉还。”
徐达开和不少人参加了那场婚礼,以为刘成龙是做给周进和众人看的,没想到刘成龙借此勒索,便问:“不知贤侄所需多少?”
张凤山说:“还缺10根黄货。”
徐达开点点头,对众人说:“我身上有2根,大家身上带了没有?”有的说:“我身上有2根”,有的说“我只带了1根在身上”,很快就凑齐了10根金条。
徐达开将金条交到张凤山手上,说:“鬼子占据文城以后,陈友亮横征暴敛,商会里各位掌柜的日子都不好过,大家都在勉强支撑着。现在鬼子走了,商会也该恢复正常了,由于令尊不幸遇难,我们大家商议推举你为新的会长,希望你不要推辞。”
张凤山从延安回来的最初打算是以做生意为幌子开展地下工作,现在时过境迁,他想保护好学兵队里面同志们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把这支党领导下的队伍带好,至于今后的工作则需要等待上级的进一步指示。于是推辞说:“徐叔叔、各位长辈,凤山感谢大家的厚爱,只是我才疏学浅,又年少无知,不堪大任,还请大家另选贤者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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