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属于斯巴达人的方式。”父亲咬牙切齿地说。
“聚到祭坛前来。”其中一名祭司开口道。我能看见他那肋骨突起的胸前满是冻雨融化后的水痕。不过,眼前古旧的祭坛、一旁高原的边沿及那在远处山峰中留下深邃痕迹的漆黑深渊,都无法勾起我的兴趣。
“把孩子交出来。”最年长的督政官说道。他秃顶外的一圈头发在风中飘舞,目光炽烈得仿佛炉中热炭。他朝我伸出了自己骨瘦如柴的手。那一刻,残酷的真相终于被揭开,我感到自己肩上仿佛有一件厚重的黑色斗篷,压得我喘不过气。
“把那个男孩递给我。”他重复道。
我的上颌因过度的恐惧而僵硬,一瞬间整个口腔都变得干燥无比。“父亲……母亲?”我呜咽着呼唤父母。
母亲走近父亲,恳求般地将手搭在了他宽阔的肩膀上。而父亲只是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犹如一座山峰。
“传谕者已经说过了,”一众祭司齐声怒吼,“若想保得斯巴达不被灭国……那个男孩必须代其陨灭。”
恐惧如同长矛一般将我刺穿。我赶忙抱紧了小阿利克西欧斯,慢慢向后退去。我的弟弟生来健康,凭什么要受到和斯巴达畸形儿及患儿一样的对待?我父母前去拜见传谕者,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命令吗?是谁给了她权力,让她来害死我的弟弟?为何父亲没有举起长矛对准这群该死的老头,唾弃这严苛的敕令?
父亲终于有所动作,但他却是一把将母亲推开,任由她像块破布一般倒在了地上。
“不……不要!”被两名祭祀拉住的母亲哭喊着,“尼科拉欧斯,求求你了,做点什么吧!”
父亲一言不发,只是抬头望向星空。
一名祭司从背后抓住了我的肩膀,而另一个则从我怀里抢走了阿利克西欧斯,将那小小的襁褓递给了最年长的督政官。那位督政官把我的弟弟轻轻抱在怀里,仿佛将他视作珍宝,口中念念有词。“伟大的真理之神阿波罗,守护女神颇利亚科斯·雅典娜。我们遵循你们的意志,谦恭地感激你们的教化,以求你们庇护。现在……轮到这个男孩了。”
他将阿利克西欧斯举过头顶,从神坛的一侧向通往无尽深渊的悬崖边上走去。
母亲无力地跌坐在地,声嘶力竭的哭号令我心如刀绞。
当那督政官紧绷身躯,准备将我的弟弟丢向悬崖的时候,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紧跟着便听到头顶响起了如同怪兽咆哮般的雷鸣。我仿佛被那雷霆击中一般,感觉体内充满了力量,心中更是燃起了对这不公待遇的愤恨。我奋力发出尖叫,甩开了祭司按着我的双手。我像是一个疯狂的短跑运动员,带着满腔的绝望和愤怒冲了出去,奋力地将双手伸向我的弟弟。我与阿利克西欧斯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好像慢了下来。如果我能够将这一刻永远封存在琥珀中,我必然会这么做,因为那个瞬间,血脉相连的我们都还活着。那个瞬间,我还有希望在阿利克西欧斯落下悬崖前抓住他。然而我脚下一滑,被绊倒时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撞上了督政官的侧身,紧接着便听到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后那位失去平衡的督政官便在我眼前挥舞着手臂跌下了悬崖……随他一起落下的还有阿利克西欧斯。
他们两人就这样猛地扎进了无尽的黑暗,督政官发出的如同恶魔尖啸一般的惨叫声随着他的下落慢慢逝去。
在那之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跪坐在悬崖边上,听着背后暴怒的咒骂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杀人凶手!”
“她杀了督政官!”
我望向深渊,惊愕至极,连冻雨打在脸上都毫无知觉。
注释:
athenapoliachos(护城圣神雅典娜)是斯巴达人信奉的雅典娜化身,当时每个地区都有自己信奉的守护神,斯巴达人主要信奉的便是雅典娜,其次便是阿波罗。摘自剑桥大学历史教授保罗·卡特莱奇2002年教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