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往前走着,或许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到处是罕见的常绿阔叶巨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空气中充斥着甜腻而黏浊的花粉气味。沉默的行走让两人深感压抑。飞机在森林上空呻吟着飞过,林中无法看见它的踪影。陵墓附近是大片昏暗的密林。卡锡松、竹柏之类的树木亭亭如盖,夹杂在原生林中。穿过了这片原生林,就是一片人工播种的造林地带,面积约有十二三公顷。这一带民居近旁,也看得到烧炭的炭窑。
雪子走累了。也许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稍一走动,就上气不接下气,后背感到阵阵刺痛。然而时不时地深呼吸一次,清凉的空气沁入心脾,又感觉浑身舒坦起来。其实雪子对森林地带毫无兴趣。只不过是被富冈高大的背影吸引着前行罢了。雪子走着,心中只有一种想要更近一步的孤独的甜蜜。想入非非的思绪把雪子装扮得越发落寞……不论富冈何时回头,都会看到一个沉浸在旅愁之中的女人,那是雪子巧妙包裹在外表的哀愁的面纱。面纱背后,雪子暗自兴奋,又无奈地叹息着。
富冈转过头来。
“累了吧?”
“嗯。”
“我半天时间走十二公里都没问题。在森林中不管走多久,都不觉得累。不过晚上会很贪睡。”
“那个,加野先生,他会一直待在这里吗?”
“也许还要再待一段时间吧……”
“我觉得他很恶心。”
“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他太容易冲动……”
“昨晚,他醉醺醺地到我那里去。吓死我了。”
富冈沉默地走着。昨夜自己也是一夜没睡好。现在突然觉得其中的原因跟加野有某种关联。富冈抱着一种憎恶的心情想到了加野。——富冈停下脚步,等待自己身后慢慢跟了上来的雪子。雪子漫不经心地走近,富冈抓住她的肩,在一棵巨大竹柏浓郁的树荫下,紧紧抱住了她。雪子的态度出乎意料的自然。她喘息着把脸贴在富冈的胸脯上。富冈稍嫌粗暴地把雪子的脸从胸前推开,仔细端详她丰满的嘴唇。他发现,眼前这个言语上机微相通的同族女人很可贵,与昨夜阿蓉的相吻存在天壤之别。富冈以一种无所顾忌和随心所欲的轻松心态,凝望着雪子泛起红晕的面庞。雪子紧闭双眼,努力屏住急促的呼吸。富冈觉得她的这副模样跟妻子非常相像。此时,富冈正把雪子沉甸甸的面庞捧于手中,原已麻痹的心潮却不可阻挡地奔腾而去。一种之于别样事物的希求,令富冈焦灼的心灵无所适从。来南方以后,对女人的纯洁感情已然混浊一片。就像森林中的狮子,原本可以自由地选择配偶,而今却被囚禁于狭窄的牢笼,它只能性急地去追逐别人指派给他的母狮。空虚的心境,即使是在与雪子接吻的时候也无法消除,并一直在内心深处搅扰着他。富冈好像不打算停下,久久地吻着雪子。雪子满脸通红,兴奋得把指甲紧紧抠住富冈的肩膀。富冈渐渐冷静下来,与雪子的兴奋相反,他已失去了更进一步的热情。小巧的野生白孔雀扑腾着飞进林中消失不见了。
两人继续在森林、村落和宽阔的农庄间漫步,直到正午过后才回到事务所。富冈到房间取下毛巾淋浴去了。雪子不动声色朝办公室里张望了一眼。加野独自一人趴在窗边的大书桌上写着什么。电风扇没开,房间里异常闷热。加野对雪子看都不看一眼,只顾奋笔疾书。玛丽像是已经下班,打字机的盖子是盖着的。雪子径直走出办公室,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看到房门开着,雪子心中顿时很不舒服。一定是谁偷偷进来过?雪子仔细审视床上和桌上,床上有一片深陷下去的痕迹,像是有人在那里坐过。雪子不由得惶恐起来。锁好门锁,没脱鞋就躺在了床上,心情一时难以平复。从敞开的窗户只看得见一片蓝天。自己究竟跑到这里做什么来了?雪子对自己产生一种类似苛责的惭愧。在本土时,日日夜夜置身于战争的紧迫之中,而现在,雪子脑海中本土的情状已毫无意义,就像泡沫一般不断浮现又消失。眼前的现实没有那种紧迫的忙乱,却能感觉到沉重的孤独与寂寞正侵蚀着内心。雪子不时地微笑。虽然情缘未定,虏获一个男人的心而得到的自信,当真叫人心满意足。远方的伊庭之流都已无所谓了。富冈的一切充满了魅力。雪子觉得可以不惜眼泪去痛痛快快地爱一场。这个男人装出一副冷酷的模样,实际却并非如此。他的伪装以那种方式坍塌,雪子觉得非常解恨。并且,这个言语尖刻却又疼惜妻子的男人竟然拜倒在自己裙下,这更让雪子感到无上的喜悦。雪子认为自己攻克了富冈的冷酷。幸亏昨夜没有轻易被加野的激情打动,似乎是当时的坚定换来了今天的快乐。雪子沉浸在满足之中,不知不觉间落入了浅睡。
富冈洗完澡,换上清爽的衣服就下楼到食堂去了。只见加野坐在木椅上,面朝着阳台发呆。富冈抱了一本大部头的谢瓦利耶植物志,在加野身旁的木椅子上坐下来。阳台与兰比安山遥遥相对,正下方的湖面闪着银白的波光。身后无人的房间里,电风扇正嗡嗡转动着。富冈叫阿蓉端来冰啤酒和大盘的冷鸭肉。
“来一杯怎么样?”
富冈招呼加野。加野无精打采地拿起了杯子。周围传来小鸟的啾啾鸣啭。两人边喝啤酒边看风景。山色随着太阳光线的推移,显现出细微的变化。加野不声不响地喝着啤酒,这让富冈十分庆幸。湖光山色及天空,都是异乡风景,富冈感觉无法像法国人那样自在逍遥地享受这片土地。在这里,日本人偏颇狭隘的思想遭遇了一种不被接受的宽泛的抵抗。即便故作大方,富冈以及所有的日本人在这里,也不过是小小的异物罢了。而自己毫无能耐,仅仅是被指派到了这里。富冈近来时常感到心虚。现实不过是一场拙劣的把戏,无需多久一定会被看穿……然而眼前的湖光山色将会是永远刻印在心的美景。在这个无人愿意搭理日本人的地方,他们却像蚂蚁似的,在人家的地盘上急促、匆忙地徒然奔波着。尽管漂泊至此的日本人都极力摆出一副务实的面孔。卡锡松的树龄本应达到五六十年才能采伐,军方却不作长远考虑,乱砍乱伐一通,然后只把砍伐的数据报告到上级。报喜的只是数据而已。他们驱使侬族人,把木材从达尼木河漂流而下,或用汽车搬运出来。在富冈看来,砍伐下来的木材根本不曾得到有效利用。那些木材依然堆积在货车车厢里,在达尼木河沿岸,还阻塞着大量斫痕历历的卡锡松和竹柏之类的巨树。只有砍伐数据在一张张办公桌之间移动。日本军队把纯朴憨厚的侬族当成懒惰的奴隶,无情地驱使他们。——喝着啤酒,富冈开始阅读植物志。法国的克雷波、谢瓦利耶等学者曾在这里停留数十年,写下印度支那物产志和植物志,其中谢瓦利耶的著述对富冈来说尤为可贵。要想了解法属印度支那的林业,这部植物志是绝佳的经典之作。
加野大概有几分喝醉了,刚才满脸的不高兴似已烟消云散。他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大声问道:
“幸田小姐在睡觉吗?”
“是啊……她在干嘛呢?”
“刚才,你不是带幸田到曼金去了吗?”
“哦,是她从后头跟来,我就陪她一起去参观了一下……”
“我对她可是一见钟情啊。请留神哪……”
“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