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翁上路一段时间之后,有一骑骆驼从远方向他缓缓走来。那骆驼在热浪里起初只像是一痕不慎垂落的污迹,那抹污迹在热浪的大幕中逶迤着,一点点现出了自己的形态,直到最后,一个清晰的形体才渐渐地从热气的帷幔中浮现而出,在比翁的视线里变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来人是他的信使,苏米。比翁几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当时他被雇来,以便向身在亚力山大的拉亚送信,他上次回程带走了赫蒙的守护者徽章,还有比翁正在追杀最后一名守护者的消息。
之前他带来了拉亚的回信:“为什么用了这么久?”
比翁坐在那个破落的牧羊人小屋里,他想到了拉亚。脑中浮现出自己的主子坐在亚历山大那座常春藤爬满中庭院墙的庄园里,一面对着苏米大发雷霆,一面又为雇用的流浪杀手滑出自己的控制头疼不已的景象。于他来说,想象这种事情,尤其是想象那位妄自尊大的“战士拉亚大人”一边发着他那万事攸关的火,一面却又像他最瞧不上的学究们一般手足无措的模样,可以说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于是比翁又把现在已经长成了个小伙子的苏米打发了回去,要他带信给拉亚说:行情已经不比往年,现在那些守护者都心里有数,知道自己迟早会找上他们,这样一来要他们的命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他还提醒拉亚说,要他彻查自己眼皮底下发生的告密行为,毕竟,借拉希迪之口将上古维序者的计划走漏给守护者们的人,正是他手下的学者。要不是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比翁的刺杀任务就早该结束,拉亚手里也早能多几块守护者徽章,慢慢把玩了。
然后是上次的回信:苏米在比翁面前赫然而立,把主人的话一五一十地向杀手进行了复述:“拉亚要你回到亚历山大去,这样他就可以……等等,让我想想……和他讨论接下来的计划了。他还说要你立刻就赶回去。”
“回去和拉亚说,我已经定好计划了。”比翁讲道,“告诉他,这次我以最诚恳的措辞请求他信任于我——看着吧,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有新消息给他。”
现在,这次的回信也送到了比翁这里。
他一面看着苏米小心翼翼地走近他,一面倒了两杯水端到他跟前之后,便盘腿坐下,一边喝水,一边和他交谈。
“主人的房子可真不错,是吧?”苏米打量着比翁周遭的东西,好像要把这些破落物事和自己主人的房产这两样天差地别的东西比较一番。虽说是闲谈,他却依旧十分紧张,两手紧紧握住泥杯,未曾松开分毫。
比翁点点头。“没错,”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们的指挥官可是个笃信‘今朝有酒今日醉’的大能人呢。”
“那就是说,他每次甩给你的,都是自己做不来的事情喽?”
“这么说倒也没错。”
“其实主人挺害怕你的。”苏米突然说道,他眼中的恐惧也被比翁一览无遗,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就在自己身边,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这样看来,这小伙子的嗅觉还是很灵敏的。
“我们说好了你不会多问什么,对吧?”比翁答道,“那么该我了。如果我想得没错,你把我的话都带到了,是吧?”
苏米飞快地点着头,比翁听着脑子在他的颅骨里格格作响的声音,心里感觉很受用。这时的他双目圆睁,四肢紧绷,一面皱紧眉头,摸着自己的脸颊努力回忆,一面说道:“我确实把你的口信带到了,但是主人看上去不怎么高兴。我觉得我还能活着从那里离开,已经是万幸了。”苏米到此截住了话头,比翁心知,他也在想着这次他能不能再活着挺过现下这尴尬的场面。
“他有没有问过我到底身在何处?”
“主人说,不用问他也清楚。”苏米的回答语气明快,听不出半分顾虑,怎么听都是实话。
“那这次他有什么安排?”
“主人说,猎杀守护者的行动已经持续了这么多年,他也盼着早完早了。”苏米的语气此时已经像是在道歉一样恳切了,比翁听到这心里就有数了:这些小心的措辞肯定不是这口信从拉亚口中出来时的模样。
“你肯定是盼着早完早了啊。”比翁如是想,“咱们走着瞧。”
“你没和他说别的么?”
年轻的信使摇了摇头,他和比翁其实有合作关系:苏米在各个地区都招揽了一批游走街面的顽童,而这些流浪儿们与其他的顽童甚至别的群体中又发展了自己的眼线以寻找萨布、巴耶克还有那女孩的下落,这些人会把收集到的情报上报给专门的线人,然后这些线人会层层转报,直到消息传到现在正一脸微笑的苏米耳中,这之后,他会把这些人的线报告诉进行“实地工作”的比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