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听起来是很短暂。”卡珊德拉不客气地回击。她抬头看着盘旋的伊卡洛斯正疯狂地尖叫着。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在她心头:通常老鹰在与福柏玩耍时,不会变得这么焦虑。
“当葡萄变成葡萄酒的时候,”马可斯打断了她的思绪,“我就会有很多钱,亲爱的。首先,我必须确保先还清这个地方的贷款。之后就会付给你相应的酬劳。”“很不错。”旁边的工人心不在焉地说。他又开始修剪捆绑葡萄藤了。“独眼人不喜欢迟到的付款。”
马可斯恨恨地盯着男人的背影,双眼都快要喷出火来了。
“你是从独眼人那里借来的钱?”卡珊德拉惊得倒抽一口冷气,连连后退,好像马可斯得了天花一般。“这,”卡珊德拉指着周围的葡萄园,“这些是由他资助的?马可斯,你给自己买来了一场噩梦,你这个蠢货!”她环视艾诺斯山那金色与绿色交错的闪闪发光的斜坡,有些担心自己的声音会因为激动而传得太远。“昨晚,独眼人的手下洗劫了我的商店。他对我已然怀恨在心。他杀死了这个岛上的数十名男子,让我付出了代价。他知道你和我一起工作。在他眼里,我们现在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你不按时付款,那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
“不完全是。”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出。
卡珊德拉转向藤蔓。两个陌生人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笑。其中一个人的脸像一颗被踩扁的梨子,一手紧紧捂住福柏的嘴,另一只手中的匕首架在福柏脖子上。福柏的身体因恐惧而变得僵硬。卡珊德拉认出了这两个人:他们是昨晚抢了她的储备粮的人。她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注意伊卡洛斯的异常举动。伊卡洛斯,我为什么没有听你的?卡珊德拉暗暗责备自己,抬头看到老鹰还在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你们敢轻举妄动,我就割开她的喉咙。”其中一个男人说着,威胁似的有节奏地用短剑拍打他空闲的手掌。这个男人的眉毛像悬崖一样突出,眼窝深陷。“马可斯欠下了巨额债务,你也一样,雇佣兵。你凿穿了我们主人的船,还灭掉了主人的一整个护卫队——我们的朋友。那就和我们一起回去怎么样?看看你的所作所为是否让主人满意。”
卡珊德拉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知道跟他们一起回去,自己必定是死无葬身之地。而且福柏可能会沦为他们的奴隶。可现在这种情况,抵抗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卡珊德拉一动不动。
“似乎这个雇佣兵并不想乖乖受死,”眼窝深陷的男人咆哮着,“看来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卡珊德拉的心都凉了。对面的敌人像毒蛇一般,冰冷的瞳孔死盯着自己,吐出的信子嘶嘶作响。眼神出卖了他们的意图和行动。
卡珊德拉看到那个挟持着福柏的暴徒眼珠一转,眼睛死死盯着福柏。他抓着匕首的手太过用力,指甲都泛白了。接下来的举动都是卡珊德拉的本能反应:她向前猛冲,同时取下了腰上挂着的矛,向使鞭子一样将矛甩了出去。古老的长矛的矛尖刺进了暴徒的太阳穴。那个男人的眼睛在眼眶里打转,血从他的鼻孔里流出来,他像一堆被推倒的砖头一样瘫在了地上。福柏踉跄着躲开,脸上挂着泪痕。卡珊德拉猛的一拉长矛末端的绳子,这次她抓住了长矛,像一个真正的重型步兵一样。
眉骨突出的男人死死盯着卡珊德拉,声东击西,假装向左看,然后一声咆哮,又向右猛扑过去。卡珊德拉将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一只脚上,让敌人从他身前越过,当他折返后,卡珊德拉朝他冲过去,将矛刺向他的腹部。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突然感到有些不对劲,疑惑地向下看去,只见一堆蓝灰色的肠肚扭动着滑了出来,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落到了尘土飞扬的地面上。他看着自己腹部的巨大缺口,带着困惑的笑容向马可斯和卡珊德拉走去,随后脸朝下倒在地上。
“我敢以宙斯的名义发誓!”马可斯号叫着,双手抱头,手指穿过他那油腻的卷发,跪在两具尸体面前。“独眼人现在肯定会杀了我的。”
卡珊德拉紧紧地抱着哭泣的福柏,亲吻她的头顶,用手捂住女孩的耳朵,以免吓到她。“我们会埋葬尸体。没有人会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但他会发现。”马可斯用微弱的声音绝望地说,“你必须清楚:今天你砍下了两头野兽的头,将来或许会有四个人来找你寻仇。独眼人的愤怒将会是原来的三倍。他和你所知道的任何暴君一样,你要么完全服从他……要么彻底摧毁他,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明白吗?”他摆了摆手。“我不是导师。也许有一天你会找到一个更好的。”
“我劝你最好放弃那个酒窖到一种方法还清独眼巨人的债务。”
马可斯鼓起的眼睛望着前方的苍穹,他的脸在绝望中渐渐松弛下来。然后,他就像被一道肉眼看不见的闪电击中了似的,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抓住卡珊德拉的肩膀,用力摇动,说:“有了!有一种方法。”
卡珊德拉耸了耸肩。“在这个岛上赚取一袋银币的方法?我不信。”
马可斯眯起眼睛。“亲爱的,不是银子。是黑曜石。”
卡珊德拉茫然地盯着他。
“你想想,独眼人最重视的是什么?他的手下,他的土地,他的船?不,是他的黑曜石眼睛。”马可斯近乎发狂地指着自己的眼睛。“那只眼睛上甚至还镶着金线。我们偷了他的眼睛,把它卖掉——在大陆的某个地方,也许可以卖给过路的商人。然后我们就可以得到一麻袋银币。足以偿还我的葡萄园的债务,足以支付我欠你的酬劳。足以负担得起福柏的吃穿。”马可斯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高兴得大叫起来。
“我们去偷独眼人的眼睛?”
“他从来没有戴过它。因为它太过昂贵。他总是把它放在家里。”
“他的家就像一个堡垒。”卡珊德拉冷冷地说。她想起了岛屿西边发展起来的小小半岛上备受关注的一座宅院。“斯卡曼德里奥斯是最后一个试图闯进去的人。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两人停止了交谈,都在猜测像鼬鼠一样的雇佣兵斯卡曼德里奥斯可能遭受的一百种命运。火刑、剥皮和分尸是独眼巨人折磨敌人的首选方法。斯卡曼德里奥斯的死亡对社会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损失,而隐秘和敏捷是他引以为傲的东西。影子,有人这么称呼他。
卡珊德拉摇了摇头。“但回到正题上来……我们去偷独眼人的眼睛?”
马可斯瑟缩了一下,可怜兮兮地耸了耸肩。说道:“亲爱的,你是雇佣兵。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咱们需要从长计议。最重要的是,你不能被发现。”
“我更关心的是他会抓到我。”卡珊德拉说。
“他抓不到你,因为自己不在他的巢穴里。”马可斯摆了摆手指。“如你所知,这个岛上的几乎所有私人船只都被召入了雅典舰队。艾德莱斯提亚号却是最后剩下的几艘船之一。独眼人正在狩猎,那些船便是他的猎物。我听说他跟那艘船的船长有之间有一些私怨。”
福柏从卡珊德拉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发生什么事了?”她问道。
“没什么,我的小姑娘。”马可斯率先回答。“卡珊德拉和我只是在讨论我欠她多少钱。她只要再为我做最后一份工作,就可以拥有一切。不是吗,亲爱的?”他转向卡珊德拉。
“之后我们可以过上跟王后一样的日子,整夜整夜地吃了?”福柏问道。
“是的。”卡珊德拉静静地说,抚摸着福柏的头发。
“太棒了,”马可斯咕哝道,“今晚你将留在这里享用一顿丰盛的美食:炸鱼排、章鱼肉、新出炉的面包、酸奶、蜂蜜和开心果以及几杯葡萄酒。然后,你可以在一张舒适的床上好好休息。明天,你就可以上路了。”然后马可斯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记住,你一定不能被发现,不然我们三个都……”他将一根手指横在喉咙前,伸出舌头。
卡珊德拉把头偏向一侧,没有让马可斯看到她刻薄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