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戴面具的人围成了一圈,在那里窃窃私语。中间的一盏孤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了石室的岩壁上:这些影子在灯光的作用下都变得硕大无朋,扭曲且不成人形。“德谟斯已经达成了他的目的。他很强大,这没错,但是他也在试图摆脱我们的控制,就和一头被捆住的公牛一样。他现在人在哪里?自从他砸烂了其中一个教会成员的脸,离开盖亚之窟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他比他杀死的那个更有价值。”另一个人截断了话头。“只要我们呼唤他,他自会回到我们的跟前。”
山洞里回荡起了脚步声,每个人都应声抬起头来。他们的面具上都刻着恐怖的微笑,而在这面具之后,每一个信徒都确实绽开了笑脸:来人是个年老的信使,他进来,单膝跪地,喘着粗气。
“成功了吗?”一个信徒低声问道,“既然这消息是你从雅典得来的,那么德谟斯的姐姐到底是加入了我们的行列……还是已经丢了性命?”
信使抬起头来,瞪大了他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眼睛,揭晓了答案。
“她逃走了,”老人粗声答道,“她乘船逃离了雅典。赫尔米波斯和你们之中负责拦截的另外四个人调了两艘雅典的船去追她。可是……”老人停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德谟斯的姐姐的船就像鲨鱼一样凶猛,一条船被它腰斩,而另一条则化作一片火海。”
之前发话的教众盯着老信使看了一会儿。然后,所有人又转身围成一圈,看向了其中那个空着的位置。“也就是说,她这次又把我们中的五个人送入了冥府?”他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免得有失尊重。
信使点了点头。“那两条船上所有的人都死了。”
教众走上前去,他一面点头,一面用手摸着自己的面具。“你做得很好,老家伙。”说着,他用一只手握住了信使的下颌。“你确实滴水不漏地完成了你的任务——我是不是可以这么说:到目前为止,你都没有对你的主子说漏过嘴?”
老人骄傲地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
他轻轻地把另一只手放在老人的后脑勺上,向右一把扭了过去,然后又往那边多拧了几分。那老信使的头登时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尖叫:“你……你这是干什么?”那教众的双手变得煞白,开始疯狂地颤抖起来。老信使冲着蒙面人的手又是抓又是挠,教众竟不为所动,只听咔嚓一声,那老人的脑袋就被猛地扭到了他的背后。那教众往后退了几步。只见那老人的头就那么无力地转回了正面,以一种令人感到不适的角度耷拉着——寸断的椎骨的碎片从皮下突出来,那场面令人心惊。那个教众回到众人的圈子当中的同时,那信使也一头栽到了地上。
“抓捕德谟斯姐姐的事情一拖再拖,那么她现在到底在哪里啊?”
阿尔戈里斯的腹地在酷暑中闪烁着光芒。当地人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会把自己关在屋里,或者是待在家中的阴凉处,又或者去树下乘凉。然而,有些人哪怕顶着如此热度,也不会放弃到达宽阔海湾的机会,尤其是“他”,就更是如此。有一个瘦削的秃顶男人——他的脑袋前面倒是还留着一绺从头顶垂下的棕发——穿行在湾区那些数以百计,或坐或躺的人们中间:那些人不过是些平凡的乡下人,他们的脑袋要么靠在岩石上,要么枕在自己的袍子上,他们就在那里哭泣,呻吟。其中还有斯巴达和雅典的士兵们,他们死死地捂着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全然不顾有敌人在侧。还有抱着沉默婴儿的母亲们,就在那里祈祷,哀号。他撩起身上紫袍的下摆,放下了手中的柳条筐,然后蹲到了一个年轻人身边——应该是个木匠的学徒,看着那人手上的伤口和老茧,他如此猜测。却只见那年轻人凝视着天空,他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双唇缓缓地开闭,不停地颤抖着。脸上也满是赤红的疮痕。
“我母亲和我的狗正在凯亚岛等着我回去。他们说你会治好我的。”年轻人轻声说道。“到阿尔戈里斯和埃皮扎夫罗斯附近的海湾去——他们是这么说的,伟大的希波克拉底就在那里。他能治愈一切病痛——甚至可以起死回生。”
希波克拉底的脸上露出了苦笑。这个小伙子的病情十分复杂。
“一路上,我梦到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回到她们身边,再次将我的母亲揽在怀里,再一次去亲吻我的狗,让他舔我的脸。”
希波克拉底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这个小伙子已然病入膏肓,再也无法活着回到家乡了。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段冗长又可怖的旅程,而在终点等着他的,不是家人,是冥河上的船夫的魔爪。“来,小伙子。”希波克拉底抚摸着男孩的头发,把一个小瓶放在嘴唇上。“这就是能治愈你的疾病的良药。”
小伙子颤抖着努力抬起了自己的头,高兴地把那瓶药喝了下去。希波克拉底待在他旁边,抚摸着男孩的头,低声说着安慰的话语,说着回家的旅程,说着他的母亲和他的猎犬。几个小时过去了,天仙子制成的药物终于麻醉了男孩的身体,减轻了他的痛苦,然而终究不能治愈他的病痛。最后,小伙子的眼睛带着满满的温情——就这么永远地合上了。
希波克拉底站起身来,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又加上了一个人的重量。几十个围在他旁边的人都伸出手来,呻吟着以求吸引他的注意力。许多人都有着和那孩子一样的症状。然而他也意识到,其中能够得救的人少之又少。但至少,我得尝试去治好他们啊。他在心中怒吼着,又仰头望向天空。就让我找到一种治愈他们的方法吧。天上的众神却没有回应。
希波克拉底转向旁边一个皮肤松弛、瘦骨嶙峋的女人,朝着她走了过去。此时,一对夫妇拦在了他身前,像一道大门一样挡在了那里。他立刻就明白了一点——这两个人并不是病人——他们既不是饱受战争摧残的士兵,也不是身染异疾的乡下人。从他们的眼中看不到希望,只有冷酷的恶意像珠宝一样在他们的瞳孔中闪闪发亮。其中一人留着一头齐肩长的头发,刘海用青铜环箍住,他笑了笑——然而从他的眼中却看不到丝毫喜悦的情绪。
“希波克拉底,”他咂了咂嘴,“在内陆的圣所里找不到你,这还真是出乎我们的意料啊。所有的治疗师不是都该在那里进行修行吗?”
“治疗师们应该到有病人的地方去,为他们进行治疗。”希波克拉底平静地回答道。
这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他知道他们说的是哪里,然后也明白了来人是何等身份——甚至在他看到内陆山腰上出现的那个身影之前——一个满头黑发间夹杂着一条白色的女人——她身在一处神庙附近,脸上的神情如同寒冬一般冷漠。
“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呢,希波克拉底。”第二个人说道,这个人的脑袋活像一颗走了形的萝卜。而从他脸上严峻的表情看来——很明显,这个人并不是在向他发问,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们带着希波克拉底离开了海湾和内陆地区,朝山上走去。这条路穿过了一处地势低洼的山谷,四周杨树环绕,一路上,遍地的蕨类植物还有真菌的霉味以及群蛙的鸣声包围着他们。希波克拉底这才意识到,目光短浅的自己是多么愚蠢:他把伯里克利的警告当成了耳旁风,执意孤身一人回到了这里。至少找个人护送你啊!——苏格拉底也这样哀求过他。问题在于,哪怕是一小队高调现身的希腊重装士兵也会在这里播下战争的火苗——阿尔戈里斯是一个两面三刀,经年四处树敌的城邦,它一直大剌剌地骑在斯巴达疆域的肩膀上,离作为雅典领域的萨罗尼克海湾也没有多远。
他看到了那两人长袍下露出的面具,还有剑刃的轮廓。哪怕雇个打手都行,修昔底德也这么劝过他。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做,之前的他还没“糊涂”到干出这种事来。
“我会落得何等下场?”希波克拉底的声音里带着战栗和恐惧,他对自己这样的反应恼怒不已。
“要看克莉西斯怎么说了。”那萝卜头回答道。
长发人接过了话头:“山上有个蜂窝,她就在那里等着我们。你见没见过被愤怒的蜂群蜇死的人啊?”
希波克拉底双手紧紧攥成了拳,试图驱散心中的恐惧:痛苦不过是暂时的,死了便一了百了。除此无它。除非……他看向自己手中的篮子,里面还有一瓶毒芹汁,剂量足够他自我了断。然而,当他拿起瓶子,破开蜡封,送到自己嘴边的时候,他的精神终于还是崩溃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团暗红色的东西遮住了他的视野。
希波克拉底惊叫一声,踉跄着向后退去,手中的瓶子和篮子也落在了地上。他拂去了眼前的秽物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和衣服上已经被这些东西沾了个遍。他看着身旁那长发人摇曳无定的尸体,这才发觉他的脖颈上只剩下一个血淋淋的断面,头颅已经不知所踪。那萝卜头也像猫一样压低了身形,四处张望着,直到他看到了树丛中出现的身形,听到了投石器挥动的啸声之后,便飞快地闪到一旁,躲避袭来的下一颗飞石。
那萝卜头低吼一声,举起一只手臂——上面绑着一面小小的铜盾。“敢这样对我们,我要你偿命!”他冲着树丛吼道。
对面不为所动,又一颗飞石朝着那萝卜头打来,然而这人身手迅捷,只见他改换了一下手臂的角度,那飞石就被盾牌挡了下来。“反正你的石头马上就会用完,而且我也不会离开这里!”
卡珊德拉现出了身形,那姿态就如同一头潜随的母狮一般,她遍身穿着老旧的皮甲,背上背着一张弓,一只手里拿着已然松弛的投石器——现在被抛下了——然后换了一柄形制古怪的半长矛,一副要与那萝卜头一较高下的气势。
卡珊德拉把那人上下打量的一番,然后发现,这个人在加入教会之前,应该就已经是一名武者了——他身体的柔韧度也和他丑陋的样貌一样夸张。只见他虚晃几招,因为卡珊德拉的反应笑出了声。“原来是你啊?”他低声说道,“好吧,我这次本来是为了抓个医师,不过现在看来,又有一条大鱼要上钩了。”
“你这话和赫尔米波斯的有点儿像嘛?不过,他现在已经跟着自己那条一分为二的船去见波塞冬了,临沉下去之前他叫得可惨着呢。”
“赫尔米波斯就是个呆瓜,跟一头慢吞吞的大象没什么两样,而我——我可是一只蝎子。”他厉声说着,一面压低身形,像一柄长矛般飞快地朝着卡珊德拉刺过来。卡珊德拉在千钧一发之际看穿了他的意图,于是她一只脚踩在巨石上,借此发力,一下子从冲来的萝卜头那走形的脑袋上方跳了过去,然后猛地向下一扑,让列奥尼达斯之矛直接劈开了他的脑袋,然后深深穿进了他的脑骨中。黑色的血液和粉红色的物质混成了一道浓稠液体,从那开了瓢的脑袋里喷出,萝卜头吐出了最后一口气,跟着倒了下去,躺在了山谷的地面之上。
卡珊德拉一个侧翻,回到了地面上。她一个箭步上去,来到尸体跟前,然后看到了那萝卜头已经被彻底毁坏的脑袋,这才确信他已经死去。接着,她就感觉到了,背后的蕨丛被压断的声音,她应声飞快地回过身去,然后发现在那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医师希波克拉底。他踉踉跄跄地跑了起来,打算从她跟前逃开。
“站住!是苏格拉底派我来的。”卡珊德拉在他身后叫道。
希波克拉底放慢了脚步,转过身来。“苏格拉底?你说是我的朋友要你来的?”他开口问道。眼睛却大睁着,朝着上方和她的身后望去。
卡珊德拉也四处张望:伊卡洛斯在谷地上面的山坡上,正迅速向下俯冲。它的目标是一个头发中杂着一道白的女人,伊卡洛斯接着便向那女人展开了攻击,而那女人挡下了一击,然后开始逃跑。
“克莉西斯?”
“你认识她?”希波克拉底警惕地问。
卡珊德拉想起了盖亚之窟和那些戴着面具祈祷的人,上唇抽搐了一下。
“我只知道她非死不可。她逃到哪里去了?”
希波克拉底举起双手,想让卡珊德拉这匹脱缰之马平静下来。“我会告诉你的,但我们应该先谈谈。跟我来。”
他们回到了海湾区域,两人和伤患们待在一起:卡珊德拉负责洗净士兵们腿部和肩膀上的伤口,然后给他们打上绷带。而希波克拉底则在处理那些相对没那么“直观”的疾病。
卡珊德拉来到一个与福柏年龄相仿的女孩跟前,她的腿上有一处被动物咬伤的伤口,伤口已经感染。她绑好了那女孩的绷带,然后握住女孩的胳膊,捏了捏她的脸颊。那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卡珊德拉对她报以同样微笑的瞬间想起了在雅典孤身一人的福柏,心中一阵刺痛。随之而来的还有棘刺一般的忧虑,和心底的星点火花。然而,她还是敛去了脸上的微笑,再次将这些情绪压了下去——这些情绪对于背负着使命的卡珊德拉来说是致命的弱点——于是,她转向下一个病人:那人形容憔悴,呻吟不断,苦痛缠身,已然精疲力竭。他身上没有需要清理的伤口。也没有需要上夹板的断骨。卡珊德拉握着那人的手,听着他无力的话语——这人之前是一名箭匠,他在对卡珊德拉讲述自己以前的生活。过了一会儿,他便陷入了浅眠。
“希腊境内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希波克拉底轻抚着那人的额头,低声说道。
“教会。”卡珊德拉回答。
希波克拉底干笑了几声。“不仅如此。我从未见过这种病状。它似乎是从某些小地方——也就是满是尸体的聚落中传播出来的。然后,这种病症就被传到了各个港口,甚至还有乡间的开阔地带中。”
“如果有治疗方法的话,那你一定会找到的。”卡珊德拉坚定地说。
“因为,我可是伟大的希波克拉底啊。”他叹道。
他们在午后的阳光下稍作休息,两人坐在一处小丘上,俯瞰着海滩上那片满目疮痍的景象,成群的病患就像一条条离了水的濒死的鱼。海风拂过他们的皮肤,希波克拉底将一条面包掰成了两半,然后把其中一半,还有一份肥羊肉和一个煮鸡蛋递给了卡珊德拉。卡珊德拉迅速地吞咽,接着想起自己在去往雅典的旅途中,把一样最基本的需求抛在了脑后——那就是进食——每次吃东西的时候,她都是找些残羹剩饭草草果腹。想到这些,她拿出一部分羊肉,扔给了伊卡洛斯。接着,两人各自吃了一个苹果,然后用清凉的溪水把入口的饭食送了下去。然后,希波克拉底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向了岸边一个小小的船影——艾德莱斯提亚号已经在这里下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