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日月 安意如 第1页,共2页

柒

1

到达拉萨,长生被这城市的新貌惊到,如异乡人惊惶。站在站台上,望着崭新豁亮的火车站,久久不能动步。

离开的三十一年,这里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三十一年,思来一瞬。但在现实中,时间的浩瀚如锐利的箭矢,再次击中了他。

说来谁解。梦中乡关易寻,现实故土难回。他还算是个藏族人吗?站在时间的此端,他早已非索南次仁。此时他比任何一个初到此地的游客都惊震,彷徨。他们还有明确的目的地,而他没有。

同车的人到了拉萨就哗拉一声散开去,溶入夜色中,像从没聚集那样,消散而去。长生愣在那里,周围人潮涌动,欢欣鼓噪。一路上早已跟他熟悉的孩子见他不走,好心催促他,叔叔,到了!见他不应,又用藏语叫他,阿觉!阿列送!

长生回过神来,问,措美林怎么走?那几个孩子看他一眼,善解人意地表示,叔叔,你跟我们走吧。

长生乖乖跟着一群孩子走。一路有武警维持秩序,出站口有许多接站的人,见到自己要等的人就抵头,献上哈达,拥抱,密切交谈。

长生站在一旁,目睹一家家人团聚,相聚相亲的情景。暮色深浓,月华半掩。抬头看高原星空如水墨渲染。夜风吹来,捎带凉意。

他心里一点悲喜的踪迹都找不到,空茫一片。

几个孩子的家人走过来,给长生献上哈达。

欢迎回来。他们说。

藏人的热情淳朴亘古未变。见长生孤身一人,其中一个孩子的家长坚持要送长生去措美林。长生推辞不掉,只得上车。

这城市果然大不同了,道路笔直宽阔整洁,钢铁大桥建起。现代化的程度比之内地城市有过之而无不及。夜色中的城市更显繁华,无处不在的高楼,霓虹招摇的酒店宾馆,令长生深感畏惧,陌生。

直到远远看见城市中心的药王山、白塔,和布达拉宫辉煌的金顶,长生的眼泪才流下来。

布达拉宫前已经建起阔大的广场,那条道俨然北京的长安街了。只有布达拉宫看上去依然如旧。听那孩子的父亲言来,这里面也在整修。像一个老人,布达拉已经招架不住许多游客蜂拥而至的殷勤拜访了。

大昭寺也是一样,稍微有名的寺庙都成了景点。游客太多了撒。那孩子的父亲感慨摇头。

男人健谈,一路说着。长生听着,只是点头,苦笑。

这么多年他迟疑,不愿轻易回来,亦是因为他知道西藏已经成为游人口中称颂的神灵之地。一片回归自我的假想园,却不一定是他内心所期许的故乡。

再见已是不堪,又何堪再见?他此来并非暂时隐遁,收拾心情之后,再入红尘。决意返回这里,是为寻根,处置余生,而非走马观花的游玩。

荣华易逝,悲甚于喜,他投身城市,而今半生已耽。不愿灵魂亦淹没在那城市不明所以的汹涌喧嚣中,葬身那面目相似,拥挤的墓碑群中。尹莲已有谢江南、谢惜言相伴,他不愿再生打扰。

男人随手打开cd,放出的竟然是《仓央嘉措情歌》,苍凉歌声中,车到措美林。长生强忍内心的悲怆,道谢下车,目送他们离去。

那首突如其来的《仓央嘉措情歌》重击他心,萦绕不去。藏族的歌曲,译成汉语之后,大多会失却本味、原意,词曲媚俗,这一首却是例外,汉语版的演绎更忧伤动人。

心头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绝代容。

恰似东山山上月,轻轻走出最高峰。

吾与伊人本一家,情缘虽尽莫咨嗟。

清明过了春自去,几见狂风恋落花。

跨鹤高飞意壮哉,云霄一羽雪皑皑。

此行莫恨天涯远,咫尺理塘归去来。

古老而熟悉的歌谣,深情苍凉。句句听来都似在感叹他和尹莲。而他又非仓央嘉措,咫尺天涯,便是永不复见。

长生依从所命回到西藏,背负她给予的回忆,阑珊前行。哪怕变成轮回中的清烟一缕,她依然存在他心底最温柔的地方,给他最清晰的指引。

他相信,时候到了,轮回的业力会来带他走。死亡是圆满的归宿,不是畏途。

2

时候不早,长生先到预订的yabshiphunkhang入住。这里原是十一世达赖喇嘛家族的宅子,现被改建成颇有味道的小酒店。相较于声名在外的雪域和亚宾馆,这里知者甚少。而东措和八郎学这样的青年旅馆,年轻背包客太多,人来人往,热闹喧嚣,亦不符合长生此时的心境。

他就想找一处离大昭寺近的藏式老宅,安静蛰居。每天可以走路去大昭寺转经。

登记入住之后,长生要了一杯咖啡。喝完之后,请店里的人给他留门。他去大昭寺门口磕长头。

夜间的大昭寺空旷清净,人迹寥寥。日间在此磕长头的人也收拾铺盖准备离去,次日再来。那转经道蜿蜒曲折幽深,不似真实,似是俗世之外的轮回道路,静默存在。长生凝望着大昭寺,默念六字真言,五体投地拜下去。

面对布达拉宫只能仰望,面对大昭寺只能匍匐。从这建筑的实相上感受到无尽的虚空和人生的易逝。

我回来了!他心里作是言。一路困扰他的癫乱情绪,在面对大昭寺时骤然静息下去。夜空明朗如洗,星光湛然,无尽的虔敬和忏悔从心底升起。

他祈愿,愿上师加持,愿佛陀慈悲照拂。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面对着大昭寺,长生决意磕完十万长头。今夜,是起点。

因是忽然升起的意念,长生并未准备磕长头的东西,就先对着大昭寺,观想着释迦牟尼等身像,规规矩矩磕足了一百零八个头。额头红肿,内心安然。每一次匍匐下去,贴面在地,都能感受到这大地的召唤,以及内心涌起的对这土地的深沉热爱,热泪滴落。

起身离去之时,发现不远处还有一女子,也在收拾铺盖。这深夜滞留在此,虔心朝拜的女子令长生心生尊重,不由多望了一眼。

苏缦华低着头,并不知这是与长生的第一次默然相对。此时,他们只是不交一语的陌生人,在尘世满怀心事,擦肩而过。

十二点之前,长生回到住处,稍作洗漱之后上床就寝。凌晨时分,复又醒来,听见铜铃声,和车轮碾过的声音。他失眠已有多年,浅眠且易醒,一旦做梦又如连续剧,好像竭力要从时光深处赎回所失。似不甘心,要在短暂光阴里,比别人多活几生几世。

听见淅沥雨声,他以为听错。这个季节,还未到真正的雨季,无端怎会落雨?推窗一看,孤月高悬靛蓝天空。细雨扑面,脸上一阵冰凉酥麻。

睡不着,看看又要天亮,长生索性穿衣起身,走去布达拉宫。黎明之前的静寂街头,深巷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小巷里,藏族人聚集的酒吧彻夜热闹,弹唱不息。

转经道上已有人摇动经筒,喁喁前行。那绛红僧衣的古修拉,神情悲漠顺然,口中念念有词。长长道路,并无一人开口交谈。这朝圣之路,唯以身体丈量,用灵魂贴近。除此之外,都是多余。回头望去,布达拉宫燃烧了千年的酥油灯,仍然将熄未熄。天似水墨,寓意不明,唯有月光明洁,雨似甘露,消解心头业障。

头贴着冰凉地面,热泪如火再一次灼伤脸庞。这土地似有神圣灵性,吸吮他的悲。回到拉萨,长生仿佛失去对眼泪的掌控。他羞耻而酣畅地,要将抑压了三十余年的眼泪悉数流尽。为这红尘浪迹消耗搁置的半生光阴,为这徒劳无功,罪孽深重的争斗之心和无用之躯。

若眼泪能清净轮回之道,若肉身死灭能使内心莲花焕然盛开,他愿以死相赎。

3

甚长的一段时间,入住yabshiphunkhang的人都能在院落里看见一个男人一整天坐在那里,看一本书,喝一杯茶或咖啡。他轻易不与人交谈,不是背包客式的故作落拓或急于交流。

他看的书从《西藏通史》到《菩提道次第广论》《入菩萨行论》,深广驳杂,不一而足。店里的小妹已经习惯他的存在,静默安然姿态,会准时为他续水,送上餐食。

长生饮食清减,并不挑剔刁难。回到拉萨,他恢复用藏语对话,如此可以免却许多不必要的搭讪。他亦并不着急去寻桑吉,而是独处一隅,阅读非常多的书。阅读使他沉心思索。

人需自赎,而非枯坐等人救度。没有见到桑吉之前,他需要自行梳理,希望能整理出头绪,辨别内心症结所在。纵不能解决,亦当自觉自知。

他身体里,有一部分深藏的阅读欲望被勾起。关于西藏的历史,关于宗教、修行的深意,生存的真意。长生静默的外表之下,潜藏着对故土的深愧和深切探寻。童年时,离藏太早,一切未及了解。成年后,忙于在经济转型中掌握规则,做一个成功的商人。与人心缠斗,同变幻不定的局势、政策博弈,关注之处亦难在此。

这是三十七岁前的尹长生,如今的索南次仁摈弃前尘,甘心隐遁。昔日呼风唤雨只成一晒。更甚者,昔日的野心执着正是今日罪孽的根源。

长生知上天对己的庞大福泽。他六岁之后便生活优渥,年纪轻轻阅尽荣华,一路风光无限。这般际遇转折,正如昔日被桑结嘉措迎入布达拉宫的仓央嘉措。

同少年的仓央嘉措一开始就能意识到布达拉宫生活与故乡的巨大落差不一样,幼年的长生,除了生活际遇与以前天壤之别以外,并未特别意识到尹家与普通人家的不同。要到少年时,他看到社会体制改变,从商的人如过江之鲫,而日后他们津津乐道、吹捧炫耀的东西,是他司空见惯的,他才知晓,原来自己早已身处在社会物质的高处。

事实证明,物质的繁盛,对内在的清醒觉悟,毫无用处。

少年时,长生从尹守国处得知这位经历传奇的喇嘛。他将他的故事,当做传说来了解。

今日他读《仓央嘉措秘传》,内心怆痛。仿佛从三百年前波光水影中照映己身。因有年少至今的一段经历,他看仓央嘉措,不是品味其叛逆、浪漫的情怀,感同身受是其身不由己,悲苦煎熬。

荣华富贵,至尊名位皆如风尘,无法取代,更不能弥补内心的缺憾。从仓央嘉措被上苍选定的那一刻起,弦音奏响,命定的悲苦无法更弦。

他面对那悄然张开巨网,由此衍生的不甘根深蒂固。他不是没能力做好雪域僧王。仓央嘉措是诸世活佛中慧根最高的一位。他只是不愿!不甘被摆布!

仓央嘉措原是个普通人,他的毕生所愿亦是做回一个普通人。命运错置了他,让他不得自由。爱情是他借以对抗命运安排的利器,而非根本。错被热情世人误认那是他毕生所求。

亦如长生,名利不为他所顾念。他们都是任性纯粹的人,可为自由和爱奋不顾身,不计代价。长生只恋尹莲,余者皆可不望。为尹莲,他可投身红尘;为尹莲,亦可抛绝尘寰,默然终生。

上天眷顾,长生从未如寻常寒苦男子般,为实现人生理想而耿耿于怀,苦苦拼搏一生。从某个意义上来讲,他与仓央嘉措一样,命中注定要立在尘世的巅峰,凝望世人。亦是这个高度,使得他们的一生,永如孤身行走在雪山之巅。

书后所附仓央嘉措诗作,长生读之悚然心惊,如故人迎头照面,难以安稳相对。那汉语译本大意如下: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深知这可能并非仓央嘉措诗作本意,是经后世文人言语修饰,但长生被这译本所传递的情殇惊到,正正切中心事。思绪在诗句中循环往复,一时悲从中来,怆然欲泣。

4

下着轻雨的庭院里,起初人声寂寂,耳畔只闻雨声淅沥。藏家小妹将盆栽花木搬出来承接雨露。藏式旅馆红朱色的廊柱上盛开着葳蕤莲花。八宝纷呈。不一会儿尼泊尔的音乐响起,男孩子随着音乐扭动身体,女孩子亦轻轻扭摆腰肢,挥舞长袖。他们在没有客人的时候自娱自乐。

长生看他们跳舞,默默微笑。他也曾这般年轻,却从未获得这般灵性的愉悦。他的心身总是空寂滞重。这些孩子生活并不富裕,每天接待客人,工作也很辛劳。然而心思甜软、单纯。不自觉中拥有许多人求而不得的快乐。

喝完冷掉的咖啡,长生起身去大昭寺。转经,是他身在拉萨每天必做的功课。大昭寺是慈父的面容,而转经道犹如母亲的身躯。他踏足上去,脚步轻微,沉稳,是幼小孩童重回怀抱的感觉。虽然他从未获得一个切实,安稳的,来自母亲的拥抱、

道路拥挤却并不漫长,前方浮动着许多面孔。乡人的面孔看起来陌生又暗藏熟悉。金刚乘说,轮回无尽,众生在轮回中都做过你的父母,亲人,因此你要善意对待,恩感每一个与你擦肩而过,甚至素未谋面的人。

众人沉默虔诚的凝视中,香柏桑枝被点起,淡白桑烟扶摇直上,是久远以来,升腾在这雪域高原的精神图腾,带着众生的祈愿,直抵苍穹。煨桑的香气令人心意安宁。

回到西藏,长生对尹莲的思念已不再激越,不再时时如利刃割裂肝肠。这并非淡忘,而是沉缓下去,隐没入一种更深沉博大的感情中,与他对故土的追思融于一体。

故乡的轮廓在他的凝视中一点一滴清晰起来。当年他未觉知。这八宝瑞相,大山围拢的逻些谷地迥异于其他城市,与生俱来静洁沉着,深藏不露。必要他在外兜转半生,跨越大半个地球之后,才能体味它如莲花般度世的意象。

日复一日。长生的长头已经磕到三千多个。额头、手掌、手肘,膝盖处已磨出老趼。身躯跋涉,最初劳顿不适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内心的丰足和身体的轻捷,晚上竟可睡得深沉一些。他亦深知,这是回到故土,内心获得某种安全感,摆脱了某些牵扯的缘故。

向晚时分,游客散去。人迹渐少。暮色从天际涌起,长生依旧沿着八廓街一遍一遍走着,与许多老人并肩而行。人群中绛红僧衣的古修拉飘然走过,眼睛明亮。僧衣被暮色染得发黑。在转角处,长生看见一个修行人靠墙而坐,面前放着一只钵。他闭着眼睛,像一尊佛像。

长生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在他的钵里放了一百块,轻声问,桑吉,是你吗?

那尊佛像睁开眼睛,看见他,伸出手来拥抱他,声音有一丝颤抖,次仁……次仁!你回来了!

是我!桑吉。我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了!长生定定地,说出一个早该兑现却延误多年的承诺。有泪如倾。

5

“拉萨仅仅是一座城吗?为什么从踏足的那一刻起,我就能时时感受到它对我的眷顾?而我内心所回应的眷恋,是比生养我的地方更深切,真实的感情。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第一眼看见布达拉宫时就泪流满面,第一次面对大昭寺时就长跪不起。顶礼布达拉宫,猛烈的阳光使我对眼前的建筑失去了准确判断,它不像是一座宫殿,是我心中一直珍藏的图腾。

“顶礼大昭寺,泪水使我失去了祈祷的欲望。我只想痛哭,不觉自己有任何的资格,对它许愿或是做出要求。像婴孩重新回归母体的宁静,是迷途之人见到明灯的心平。我能回到这里,已是余生最大的福德!”

这是苏缦华陆陆续续,记在记事本上的话。她刚来时候,是高原至为孤寒的冬季。

苏缦华从青海湖往西南而行。经都兰、格尔木,翻越昆仑山口、风火山口,海拔逐次升高。经过可可西里大草原,翻唐古拉山,抵达那曲,经当雄到拉萨。她路上已经严重感冒,又赶上痛经,一路强忍不适,抵达拉萨。次日就病倒在旅馆。幸好及时被人送到医院,检查不是高原反应,没被强制“遣返”。在医院里躺了几天,重新生龙活虎起来。

每天早晨,阳光穿进窗户,空气和光线都带着着拉萨特有的气味。她第一次看到高原的雪,厚密无声,纷扬之态犹如最奔放自在的舞蹈,一夜之间倾覆了整个城。

凝望着头顶冰雪王冠的布达拉宫,庄严如山岳。仰望着布达拉宫上空的月亮,雪月清绝。她想起仓央嘉措大雪之夜潜出宫邸时留于雪上的足迹。那多情的喇嘛,因此而被监管他的人觉察踪迹……言及废立。

她自青海湖上溯,目的是去寻仓央嘉措的隐遁之地,如许多藏人一样,她至不愿相信仓央嘉措是受政治迫害而死。她愿意相信他有神力,可以悄然隐去,保全余生,从此化身托钵的行者或是做回他所愿的自由少年——继续他的传法或是尘世修行。

在拉萨遇见尹长生,以及之后发生的一切,是缦华从未料想过的。

那日,苏缦华在小昭寺旁喝甜茶,无意间看见长生。第一眼看见他,隔着人群,那么远,她看见他神色温柔疏离。她的心一紧,继而前所未有地急促跳动起来。飞快地掏一百块拍在桌上,等不及服务生找钱,直冲到楼下。

直到站稳脚,心跳仍激越如战鼓。望见他,他在不远处跪拜。三步一身,口诵经文,顶礼匍匐,五体投地。然后,他站起来,走三步,再五体投地。他重复着这样的动作,意念专一。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不想错过他的每个动作。

他身姿挺拔,面部轮廓如刀刻。喧杂阳光越发显得他静默。那是一种积累了时间和沧桑的俊美。

在明澈的阳光下,眼眶不知不觉被泪水积满。苏缦华被强光钉牢当场,舍生忘死地看着她的佛。

她的佛,自西而来。

1

看见长生的第一眼,苏缦华便认定,这个人是仓央嘉措,是自己一直寻找等待的人。

没有理由的绝对相信。

她悄然跟随长生,从小昭寺到大昭寺,到八廓街,到那著名的黄房子“玛吉阿米”。她看着长生经过那所黄房子,平静如常,甚至都不曾稍微移转一下目光。她心里却莫名惊动,惆怅。

从下午到晚上,她看着长生毫不懈怠磕着长头。到了该吃饭的时间,他穿过密集人群,在小巷里“光明”甜茶馆喝茶,吃藏面。他去窗口取了面,坐在那里,举止安闲,对着倒茶的阿佳双手合十以示谢意。她陡然觉得那陈旧喧嚣的老茶馆明亮,安静下来了。就这样坐在角落,默默注视他。

苏缦华自认阅人无数,却难以判断长生的来历。看他面容轮廓似是藏人,看他气度又不似。看他神情举止已是僧人,看他衣着又不尽然。他举止形貌,纷纷出离尘世,而他偏偏在这尘世降临,出现,做着与普通人一般无二的事情。

她知他不是仓央嘉措,但在她的理解中,仓央嘉措就该是这般形容模样,年轻而又沧桑。骤然遇见长生,这特出的男子,她久远的念想便清晰起来,像一幅被修复的古画,画中人的脸,映对上眼前这个人。

她心中几番跃跃欲试,想跟他说话。其实只隔了两三张桌子,但她始终踟蹰,没有上前。

她并非胆怯,只是珍重。

缦华看着长生吃完面,走出去,跟着他慢慢走回住的地方。她想不到他住得离大昭寺这样近,是繁华深隐的一处处所,外人难以觉察。

长生甫一推门,店里的姑娘便迎上来问候,你回来了!惊喜之情溢于言表。他亦温和有礼地问候她们,卓玛,曲珍,你们吃过了吗?彼此亲切之态不像是普通住客。

贸然跟进去,显然不合适。一旦他回头,她还不知如何面对。

隔着玻璃门,看他跨过中庭,走进院中,像主人回到自家宅院,缦华怅然若失,又雀跃心安。

这样清浅自流的喜悦,只在年少时出现过,如一道溪流潺潺流过,润物无声。

苏缦华此时遇见的长生,是从青朴山上修行方回的索南次仁。

与桑吉重逢之后,长生便正式开始了修行生活。彼时,桑吉刚结束在青朴的闭关苦修不久,下山来遇见长生。长生得知桑吉受寺庙所托,下山来为修行者采办生活物资,坚决要尽绵薄之力,便随桑吉去了桑耶,再往青朴。

当年去桑耶,远没有如今方便,要在渡口乘小木船,横渡雅鲁藏布江。然后乘车,开过一片偶尔看得见红柳的沙漠,才能到桑耶,到青朴就更麻烦。

时至今日,青朴比之藏区一般的旅游景点,所到之人仍是少,无形之中为修行者保留了一块僻静之地。

2

前往青朴之前,桑吉还有些手续要到桑耶寺交割,长生独自在寺中转。桑耶壁画精美绝伦,是声名在外的文化瑰宝。对于本族的僧人而言,绘画本身是一种宗教仪轨。以绘画技艺来供养佛,本身即是修行。

完成一幅唐卡、坛城和壁画,往往需要数月乃至数年的时间。古老技艺传承,内心安妥专注,艺术性是无意间必然成就的高度。对佛的虔诚和敬服,在完成的过程中,已经抵达。

桑吉请一位从小在寺中修行学习绘画的英迥拉为长生讲解。这些壁画深藏在中心大殿的夹道中,若非专人指点,很难看出门道来。

沿着窄小的石阶从一楼走上二楼,廊道幽暗狭长,昏暗无光。桑耶交通闭塞。正因如此,这些历时约一千三百年的壁画经历患难,才得以保存。有些年代久远的壁画剥落、凋残,如敦煌壁画一般。只剩鲜艳的色彩和模糊的线条可见,金粉闪烁,犹如历史的余烬,古旧乐章连绵,诸相尽归无常,湮灭始终令后人感慨,惋惜。

长生打着手电细细观看。佛本生记,经变,传说以及佛经里的故事,内容繁复浩大。每看一卷都要耗费极长的时间。他珍惜这样的一期一会,深深感到自豪。再走出大殿,依然日光明照。高原的阳光让人很难准确地察觉时光流转。有一种错觉,他仍是那个身在寺庙里的小男孩。

在顶层俯瞰整个寺庙,仿佛大千世界尽收眼底。眼睛和记忆同时被擦亮。长生想起,尹莲对他提及,当年她前往藏地是因为重复做一个梦,梦中寺庙的转经廊和桑耶寺一模一样。

红尘浩瀚,她因此机缘遇见他。婆娑世界,他因为遇见了她,命运由此截然不同。

生命中最初始的秘密,没有几个人知道——当年,如果他没有随尹莲去北京,他就不会成为尹长生。也许,他会终生留在这高原上,安静无名度过一生。也许就留在寺庙里,成为一名心思净洁,终身侍佛的修行人,和桑吉一样。

命运的暗流在庞杂浩荡的人世间穿梭进退。假如,再给他一次抉择的机会,三十多年后,他确然知晓自己依然会做出当年相同的选择。尹莲是他的缘起,亦是他的劫数。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长生和桑吉在寺庙旁的宾馆歇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在镇上吃完早餐,捎上路边的两位阿尼拉,一起出发。

青朴和桑耶虽然相隔只十余里,但山道难行,行车比步行快不了多少。若不是越野车,怕会慢上加慢。太阳未出来之前,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地方仍是寒凉。云雾深浓。青朴山若隐若现。长生开车,桑吉坐于副驾,两位阿尼拉在后座,一路除了诵经声,四人不交一言。

车到山下就停住,车上的物资需要徒步背上去。路过朝圣的人都来帮忙,如此仍是往返了三四趟。

山道上,彩色经幡和玛尼堆随处可见,青朴山云雾缭绕。那淡白,始终若隐若现的,也许是雾气,也许是煨桑的桑烟。回望半山,有一个小小的湖,明亮清澈,草甸上繁花点点,牛羊闲悠。山势旖旎回环,脚边就是潺潺流水。

自从七世纪时莲花生大师在此修行以来,青朴就是苦修者的圣地。山上散布着不同,用以修行的大小洞穴。

最高的山洞被云雾遮蔽。据说那是莲花生大师修行的山洞——扎玛格仓。这山中隐匿着太多与世隔绝的修行者,他们奉持着往来圣贤觉者的教诲,决意要从轮回的苦海中拔除出来。

一路长生都在想,如果自己是一个修行人,在苦修的路上,就算能减灭一切身体上的欲望,又能否敌得过追寻信仰途中的孤寂?信仰的长度,有似梦的长度,不能道听途说。真正的大信,需要用一生去丈量。

真正的修行,是无言的坚持,尤其是在山中,无人督促,全靠自律。若有饥饿,病痛,也无人料理,多半是听天由命。

坚守信仰,是与命运另一种精神层面的对抗,不容被这无常反复和庸常琐碎湮灭了人生的大信,不肯屈从于习气的摆布,誓要从中拔节而出,证得稀贵永恒。

在山上住下,与桑吉日夕相对,长生时时自省,深感到命运的吊诡。其实他比桑吉更早有机缘踏上修行一途,命运同时在他面前展开两条道路。他跟随尹莲选择了远行,离开。

他为自己择定的那条路,指向三十一年的红尘颠沛,欲望深渊。堕入城市,与人缠斗,感情纠葛,煎心熬骨,时时五内如焚。

直如行走在绝崖边缘,下一步就前功尽弃,粉身碎骨。无人倾诉,只能独自吞咽苦水和灰烬。无论外人看他如何清洁峻拔,他自知损伤,难以自欺。

而今他回到这里。发现留在此地专注修行的桑吉与当年截然不同。他端静,柔和,满蓄慈悲,对任何人事亦然。他犹如天上自在的云朵,月明风清,而自己是蛰伏于地上的阴影,满身尘罪。

如今的桑吉是他内在渴望成为的样子。长生不禁想,若然当年自己留在甘丹寺,追随罗布拉修行,会不会如桑吉一样成为虔心修行的僧人?

现在他愿跟随桑吉,秉持纯善的信念,以善信化解生存之途上的疾厄。不畏惧,不抱怨,不言退却,遇到任何事都当做是修行路上的考验。

如此单纯专注,奉行不悖,心生欢喜。

他对桑吉说起往事。他说,桑吉,我写给你的信,你还记得吗?

桑吉说,我记得。我还收着我们从小到大的每一封信。

长生说,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在信中提起想念西藏,是在什么时候吗?

桑吉说,我记得。那是你十二岁的时候。你来信说,尹莲结婚,她与谢江南去了深圳,你留在北京和波拉一起生活。

长生默然。不须信笺提点,他亦能分毫不错地想起,这三十一年间,聚散离合的大事。

3

与尹莲结婚之后,谢江南对工作赋予更大的积极和热情。从那一年起,他频繁出差去深圳,不久之后,谢江南从原先的计算机公司辞职,打算自己办公司。

在谢江南的说服下,尹莲决意与他共同进退,一同前往深圳。她知道,虽然自己对商业没有什么灵感,但自己的家庭背景总能在无形中给谢江南必要的帮助。

考虑到长生,尹莲又很犹豫,不知道是带他到深圳好,还是应该留他在北京。

彼时,长生即将升学,如果此时去深圳,一切又需重新安排,重新适应。

为这事在家中商议,尹守国不以为然,怎么?你走了还要把长生带走?一个人都不留给我,你愿意去闯去拼我由得你,长生不能跟着你折腾。

长生的心瑟缩了一下,深黑眼瞳悲喜莫辩。良久,他说,我留下陪波拉吧。我走了,波拉一个人会很寂寞。

尹莲听长生这样说,心里既失落又欣慰。从感情上来说她希望长生同去深圳,但理性告诉她,长生留在北京更合适,可以替她陪伴父亲,另一方面,她也希望谢江南拥有相对独立的空间。

谢江南对此本不便发表意见,长生不愿同去,其实正合他心意。

事实上,他们初到深圳也着实辛苦。创业的前几年,凡事亲力亲为,早晨七点已到办公室处理事务。事无大小,都得亲自定夺。自行车锁在门口,晚上十点以后才满身疲惫地骑车离开。日日如此,没有假期。

事业没做大之前,每一笔支出都要精打细算。请人吃饭花几百块,面上带笑,心里作疼,如果事不成,这钱就算是打了水漂了。处处看人脸色,小心着意。这期间种种甘苦磨砺,不是尹莲和谢江南两人独有的,是那一代商人共同的辛酸经历。

尹莲走后,长生怏怏不乐。他长久待在房间里不出来,常常站在阳台上,像一块从远古流落至此的石头。看这燕赵故都污浊的蓝天,乱絮一团陈旧的白云,凌乱的树枝,在楼群之中疲于奔命行色匆匆的鸟群,暗淡的苟延残喘的星月。

这城市的繁华、落寞。日复一日的变化,或者毫无变化,与他有什么关系呢?失去了尹莲,他就失去了与这城市最根本的联系。

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不会恐惧,想不到孤独远比他想的强悍。长生又一次明确感觉到它的存在。原以为尹莲会帮他摆脱无助的感觉,结果却适得其反。

长生上初中之后,尹莲两头牵挂,经常来去匆匆,在家待过周末又去深圳,往后三四年间她往来频繁,长生与她聚少离多,渐渐也成习惯。

像始终来不及愈合就不断被撩开的伤口,他与生俱来的孤凉因与她不断分离而根深蒂固,成为生命的印记。

尹莲回北京时,虽然极力神采奕奕,绝口不提创业之劳累艰险。但她消瘦、疲惫,是被长生和尹守国看在眼底的。看尹莲如此义无反顾,尹守国表面不说,暗中为女儿女婿提供不少方便。

以世俗标准来说,谢江南不失为出色的男人。他聪明果断,善于把握时机,虑事周到有格局,意志坚毅,是天生的生意人,又有尹家背景扶助,不消几年,他的商贸公司就经营得有声有色。

就在此时,尹莲回到北京长住。长生来不及欢喜,就得知尹莲怀孕的消息。

长生震惊,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尹莲对长生说,长生,你将会有个弟弟或是妹妹。你高兴吗?

长生心中苦笑。他能说什么呢?难道他能说不高兴?难道他能高声宣扬,你的生命里只能有我,不能出现其他人?所有的事都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也不会按照他的预期去发展。

已经被卷入一个乱局中,长生感到无比颓丧,无能为力。他不明白自己的生活之中为何接二连三出现对手,而且个个强大无比。先是谢江南,后是这个孩子。

他们是因果关系,是命脉传承的母子或母女。他和她是夫妻,而自己是因缘际会插足的第四者。

长生笑一笑,对尹莲说,是菩萨赐予你的,我当然高兴啦。

尹莲释然。得到长生的祝福和允诺,她是真的安心了。

尹莲怀孕之后备受呵护。她初期妊娠反应强烈,精神倦怠,动辄吐得翻江倒海,一点东西也吃不下,每每吐得胆汁都翻出来。家中虽然有保姆贴身照应。谢江南依然坚持每周五赶回北京,过完周日再赶回深圳。

眼见谢江南如此细心周到,尹守国对他的恶感也减淡几分。

这几年,长生和谢江南之间不冷不淡,或许彼此都有防备敌意,但碍于尹莲,只能相敬如宾。长生不是傻瓜,他知这孩子一旦出生,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孩子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4

几个月后,长生看着肚子明显隆起的尹莲,觉得陌生异常。她待他仍是亲厚,但他知道,她已经是别人的母亲。

尹莲生养的辛苦,难产时九死一生,差点丢了性命。长生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不能代她去经历生关死劫,甚至不能守在她身边。他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念着六字真言,

嘛呢叭咪

……

原谅他不够虔诚。这么多年,只有在最危急的时候才想起请神灵菩萨庇佑。希望诸佛慈悲,不要遗弃他。

长生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显现藏人风范,是在尹莲危急的时候,他在医院的走道上磕着等身长头,不理会来往的人侧目,他们如何劝,拉他,他也不起来。最后是尹守国到来,看着他,对众人说,你们随他吧。

最终尹莲母子转危为安。长生深信一定是神灵保佑。上天一定接受了他的祈祷。

确信她安然无恙,长生才回到家,昏昏沉沉睡去。

孩子出生后,取名谢惜言。取“惜言如金”之意。

这却是个天生精力充沛、闹人的孩子。许多次尹莲抱着他,对着长生叹气,长生,他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听话,省心呢?

长生不言语。见她抱得累了,就接过手来。好在谢惜言一到他手里就不哭不闹。百试百灵。

长生原本以为,他和尹莲之间会因孩子的出生而疏远,但至少在当时看来并不是这样。谢惜言仿佛是他介入尹莲和谢江南之间的一个合理借口。

唯一煎熬的是内心。时时的情绪起伏,需要他用尽全力去遏制。他需要说服自己,尹莲对谢惜言全心全意的关爱是正常的。任何一个慈爱的母亲都会这么做,他不该妒忌。

可是,如何才能不妒忌呢?生活展现在长生眼前的一幕一幕,无微不至顺理成章的父母之爱,都在提醒他,他是一个缺失了父母的孩子。就算是尹莲来到他身边,就算是尹守国所给予他的,也是接近成人的爱,克制,隐忍,绵长,不动声色。

多少次,长生看尹莲为惜言神色疲惫,熬红了眼睛。每当谢惜言生病时,只要尹莲一打电话给谢江南,谢江南就会急急忙忙赶回来,两人一起守着生病的孩子,彻夜难安,直到他好转。如天下间所有初为人父母的人一样,尹莲和谢江南全心全意呵护惜言,在谢惜言身上发生的所有事都值得他们倾心,关注,为之欢喜,为之担忧。

真是爱得如珠如宝。如果没有对比,长生也不会觉得难过,因他本身也不是渴求与人亲近的,而今,在他默默隐忍过了这么多年后,遽然呈现的温馨美满,令他如被擦亮双眼,随之翻涌的满腹心酸又从何倾泻?

虽然他与自己的父母素未谋面,但长生幻想自己和他们相处的情形,应该也是这样的温馨甜蜜。

长生懂事之后,问起自己的父母,罗布告诉他,每个孩子都带着父母的爱和希望来到世间,父母有时会因特殊的原因不能守在孩子身边,不能看着孩子长大,但这爱是与生俱来的,不必怀疑。

故而,长生是不恨的,只是会惆怅。现在,他忍不住会想,我的父母在哪里?他们还活着吗?

这个疑问不时出现在长生的脑海里。

5

在这样的困顿下,长生再次提笔写信给桑吉。在桑吉面前,他不用伪装大度和坚强。

桑吉,我觉得我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我想回西藏,回到罗布拉身边去,我想和你在一起。你还好吗?

此时桑吉已经可以用藏语流利地写信。他很快回信,次仁,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你要相信你和索姆的感情,必须经历这样的考验。你不能独占她,任何人都不能独占另一个人,你明白吗?你要接受这现实。

长生拿着信,一遍一遍地看,久久地陷入思索。

尹莲在家的时候,依旧是未嫁时的样子,待长生一样亲厚。

有时长生会恍惚,一切未变吧。她就像她承诺的那样一直看顾他,守着他长大,她结不结婚,好像也影响不大。

她视他为孩子,他却有着成人的悲伤。他在太小的时候,就必须学会克制自己的情绪,掩藏自己的感情。虽然这么多年他只叫她姑姑,可是从她收养他的那天起,她就已经成为他的母亲。名分已定,这是铁硬的事实。

虽然年少时,他也曾幻想自己快快长大,长大之后能够成为保护和陪伴尹莲的人。但日复一日,长生早已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他还是希望,在某个意义上,尹莲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他要守着她,陪她老去。

因着这个念想,长生对尹莲的感情既复杂又单纯。从谢江南的身上,他也明白,自己要成为一个出色的,强大的男人,才足以衬得上尹莲。

他发誓要比谢江南更出色,优异,强大。

十五岁,俊逸的长生,开始受到女同学的瞩目。进入青春期,他迅速长高,不似以前的瘦弱矮小,而是高大挺拔,在众人之中鹤立鸡群。又因着一贯的淡漠低调,举止沉稳,迥异于飞扬跋扈的高干子弟,让人油然而生亲近。

但是当身边的女孩来示好时,他不自觉地躲避她们。一视同仁疏离。他总是冷着脸,如非必要不和女生讲话。

长生对同龄女孩的冷漠令死党好奇。最要好的几个朋友中,赵星野已经开始同女生交往,前前后后谈了几任女友。眼见长生毫无动静,赵星野私下拍着长生的肩膀说,你打的什么主意这是?不是有毛病吧!

你才有毛病!好色的毛病!长生笑着回他一句。引来众人一阵会心哄笑。

我是正常,人不风流枉少年。青春期的赵星野的性格益发桀骜不羁,相较长生内敛沉默,赵星野是另一种飞扬夺人的风采。

1

长生对桑吉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只觉得如一道深长漫卷的河流。独自浸身其中,寒凉侵体。遇有惊涛骇浪也无人可诉。那些记忆拖沓成狭长暗影,紧随身后,挥拭不去。

他至今脑海中仍不断出现尹莲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依然记得,那天尹莲归来。高高盘髻,簪一根凤簪。露出修长白皙的颈脖,线条优美,引人遐想。嫁衣,是一件质地精良,剪裁合身的旗袍,寸领、斜襟、琵琶扣。领口、袖口有繁复绮艳的绣片,端庄之中暗藏妩媚风情。手上带着宽大的龙凤镯,都是容青云留下的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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