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拉诺斯紧紧抓着船栏的边缘,高兴地睁大了眼睛。“诸神在上,他们都来了。”他兴奋地叫道。一艘从纳西岛海岸驶来的快船向他的船只疾驰而来。那艘船正是艾德莱斯提亚号——就是几个月前他们放进纳西安水域,上面载着德谟斯姐姐的那艘。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来船的甲板,确信他能再一次看到她——他也确实看到了,卡珊德拉正坐在栏杆上,手上握着一根缆绳。还有一个人,那人是……“她的母亲也在!”席拉诺斯见到了船上的人,倒吸了一口气。如果能把她们都抓起来,等到教会下一次聚会的时候,押着她们在众人面前现身——那该是怎样的壮举啊。
“他们正在加速,马上就要撞上了。”一名船员恐惧地说。
“等他们靠近。”席拉诺斯回答,同时也看到,艾德莱斯提亚号确实正朝他们的舷侧飞驰而来,那铜质的船角在阳光下散发出光芒。“然后向前后的友船发出信号,就这么放它过来,把这艘破船包围起来,撞个粉碎。”
“遵命,执政官。”船员应道。
“德谟斯的姐姐和母亲马上就要披枷带锁啦。”席拉诺斯兴奋地对着附近的一个船员说道。“至于其他幸存者,就拿绳子把他们和铅块捆在一起,扔进水里,绳子要长一些,好让他们在几乎能够到水面的地方扑腾一阵——这样他们就可以用手抓到空气,但是嘴巴却呼吸不到。啊,看着一个人淹死可是件美事。看他们溺死在希望的边缘,那就更妙了……对一个溺水的人来说,在接近死亡时心跳所花的时间,一定会让他觉得有一辈子那么长!”
在他身后,手下的水手和士兵们陷入一片混乱。“怎么了?”他转过身来,怒气冲冲地朝他们吼道。然而,在他们回答之前,他就看到了——前后的两艘船都到哪里去了?他的船后的水域已是空荡一片。船尾现在正在那处满是峭壁的岬角后面。而前方却什么也没有——领头的船已经驶过了那里多山的海岸线,不见了踪影。现在,他的船已经落了单。当他想到他的封锁船环时,信心就像是被浪头打垮的湿沙一样,崩溃了。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了纳西安海岸线的某处,才终于明白过来。
“盲区……”他哑声道。
接着,席拉诺斯抬头看去,只见纳西安人的船以惊人的速度斩开了波涛,像斧头一样劈开了旗舰的舷侧。他看到了那艘船上水手们包含怒意的目光,还有那个在阳光下容光焕发的老船长,德谟斯的姐姐坐在栏杆上,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哦……哦……哦哦!水手们狂热的号子打在他的耳鼓之上,号子的节奏越来越快。
海水奔涌咆哮,浪头上泡沫翻涌。
“准备迎击!”一个船员的吼声越过了浪涛声。
然而,这对于席拉诺斯而言已经没什么用了。艾德莱斯提亚号的冲角一头顶进了旗舰的木料之中,撞穿了甲板的栏杆。当甲板在他脚下裂开时,席拉诺斯哀号起来。当他一头扑到艾德莱斯提亚号的铜质冲角上之后,他的身体疯狂地战栗起来,他的腹部顶到了冲角锋利的边缘,身子瘫在了那里。突然间,席拉诺斯感到自己的身体失重了。不多时,他跳入冰冷的、咆哮着的海水中。在黑暗的海水和那暴风般的泡沫中,他踢着腿,想要浮出水面。奇怪的是,他的动作并没有起效。然后,他才注意到,有道道红烟从下面升起。他低头望去,看到那一堆破烂的皮肤和肠子像章鱼的爪子般游弋着——他的下半身已经消失了。片刻的困惑之后,他才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另一半——那部分肉体就在不远处:它慢慢地向海床的方向漂去,上面的腿还在抽搐。海面上,是两艘船的巨大阴影,艾德莱斯提亚号向着开阔的海面驶去,船尾散落着帕洛斯旗舰的残骸。
席拉诺斯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猛拽着他的皮肤和肠子,于是他又往下看,只见一群鱼在那里,正撕扯咀嚼着它们血淋淋的新食物。一切麻木的感觉突然消失了,一阵炽烈而火辣的疼痛从他余下的半身中涌出。他意识到自己是对的:对于溺水的人来说,最后几次心跳的时间,确实就像一辈子那么长。
戴面具的人们沉默了一阵,默默地数着周围人群中的空位。暗室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另一个蒙面教众冲了进来。他急促的脚步声和耸动的肩膀表明情况不妙。
“她逃走了。那个该死的婊子又逃走了,那个母亲也是。”
“那席拉诺斯呢?”
“席拉诺斯的尸体现在就躺在海底呢!”
他们惊慌失措地低语起来,接着,一个人大吼出声,打断了他们。“她现在正往哪里去?”
“龙潭虎穴——”信使说道,“斯巴达。”
众人的失意变成了一股蜂起的狂热。“那么我们应该通知那头赤眼狮子才是。”
艾德莱斯提亚号在秋日的寒风中破浪前行,劈开的波峰在海面上泛起了阵阵泡沫。莱萨用一根套腰索把自己悬在船头,正从木料中拔出席拉诺斯船只的残片,并凿掉了冲角前留下的那些晒干的残渣——留下它们的,是之前死在这块冲角下的敌人。
卡珊德拉和密里涅站在船尾的阴影之中。她感到了母亲的不安。“席拉诺斯死了,帕里安的包围圈将会崩溃。最主要的是,阿斯帕西娅又聪明又强大。她会尽忠职守,替你照顾纳西安人的。”
密里涅缓慢地点头,她回应的方式表明,自己并不想谈这件事。阿斯帕西娅是一名从克勒翁治下逃离雅典的难民,而她自愿接替了密里涅的位置,出任纳克斯的执政官。“卡珊德拉,我会一直为纳克斯人而担忧,但我现在想的并不是他们,而是即将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东西。”她的目光在黑暗而又广阔的陆地轮廓上扫视着:那里是从拉科尼亚海岸伸出的三个岩岬中的第一个。“从地图上看,我们现在看到的是拉科尼亚。但我的心看到的,是一片亡灵横行的土地。”
卡珊德拉全身都在战栗。她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没有和母亲说:尼科拉欧斯所说的真相。
“在我们着陆之前,有件事情我必须弄清楚。”她说。
密里涅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我到底是谁?我以为是我父亲的那个人不过是我的监护人。”
密里涅的下唇颤抖着。她试着开口说话,却又抽泣起来。
卡珊德拉抓住了她,紧紧地抱着她,又吻了吻她的头。“我的问题问完了,但你现在不必回答我。等你觉得是时候了,再告诉我也不迟。”
密里涅点了点头,在卡珊德拉的怀里一动不动。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给这一刻画上了句点。
“海岸线上戒备森严。”巴尔纳巴斯绕着船缘走来走去,寻找着最好的观察位置。“看到山上的塔楼和号火了吗?我们不能靠近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如果他们没向我们放箭,那也只是意味着那班红斗篷很快就会冲到我们跟前来——就像他们在迈加拉和那些雅典人打仗时那样。”
“你是说我们不能靠岸吗?”卡珊德拉问道。
巴尔纳巴斯眨了眨眼。“艾德莱斯提亚号没有什么做不得的事情。”
当天晚些时候,他们绕过了三个锯齿岬角中的第二个。一股狂风呼啸而起,把这片海域搅得如同一口盛满沸水的大锅。希罗多德在栏杆前待了一个下午,每一次,大浪冲向船头时,他都在祈祷众神庇佑。接着,他们来到一片黑色的峭壁前,它们闪闪发光,通体湿润,无比陡峭。上面的天空也是青红相间。岸边的浪潮冲向岩石,发出令人恐惧的声音,而激起的海水则带着泡沫,向高空飞去。这里没有斯巴达人的瞭望塔——倒也可以理解,因为一般来说,是不会有船想在这里靠岸的。然而在这里,巴尔纳巴斯下令向“岸边”靠拢。
“你是要我们在这个黑暗国度里最阴暗的地方靠岸吗?”卡珊德拉在呼啸的狂风中喊道。
船员们尽力操控船桨,而莱萨正掌着变向用的短桨,巴尔纳巴斯拉着缆绳,听到她的话,笑了起来。“别着急——你就瞧好吧。”
艾德莱斯提亚号向那堵黑墙的方向驶去。希罗多德哀号起来,声音相当尖利。卡珊德拉和密里涅都退到甲板上,担心自己会在悬崖上被撕成碎片……直到那堵黑色的岩壁好似突然开始崩塌。
呼啸的狂风突然停息,艾德莱斯提亚号没了风力,就那么晃荡着,松开的缆绳也软了下来,本来摇晃不已的船身沉入了平静的水流中。这时,他才看到:那黑墙上有一道若有似无的裂缝,只比船身稍微宽了一点。前方是一处椭圆形的入口,宽幅不过一箭,而四周环绕的,便是黑色的高地。
“没几个人知道这处海湾的存在。”巴尔纳巴斯说,他的目光黯淡下去,低语道。他抬头望着上面风云翻卷的天空,举起双手,慢慢地把它们分开,一脸崇敬的神情。“我喜欢叫它‘神之眼’。”
卡珊德拉、密里涅和希罗多德都打量起这个地方。
莱萨漫不经心地走过去,卷起一根松垮的缆绳。“我叫它克罗诺斯的腚眼儿。”
巴尔纳巴斯气喘吁吁,叫他的船员准备靠岸。他们在一条长长的黑色岩石上下了船,这里是一处天然的码头。当夜幕降临时,他们在一处凸岩下生起火来,大风在高处肆虐,海水在海湾入口处拍打着,水声哗然,连续不断。
卡珊德拉嚼着一大块面包,时不时把面包在一个盛着纳西安蜂蜜的罐子里蘸上一下。巴尔纳巴斯和希罗多德醉心于辩论,而她无意间听到了其中的一些内容。
“假货!”希罗多德嘲笑道。
巴尔纳巴斯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气喘吁吁地回应道:“这才不是假货!看!”他把徽章举到火堆前,把它从脖子上解了下来,一把塞到希罗多德的鼻子底下。“这可是毕达哥拉斯真正智慧的残片!”
卡珊德拉现在正在认真地听他们讲话,一面又回忆起她在塞莫皮拉的狮子像旁与希罗多德的对话,以及关于这个亡佚的传说和毕达哥拉斯失却的知识。
“你是在纳克斯弄到它的?”希罗多德问道。
“嗯啊。”
“那个贩子收了你多少钱?如果要买别人的单纯之心的话,他们都打算开什么价啊?”
巴尔纳巴斯向后仰着身子,虔诚地低声回应。“我没花钱啊,”他说,“是菲娜给我的。”
“啊,你在纳西安岛上的情人。”希罗多德笑道。“嗯啊。这是我们短暂爱情的象征。这玩意儿以前是她丈夫梅利顿的东西,后来他失踪了。”
卡珊德拉的耳朵竖了起来,这个名字勾起了她在塞莫皮拉时的回忆:某个夏天,我遇到了一个四处漂泊的人。一个名叫梅利顿的矮个子,圆滚滚的小人儿,他每天都窝在一艘小船的桶子里,跟着船在爱琴海上……他年轻时曾在锡拉岛的海岸上遭了海难……
希罗多德坐直身子,皱着眉头,他把那块东西抓在手里,仔细地看了看。卡珊德拉现在瞥见了这枚徽章:那是一块黑色的岩石碎片,上面刻有一个奇怪的符号。希罗多德停下了手头的研究,抬起头与卡珊德拉四目相对。从他的目光中,卡珊德拉读到了千百个疑问,而在她的心头,同样冒出了千百个疑问。
“我们要在这儿待多久?”一个船员的问题打破了僵局。
卡珊德拉转向那个人,尽她所能回忆这里和她的家乡之间的地势差异。小时候,她曾与尼科拉欧斯一起从斯巴达来到海岸地带,学习如何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游泳。那次旅行,虽然只花了一天左右的时间,但是于她来说,是非同寻常的。
“我们明天出发,不过我和我的母亲会单独行动。”
希罗多德、巴尔纳巴斯和其他船员抬起头来,一副不解的样子。
“至少让我们其中的一部分人护送你们吧。”巴尔纳巴斯恳求道。
“不,必须是母亲和我,不能有别人。我们可能会离开一阵子。”他们已经习惯了她的做派,知道坚持是没有意义的。
“那么,你走的时候,我们必须把船藏起来。”巴尔纳巴斯应着,向上望去。“虽然这个海湾很隐蔽,但斯巴达人还是会不时派步兵沿着峭壁巡逻。如果他们往下看,然后看到了一条船,那他们就会把我们都宰了。”
“那么,你要怎么藏起一条这样的大船呢?”希罗多德笑着问。
巴尔纳巴斯扬了扬眉毛,然后朝莱萨点点头。舵手和另两个人便站起来,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他们放下桅杆,把所有松开的固定装置系了起来。接着,一名男子将一根铁桩放在船上,莱萨拿起一把大锤子,把它系在铁桩的末端。木材发出声巨响,声音传遍了整个海湾。随着噪声逐渐减弱,一阵急促的咕嘟声传入了他们的耳鼓。
“诸神哪!”希罗多德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艾德莱斯提亚号平静地滑到了水面下,面包从他嘴里掉了下来,除了船栏外,一切都被淹没了。和莱萨一起的两个人轮流带着绳子潜入海湾之中。渐渐地,船只完全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沉入了漆黑的水中。
“他们把岩石绑在了船上,这样一来船就会被拖拽到海湾的底部。她的木质部分会留在那里。没有人会从上面看到她。只要我们远离他人的视线,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当我们再次需要她的时候,只要切断绳子,封好船身就行。”
希罗多德已经拿出了他的蜡版,飞快地刻画起来,想要记录下这种奇特而有趣的方式。莱萨和他的两个同伴回到炉边,坐下来用毛巾把自己擦干。接着,他们打开了一瓶葡萄酒,很快,船员们聊起了过去荒诞的历险故事,脸颊也变得温暖红润。
卡珊德拉用一只胳膊搂着密里涅,两人坐在那里,在自己那群衣着褴褛的手下面前喝着酒。一股寒风钻进海湾,抚上她的脖子,于是卡珊德拉抬头仰望,只见岩石间露出了一环黑暗的夜空,狂风刮过,云朵从上面滚滚而过,她就看着这样的光景,想着未来的日子。
他们从一家梅森尼亚马厩买了两匹红色的阉马,当他提出疑问时,她们直接多加了一倍的钱,堵住了他的嘴。天上阴云一扫而空,现在已是晴天,她们就在那碧蓝无瑕的冬日天空下,用毛毯裹住自己,将清冽的空气和凛冽的东风挡在外面,在遍地岩石的山上行进着。
过了一段时间,山丘从她们的视野中淡去,她们看到了前方巨大的裂谷:空旷之地——被东部帕农山脉环绕的一片平坦的长形地带……忒格托斯山脉在它的西面。卡珊德拉感觉到自己突然烦躁起来,像是患了什么疾病。她凝视着忒格托斯隐约现出的高地,听到了那个悲惨的夜晚的尖叫声和诅咒。伊卡洛斯,在高耸的天空中发出一声尖叫,一切似乎都指向了远处的山峰。直到密里涅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那些可怕的记忆才从她的脑中散去。
卡珊德拉的目光落在山脊之间的平原上,山脊上有许多小河和无数的支流,而这些水流最终都会汇入欧罗塔斯河,在那里汇成一条银色的动脉。在茂密的森林和摇摇欲倾的小麦织成的绿金色帐幕里,遍布着木屋和砖房构成的小小村落。五个最大的聚落簇拥在中心平原的周围,而这片土地的名物——蓝纹大理石——正闪耀着光芒。
斯巴达,她喃喃道。
卡珊德拉和密里涅度过了一段美好的骑行时光,然而她们俩都感觉到,自己的腹部都绷紧了。毕竟,她们离自己的故居——自己的过去,越来越近了。近乡情怯,谁都难免会有些踌躇。午后时分,她们进入了欧罗塔斯森林,来到了橄榄树和橡树的树冠连绵而成的阴凉华盖之下。金色的树枝在她们周围沙沙作响,窃窃低语着,风儿将她们归来的消息传向四处。飘落的树叶随着她们身后的轻风沙沙作响,打着旋儿落下来。前方的每一处荫凉后似乎都藏着窥探的视线。然而等到她们走上前去,却发现那里空荡一片,没有人,也没有动物。
直到她们听到一匹狼低沉而令人恐惧的号叫,还有孩子们惊慌失措的尖叫。
卡珊德拉一只手拦在密里涅的胸前,两人停在那里。她的目光变得像刀一样锐利,透过前面阴暗的森林看过去。有动静,孩子,三个年轻人,都剃着光头,他们裸着上身,披着肮脏的红色斗篷。他们又是跳又是滚,勉强避开了最大的那匹灰狼向他们咬来的大口。显然,他们不是那野兽的对手。那狼猛地甩了甩头,把其中两个人打飞到一旁,然后朝第三个人猛扑过去,直接扼住了他的喉咙。
卡珊德拉只觉得自己的行动不受控制,从马鞍上滑了下来,她也听见了密里涅叫她住手的声音。“卡珊德拉,你在干什么?我们在斯巴达,这里可是进行斯巴达式教育的校场。”但她还是冲了过去,走到空地的边缘才停下来。那匹狼像摆弄玩具一样拨弄着爪下的男孩。他的脸色灰暗,与卡珊德拉四目相对……
她冲进空地,舞着列奥尼达斯之矛,一头扎向那匹狼的身侧。那受了伤的畜生吓得叫了起来,把爪下的男孩扔在那里,转身跑开了。她单膝跪下,抱着那马上就会死去的孩子——他的脖子显然已经断掉了。
“母亲?”那男孩哑声问道,瞳孔也扩大了几分。
“我不是你的母亲。”卡珊德拉平静地说。
“告诉她……她应该为我骄傲。我直面那匹狼。我一点也没有害怕。”
卡珊德拉明白——男孩的意思,她再明白不过了。
“我好冷啊。”男孩呜咽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