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松重访湘江,缅怀洒血江边的战友,还到他们山林游击大队活动的宝界岭,战地重游,寻访旧踪。斗转星移,人世沧桑,今日湘江已非昔日可比。
可是,那里依然贫穷,一张竹床,一卷破棉絮,一领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的蚊帐。据说从红军过湘江至今没有换过,人们问他北京的朝廷怎么称呼。他问一个十一岁的男孩,他长大了干什么?男孩回答说:吃国家的救济!
炎黄子孙几千年来渴望得到温饱。往日染血的湘江滔滔,腾飞之日将在何时?
湘江,你的滚滚浪头日夜奔流,你给人们的启示是什么呢?辉煌的成功也罢,壮烈的失败也罢。你默默地向前涌流,向着长江涌……
二“记住……”
何文干在万世松重访当年长征路后,不久就病了。万世松在专区医院里陪伴他。
这天,他用沉郁的声调问主治医生:“他怎么样?”
“他的头脑惊人的清醒!”医生平淡如常地说,“这种现象也许并不让人乐观……”
“那么,你是说……这叫回光返照……”
万世松明白这位患难与共的战友,已经临近生命的终点,也许这是最后一面了。他能对这位一生坎坷的、可敬的人说些什么?用什么来安慰他?
“我的生活历程已经完了!”何文干了解老友此时的心情,微笑着伸出枯黄干瘪的手,使万世松感到一种森森寒气。“遗憾的是,我不能把我躺在病床上的思索告诉你,更遗憾你是军人不是文人,不能记述咱们的一生……历史浩瀚无边,是个智慧的海洋……我是个既不唯上也不唯书的人,一向推崇独立思考,所以老挨铁拳……”
“我看你太累了,不过,”万世松找到了宽慰老友的办法,“你还想看什么书?我可以给你去借。”
“恐怕用不到了……我们的一生就是一部读不完的大书……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万世松忽然发现老友睡了,双颊塌陷,须发灰白,毫无生气,这使他心中一冷,惊慌地大声喊叫:“护士!护士!”
何文干听到呼叫声,微微睁开惺忪的眼睛,“记住,麻木者沉沦,知耻近乎勇……”他急促地喘气,又昏睡了。
他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深渊,他的床在这黑色波浪中漂荡起来,他搞不清是在上升还是在下沉。他知道自己灯油将尽,迅速地衰竭,生命像雪花在阳光下消溶。
医生和护士都悄悄地围到床边。
何文干终于醒转过来,但目光呆滞,像一个被推入虚无中的人,既没有喊叫,也没有呻吟,然后发出一声痛苦的喃喃叫喊,并将枯瘦如柴的手举起:
“老万!你来得多么巧,正好给我送终……”
他两眼涌出了泪水。
万世松俯在床前,握住了病人的手。而何文干开始了死亡的过程,起初是两手滑落下去,头在剧烈地左右摆动。医生去摸他的脉搏,护士带着权威的口吻轻声说:
“准备吧!”
万世松站立起来,惊视着濒临死亡的老友眼里闪耀出一星火花:
“记住!”何文干的声音好像来自遥远的地层深处,“把我的骨灰带到翠微峰下,安放在罗自勉的旁边……记住……”
何文干好像挤干了最后一滴生命的浆液,闭上了眼睛,只是他的胸脯还在微微起伏。医生又去摸病人的脉搏,他向护士做了个手势。
一张洁白的床单蒙在了整个床上。
“安息吧,永远地安息吧。”万世松不知这声音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也不知是听到的还是想到的。
三何处是归程
火化了亡友,万世松带着骨灰盒又回到宁都,这是他参加组织并举行起义的地方。他北望高耸云天的翠微峰,那是埋葬罗自勉老人的地方。
上午十时的秋阳,给群山环抱中的高峰抹上一层温暖的枯黄情调。他伫立峰前,久久不动,像石化了一般。他丧失了时空的概念,仿佛站在宇宙的长河之岸,看浪涛澎湃。人类的历史,难道真像墓中老人所说:只不过是浪花中的一点泡沫吗?
一道闪电划破了天空,繁星万点纷纷飘落,犹如桃李之缤纷,礼花之飞散。瞬息间照亮人生旅途上的每块石子和小草,一切田野、村庄、山岳、森林都呈现出悲壮苍凉的色彩。一切震烁古今的人生之谜从心灵渊底纷纷跃出。一切功过是非、休戚荣辱、生离死别,在这里,都淡化了,溶进了一曲徐缓博大远播天涯的古老的悲歌。
万世松站在亡友墓前,忽然想道:那些参加气壮山河的长征,在湘江两岸浴血苦战的英雄们在哪里?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彭德怀、博古、李德、洛甫……他们经历了多么漫长、多么复杂、多么令人震惊的生活历程和心路历程?一次接一次的斗争、批判、站起、推倒、再站起、再推倒……这是多么轰轰烈烈而又极为痛苦的人生?他们每个人的归宿里,包涵着多么丰富多么严酷的教训啊?
万世松长长地吁了口气:“我的归程在哪里?”
他不记得是谁说的了:
世界,既不像歌颂的那样好,也不像诅咒的那样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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