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冈瞥见雪子的裸体,她不像阿世那么丰满,叫人看着不禁心生哀怜。浴室里尽是年轻艺伎,更显得雪子的身体有种即将凋零的败相。不过她双腿修长,身材非常匀称。雪子只管自己洗澡,并不像艺伎们那样张罗着为男人擦背。——雪子早早洗完澡出来,发现脱衣处放衣物筐架子上原先并排放着的富冈筐里,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个蓝色的棉布包袱。雪子还以为自己弄错了,巡视四周,不见富冈的衣物筐。再看包袱一角露出的衣服,那里头包得好好的,可不就是富冈的衣物。眼看富冈马上就要出来,雪子迅速穿好衣服,到镜子前梳理头发。镜子里的富冈对着包袱稍稍迟疑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解开了包袱。他好像在筐里仔细搜寻什么东西,又朝雪子这边稍回头看了一眼。富冈穿上一条新内裤。那雪白内裤在雪子看来非常扎眼。富冈匆匆穿好衣服,把包袱皮折小了塞进衣兜。雪子越发感到不可思议。
“哎,真奇怪啊,变成包袱了。”
雪子离开镜子旁,嘲弄地说。
“是谁给包上的吧……”
“还给拿来了新短裤呢。旧的怎么了?”
富冈也不回答,大步走到浴室那边去拧毛巾。雪子感觉心头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富冈折回来,仍旧什么也没说,径自走到冰冷的回廊上去了。
——男人那颗想要逃离的心,就这样在转瞬间变得不知所向了。雪子在心里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但愿不再牵绊于同富冈的种种往事。虽是寂寞难耐,但雪子已经做好了一个人生活的打算。这般貌合神离,断不能再拖延下去了。雪子在心中告诫自己。
两人沉默着登上石阶。天空中繁星闪烁,就像海上的渔火。雪子指望着排遣一下愁绪,不成调地吹起了口哨。她用外套袖子擦去眼角涌出的热泪,然而从海防回来时感受到的那种心的饥渴,却在这时突然化成了泪水,顺着脸颊潸然而下。到底为什么,我们竟变得这么软弱,这么害怕寂寞……雪子拾阶而上,一边哽咽着强忍住奔涌而出的眼泪。
“怎么了?”
“没怎么……”
“你在怀疑我吗?”
“怀疑什么?”
雪子心头燃起一股强烈的愤怒,那怒气还没等冲口而出,就颓然消散在胸中。亢奋的情绪一点点镇定下来。爬到石阶尽头,房屋旁边有一条通往大道的小巷。
“要不去走走?”
“会感冒的,算了吧。”
富冈停下来,慢慢地低声说道:“你神经衰弱了吧。”急忙又说:“唉,我才神经衰弱了呢。不冷静的是我。总想立刻逃避。我已经忍受不了孤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就此沉沦下去了。——只想一切随兴,走到哪儿算哪儿……即使现在,我仍然在胡思乱想。”
说着,富冈把冻得像一根拐棍似的毛巾扛在肩上。
“会着凉的。先进屋吧,跟人家打个招呼,我们早点儿睡吧。……我想明天一早离开这里……”
“你这话说得奇怪,好像单你一人回去似的……我也回啊。一起来了,就得一起回去。”
“啊,那是……你这人,也太能干了……反正我也不在乎了。算了吧。我冷得两腿直打颤呢……”
两人从后门上了二楼。店老板在隔壁房间打着鼾睡着了。却不见阿世。富冈拿过矮桌上放着的酒壶凑在耳边摇了摇,看来酒还有剩余,他把已经变冷的酒倒在杯子里,咕咚咕咚一饮而尽。阿世不在店老板寝室里,从温泉回来的富冈和雪子多少还有点儿担心。两人抱着不同的心情,各自寻思着这件事。雪子把冰凉的脚放进暖桌,沉思着明天到东京与富冈分别之后的生活。池袋的生活,在离开的一个多星期里应该已经尘埃落定了。
注释
东京都中央区的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