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一醒来就连忙奔出我们的帐房,眼朝着马匹吃草的地方望过去:艾雅果然走了,她的马不见了。父亲也不见了影踪,只有坐落在对面的他的空帐房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着,然后我望向我们每天进行训练的小丘,在那里我看见了父亲——他背对着我,一个人舞刀弄剑,冲奔突进,身上的衣衫在风中猎猎鼓动着。

“艾雅哪儿去了?”我穿好衣服去到父亲那里之后,他如此问道。

父亲几乎从不直呼我和艾雅的名字——至少在训练时是这样的。看样子他认为这是一种示弱的表现。但不论怎么说,这个早晨,和之前的早晨一样,叫我十分不舒服。

“她是出去打猎了吗?”父亲追问道。

“不,她走了。”

父亲猛地一转头。“走了?!”

“回乡了。”我答道,“她回去了,回锡瓦去了。”

“怎么没人告诉我?”

前一夜我还在摇摆不定,想着要不要站在父亲一边,然而现在,“摇摆不定”直接突进一步,变成了“悔不当初”。晨光扑面而来,射入我的心中,之前酝酿的那些感情一下子变成对父亲没好气的反抗心,这可真是头一遭了。我从来没想过在心中会有这样的情感,然而说什么都没用,我的心里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要是说了你肯定不让她走的。”

“没错。”

“果不其然。”

父亲在晨间训练时总是一副专注的神情,而现在,他的脸上只有迸发而出的怒气。这股怒气裹挟着他的剑锋,随着他先手的一个箭步向我直击而来,我赶忙拔出剑来,格下了这一击。剑戟相交的铿锵声好似晨间的钟鸣,刺透了清早慵懒的空气。父亲的手腕一抖,下一击便从下方蓦然而至。这一击非常快,快到我几乎无法反应,然而最后我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间成功格下了这一剑。这一击让我有些失去了平衡,也让我露出了破绽,他调整了一下体势,然后接着向前追击,这一次他的剑直冲我的太阳穴而去,剑锋在我的脸上划过了些许,撕开了一个小口,我能感觉到血从脸颊上流下,唇舌上的血味也证明了这一点。父亲伸开左腿,脚下站定,拉开一个弓步,手没有离开剑柄分毫,剑锋也还直直指着地面。

我擦了擦脸上的血,强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你发怒了啊。”我徒劳地说道。父亲别过了自己的视线,下巴翘得老高。我发觉,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为了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对父亲产生了不满。而他自己呢?却因为制怒不成,而对我拔剑相向——这还是他在训练中要我努力远离的禁忌呢。

“你根本没惹恼我。”父亲顿了一顿,回答道,“但是你真是叫我失望。你暴露了我们的位置,让我们陷入了危险。”

“我这么做了吗?”我发现自己的回答和艾雅如出一辙,而我对她的怒气就像我脸上的血一样慢慢流散了,相对地,我对父亲的愤懑开始飞快地在脑中成型。“你真觉得有人在追杀我们,还是你挂在嘴边的那班维序者?我们要是对他们那么重要,他们怎么不直接派兵来抓我们?你怎么知道他们盯上的其实不是我们,只是赫蒙呢?”

父亲瞪着我,他的鼻翼呼呼地翕动着,目光无比炽烈,然而我没有停下话头——但却不是因为我惯常的头脑发热之类的原因,这时的我,反而可以说是十分冷静且有条理了。也许,这也算是我到头来从艾雅那里学到的一点儿东西。“你有没有想过,赫蒙一死,我们也许就不再被他们视为威胁了?或者说之前在库努牡神庙追杀我们的杀手,已经为了报酬谎称我们已经死掉了,谁知道他是不是做多少事才拿多少钱的人呢?父亲啊,可以思考的因素实在是够多了,他不可能还追在我们后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