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门纳就在旁边,比起他那奇形怪状的副官,他本人看起来就没那么扎眼了:他身材瘦小,一副饱经风沙的模样,肤色也是黝黑的,如果不细看的话,甚至看不出环在他胸前的皮带。

涅卡搭起弓来,调整了一下姿态,然后一头蹿了出去,冲向一个更好的位置,他一边跑着,一边放出了箭,只可惜,他那只被打坏的眼睛成了掣肘,那只箭没有射中,只是掼到了战车的一侧,然后刺进了车厢,没有伤到任何人,那战车接着调转方向,又开始向营地外的引道冲去。

我整个人都绷了起来,满心期盼,不,应该是祈祷着塞缇自己能做出应对。然而,从建筑的另一面传出了痛苦的哀号。他也被拖住了,现在再期待他人的支援,已经是来不及。

诸神呐!这帮畜生!

肯萨把她的弓和箭袋一把从涅卡那里抢了过来。“待在那儿别动,”她冲艾雅喊道,“拖住他们。”

然后她就冲着马厩跑了过去,“巴耶克,跟我来!”她对我下了指令,我马上紧跟着她朝着战车冲了过去。我往后看了一眼,只见艾雅正张弓搭箭,朝着那边的小屋瞄了过去。塞缇也绕过后墙,一路奔了过来,一边手上搭起一支箭,瞄准了门纳的战车。那战车远离了视线,于是他又原路奔了回去,在后面的入口就了位。大家现在都各有自己的任务要做,这阵容可实在是豪华。真想拿我们怎么样,没那么容易:首先是两个饱经战阵的努比亚人;然后是虽然还没投入过实战但是聪慧自信的艾雅;然后是图塔——要是说他没藏着几手,那我可不信。

“你会驾驶战车么?”肯萨喊着,一面跳进了车厢。我没多话,挽起缰绳,抖了一抖,把我们带出了马厩。身后的沙地上印出了两道车辙,画出了一道通往引道的弧度。父亲也许对我藏掖着很多东西,不过,至少在教我驾车的技巧这件事上,他还是没什么保留的。

我们已经追到了门纳后面,不过不仅如此,我们还有一个重大的优势。

肯萨就在我们的车上。

我们的马打了个响鼻,鬃毛在风中飞舞着。我紧紧拽着缰绳,想起了一件要命的事情,我上一次驾车,都是在锡瓦的时候了,而且好像是在好多年前,这还不算,现在天还黑着。

月亮还在天上,不过现在的它于我们,已经从敌人变成了盟友,至少说,前面的门纳和麦克斯塔已经完全暴露在了月光之下。麦克斯塔正在驾车,还时不时地回过头来张望,而门纳就那么缩在车厢里,两只胳膊扒在了边上。

我一抖缰绳,又给马加了一鞭:我们到底有没有在缩短距离呢?管他呢,此时此刻这根本就没什么所谓。风在我的头发间奔流而过,也麻痹了我暴露在外的牙齿。然而我通体上下都被兴奋占据了。总之,管他呢,现在没赶上一会也能的。我从骨子里清楚这一点,而且,不论如何……

肯萨这时就在我的旁边,她和门纳一样,缩在车厢里,在我们一路狂奔的时候努力地试图保持平衡,每次车过不平处的时候,颠簸得好像要把我们从车厢的一边扔到另一边。车轮被颠得弯掉,木制的辐条也断了。这些老古董拿来慢悠悠地赶集,或者说,走从那营地到底比斯之间的往返路程还差不多。如果要拿来在夜晚的沙漠里相互追赶,可不行。

我们前方传来了马鞭的脆响,麦克斯塔又给他的马加了鞭,于是我也做了同样的事情。肯萨之前一直像门纳缩在我的身边,努力地维持着自己的平衡,不过,她现在倒是站了起来,两脚叉开,一条腿向后别在了我的腿上,我们的大腿也因此扣在了一起。她的前臂上肌肉紧收,弓也举起在手,右手搭上一支箭,然后把弓拉开,骑在了战车的底板上,又努力地在我和车厢之间死撑着,拼尽全力来保证自己能稳住射击的准心。

不过这还不太够。

第一只箭从前面的两个人中间穿了过去,我和肯萨对视了一下,没有尖叫,没有怒吼,也没有咒骂,我们一声未发,却都肯定了同一件事,那就是不论如何,我们会完成自己的任务。

“再来一箭。”肯萨的声音盖过了车轮的轰鸣,她又搭起一支箭来,收紧手臂上的肌肉,拉开了弓弦。

她鼓足气势,大喊了一声,射出了第二支箭,然后胳臂才因为长时间发力而抖了起来。不过还好,这一箭击中了目标,麦克斯塔被这一箭扎得在车厢里打了个旋,而那只箭本身已经深深地钉进了他的左肩里。

歪眼人就这么从车上掉了下来,他猛地一拽缰绳,那马跟着高抬两蹄,停了下来,而那战车却被惯性驱使飞了出去,它的轮子在半空中飞转,然后翻转过来,连人带车扣在了地上。

我们把车停在了那堆东西的旁边,肯萨搭上了另一只箭,我也把匕首握在手里,两个人就这么从车上下来,然后凑上前去,打算看个真切。

门纳他们的战车摔了个四脚朝天。一只轮子摔碎了,另一只轮子还在那里晃晃悠悠地转着。车里的两个人都被扣在了下面。他们正努力地试图站起来,拉车的马也痛苦地嘶鸣着。

肯萨依旧拉着弓,于是我走上前去,把挽在马身上的皮带解开,还了它的自由。然后才走到战车跟前,蹲下身子,打算看看底下的情况,却见证了一幅瘆人的图景。

车下现在鲜血横流。我本以为这两个人还活着——他们并没有闭眼,像对我一副横眉冷对的模样。门纳的面容倒是吸引了我的注意——他盯我的样子好像有些不对。然后我才发现,他的眼睛连眨都没眨,脑袋也和自己的身子构成了一个非同寻常的角度——就好像陷进了车厢的侧面一般。

门纳的嘴大张着,于是我朝他那血糊糊的嘴里看过去,然后才明白过来之前涅卡射出的箭因为这一翻车,又刺进了滚到这边的门纳脸上。他是被这支箭插死的,还是脖子先被折断的呢?管他呢,总之,门纳已经死了。

至于旁边的麦克斯塔,他倒是居然还活着。而且还用我之前见过的那种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你到底是谁?”恶意从这声音里一点一滴地挤了出来,但是它的主人也只能把这渐渐微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的口中流出了血来,染红了他的胡子。

“这与你无关。”我没有起身,接着向他说道,“你已经被打败了,败在一个守护者的儿子手里。”

我眼见那歪眼人的眼神在惊惧与知觉中涣散开来,紧接着,他终于咽了气,口边冒出了一堆血泡,然后鲜血才迸射而出。这下他是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