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浮云 林芙美子 第2页,共2页

默默眺望着景色,空虚而捉摸不定的绝望再次袭上心头。

富冈顺着御所的道路往前走,雪子不声不响地与富冈并肩而行。

“印度支那真好啊……”

“哎,你也这么觉得啊……我刚才还在想那里的事呢。真叫人怀念……那样的地方简直像梦境一样啊。我们那是在做梦呢。你说是吧?那就是在做梦啊。不过就算是做梦,还是见到了你。真是不可思议……”

“竟然有过那样的事啊,时不时地,我也不禁会想……”

“那时候,不论你,还是我,都还是好人呢。毫不掩饰自然的人性……”

“不过,那样也许并非真正的幸福。难道不是吗?现在望着这座宫邸,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现在更幸福。——落败者的悲哀是一种美。难道不可以这么认为吗?现在这座宫邸虽然不知道做了什么用途,但它过去是堂堂的御所。当年的余韵还留在那里,叫人怎能不生出许多感慨啊。”

雪子默默仰望御所的土墙,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土墙的气味。心情虽不至于变得像富冈那么伤感,雪子的心中也不禁泛起一阵哀愁。或许因为雨天寒冷,四周的景色越发鲜明夺目。御所旁边宽阔的大道上,一辆新式的天蓝色轿车正飞驰而过。

富冈有心咀嚼自己的寂寞。他想不带一丝强迫地使这个女人顺其自然地与自己一同踏上死亡的路途。

活到今天,所有的一切,都随着国家的败落丧失殆尽了。那丧失的感受就像这场冰冷彻骨的冬雨一般凄切。孤独之国的每一个人,都仿佛被钉在耻辱柱上忍受着煎熬。无论是怎样的一场战争,只要失败了,就可以把它看作一种悲哀。正如败者破碎的灵魂里有着不为人知的、挽留往昔梦幻的某种意志。不论是谁,那梦幻又将不时地催促他去反省自身。——富冈一边羡慕女人那种无须沉溺于思考的、庸庸碌碌的单纯生活,一边暗地里对女人平坦的心境感到无法释然。大概女人天生就是一种无所欠缺的生物吧。富冈不由得低头看了一眼在自己身畔依偎而行的雪子。叫人害怕的是,还不止这个女人,对这场漫长战争的苦痛,无论哪个女人都不为历经的伤痛所牵绊。这实在是个奇妙的发现。

“喂,我们要走到哪儿去?”

“累了吗?”

“可不是嘛。淋湿了还走,我快受不了了。会感冒的呀……”

“先到赤坂,从那里乘都营电车去涩谷看看也不错啊。”

“嗯。——对了,你说找我有事情,什么事呀?”

“事情啊……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这人怎么风一阵雨一阵的……”

“是吗?想你才写了那封信啊。”

“撒谎!你撒谎吧。想我?听见你说这么温柔的话,应该是第一次吧?”

“女人怎么就那么想听甜言蜜语呢?”

“那是啊,当然想听了……”

富冈渐渐不能忍受这毫无意义的对话。这样就算见了面也毫无收获。败者的颓丧和无望者的惶恐不安就像一团乌云笼罩在人们的灵魂之上。明知这是与他人无关的自我感受,却还是想把毫不知情的同伴也强拉到自我的世界中来作陪。对这骄纵而浅薄的欲望,富冈自己也想不明白。他越来越感觉到,每天仅凭着一种似乎有所收获的错觉活下来的自己,其实是个狡诈的人。

注释

东宫御所,皇太子居住的宫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