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浮云 林芙美子 第2页,共2页

雪子看起来死得相当痛苦。周围的血污刺激着富冈的眼睛。

富冈失去了气力。他把隔壁房间火盆上滚烫的开水倒在铜盆里,再把毛巾浸在里面。富冈为雪子擦拭了面庞。从雪子总是放在枕边的手提包里拿出口红,为她抹在唇上,可怎么也抹不匀。用毛巾擦拭眉头的时候,富冈不禁拨开雪子的眼皮,想看看她睁眼的模样。雪子的嘴唇仿佛动了一下,好像在说:“让我安息……”雨还在猛烈敲打着木板屋顶,那噪声令人窒息。究竟如何是好呢?几乎要穿透天花板的嘈杂雨声让富冈有一种被追讨的感觉。雪子的眼睛还闪着生命的光芒。富冈再次认真地观察雪子的眼睛,又把油灯凑近静静地凝望。那是一双满含期求的眼睛。富冈仿佛从死者的眼神里听到无尽的抗议之声。从手提包里取出梳子,为死者梳理了浓密的头发,并帮她束好。而今死者对生者已不指望任何关心,只是默默地任由摆布。

手表指着十二点。

雨一刻也不见舒缓,伴着激烈的声响,占据了整个夜晚。后半夜里,富冈突然开始猛烈地腹泻。痛苦地蹲在厕所里,富冈颓然把脸埋在双手之中,像个孩子似的呜咽着哭了出来。人到底是什么?到底应当怎么做人?……经历过种种曲折之后,人终将从这个世界悄然逝去。一列是神的孩子,一列与魔鬼为伍。

厕所窗口只遮着一块铁丝网,雨滴从外面飞溅进来。烛火在脚边摇晃,剧烈的腹痛让富冈有种身在地狱的感觉。腹痛伴着厕所的臭气,几乎要把富冈的皮肤撕裂开来。

自己根本无法从这个狭窄的框架向外逾越一步,富冈觉得,这不可能是上天对自己的报应。这种不可能已抵达一种客西马尼supsup/sup/sup般的逆境。正因雪子之死本身就像一场不期而至的灾难,雪子之死的意味更让富冈哀怜不已。这样死去与在东京被汽车撞死并无不同。若是长期患病之后的死亡,死者尚能静心体会这受难之梦的深意……富冈按着小腹,连滚带爬地回到房间,把毛毯围在腰间。因为不知朝哪边才是北枕supsup/sup/sup,富冈把死者的枕头移动到靠墙一侧,让她安然平卧在那里。新被子上,放着一把种子岛制造的剪刀supsup/sup/sup。

在这座岛上,两人无亲无故,富冈不在家时,是来到这里才认识的人们守护了雪子的死。富冈觉得不可思议。人不知会在什么时候遭遇这样的灾祸。而那些守护雪子死去的人们的灾祸则又蕴含着人世的妙味。富冈从厨房拿来今晚请都和井信买好的烧酒,烫热后喝了。把死去的女人撂在隔壁,独自一人自斟自饮的心境里,有一种宗教式的清朗,富冈胸中也因此豁达起来。

总有一天,自己也将迎来同样的结局。富冈这么想着,却也无意与雪子一同死去。随着醉意渐浓,心中越发焦躁不安。富冈深感这人性的焦躁于自己其实是一种救赎。醉意蔓延至全身,富冈对自己的生命本身感到一种难能可贵和白得便宜的兴奋。空气中仿佛有死者的灵光闪过,富冈默默凝望平坦的被褥。死者安然不动地躺着。

三个女人之中,要数雪子最亲近自己。然而此时,雪子冰冷的躯体已没有任何回应。

两人旧日的回忆掠过醉意朦胧的脑海,富冈感到眼里有一股热流正在向外奔涌。醉意越来越强烈,富冈大口地喝着烧酒,肚里就像快要被烧焦了。因为没吃东西,酒精在体内迅速地蔓延。富冈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喝酒。

起风了。风吹灭了雪子枕边的烛火。

富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点燃一根新蜡烛,放到雪子枕边。死者的脸像面具一样没有表情。那是一副被弃置在孤独之中的面容,直叫人看得满心凄凉。富冈伸手去触摸雪子的额头,但是死者了无生气的冷漠立刻让富冈的手缩了回来。没有新手巾,也没有纱布,富冈把一叠绵纸像盖屋顶一样,盖在雪子脸上。

注释

希腊语为Γεθσημανι(gethsēmani),客西马尼园是早期基督徒朝圣的焦点。

北枕,丧葬习俗。守灵时,死者的枕头以北向为宜。源自释迦牟尼涅槃时头朝北面朝西的传说。

剪刀,丧葬习俗。在死者身上放剪刀等利器,作驱邪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