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瞎禅师圆光幻梦

西江月 吴雄志 第2页,共2页

鸭棚爹问:“借条呢?”

小狗蛋说:“没带。”

鸭棚爹说:“没有借条我怎么还你玉米?”

说完鸭棚爹转身又去拜观音,口中念叨道:“走好,走好,一路走好。”

敢情是咒狗蛋他爹快死,死了正好一笔勾销。这小狗蛋愣是没要回玉米,反到被鸭棚爹给赶了出来。小狗蛋跪在地上,对老狗蛋哭诉:“老鸭棚黑了我们家的棒子,一家人都是没屁眼的东西,有口进,没口出。”

老狗蛋这碗棒子汤没有喝上,眼光把整个屋里扫了一遍,恨不得世界毁灭,人类死绝。小狗蛋吓得连滚带爬往外跑。自在禅师一把抓紧小狗蛋的后腿,说道:“还不快给你爹跪下?”

小狗蛋一转身跪了下去,不停地哆嗦,小便嗖嗖往地下滴,弄得自在禅师的袈裟上全是骚臭味。自在禅师对老狗蛋说道:“施主有什么话,你抓紧说。”

老狗蛋一把抓住自在禅师的木鱼,问道:“为什么?”

自在禅师无奈,反问道:“什么为什么?”

老狗蛋突然坐起身子,突然之间血如泉涌,从口鼻往外喷,片刻功夫半截身子就瘫倒在床下。

吴远成惊叹道:“凡人死后,走的是黄泉。估计老狗蛋走血泉,怕是要下血池地狱。老狗蛋的病一直是我在治,每次取药我都收点成本钱,有时还倒贴,就这样狗蛋家也常常赊账。前几天小狗蛋来了乐生堂,你说他做什么来了?”

“还你钱了?”

那日吴远成取出账本,把老狗蛋的旧账一笔勾销,小狗蛋却转身就走。吴远成赶紧说道:“狗蛋,你药钱还没有给呢。”

小狗蛋说道:“先生你可不要冤枉我,上次欠你的钱我不都已经还你了吗,我何时又欠你的药钱?”

“你啥时还了?”

“我要是没有还钱,你怎么会把账都消了?你可不要欺负我们老乡没文化,识不得字!”

自在禅师叹道:“果真是鱼善人不善。那二牛抓了一条黄金大鳝,足足有两三斤重,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之物。取完龙涎后,二牛没有放走这条大鳝鱼,二牛烧了一锅水,放了一块豆腐,用微火慢慢活炖了。鳝鱼钻进豆腐里,活活憋死。岷江龙王没了外甥,你说怒不怒?虽说你有龙天诸圣持护,龙王奈何你不得,可哪还肯见你?”

吴远成惊愕得手脚无措,连连问答:“大师这如何是好?”

“你们吴家,治疗鼓胀,用的鳖甲、牡蛎、龙涎、鲫鱼,哪一个不是龙王爷的虾兵蟹将?先生虽说是救人要紧,不过还是要手下留情啊!”

吴远成沉默了半晌,说道:“敢问大师,我若是不做大夫了,可否?”

“先生这是何故?”

吴远成痛苦地说道:“在下家传的是活人之术,可我自业医以来,就没有治过几个人。摸索了这几年,反而愿意给小猫小狗看点伤风拉稀,不想再给人看病了。”

“先生这是重畜轻人,乱了六道轮回。”

“现在这世道,哪还有多少人?财狗他媳妇得的也是鼓胀病,在我这里治了好几年。前几天财狗拿着根大铁棍找上门来,要我赔钱。我不知道为何,财狗振振有词地说道:你我都是男人,你就不懂得男人的痛苦吗?我说:千万不要说我们是同类,有何苦,你慢慢说。财狗说:中年丧妻,原本是男人的一大幸事。我老婆一日不死,我就一日不能再娶。你这一耗,我就是几年。你不仅要退还我的药费,还得赔偿我青春损失费,一年二两银子。我对财狗说道:你老婆已经大半年没有给药费了。阉条狗也得二钱银子,这里有十两银子,你拿走不送。”

自在禅师哈哈大笑,问道:“老衲也从来没有想过会出家做和尚,要不是瞎了眼睛,刚出家那几年早还俗了。先生可知老衲是如何当上这清凉寺的主持的?”

“大师请讲。”

“老衲原本是风门中一端公,当日镇上李家请我点穴,我看好了一上好的穴位,从此双目失明。哪知我失明后,生活难以自理,李家人嫌弃我邋遢,日子久了就把我赶到大门口生活,下人们使劲欺负我,吃了饭不给洗碗,碗里的剩饭结了痂,碗是越吃越小,到后来一碗饭实则只有两三口,每天都吃不饱。这李家就数李母的心肠最毒,我就给李母下了咒,略施惩戒,让她瘫痪在床。哪知有一天李家来了个讨水的道士,破了我的咒术。我看他并非普通游方之人,于是求道长指条明路。道长就让我来到周公崖下清凉寺,出家为僧。原来清凉寺的主持破山大师,一目失明,是道长的好友。师父见我双目失明,说道:你既然瞎了,正好观自在,你的法号就叫自在吧。没过几年,师父忽然对我说他尘缘未了,把寺庙托付给了小僧,自己云游去了。小僧是个瞎子,能力有限,这些年多亏了先生,让你那好些患者来清凉寺供奉香火,阿弥陀佛。”

吴远成说道:“举手之劳,大师何须挂齿?只是世人愚昧,不解因果,真能来寺里上香者,恐怕难得十之二三。我看患者,大多言语之中,只有自己,在他眼里除了我的病,我的痛,唯一的你就是先生请你救我,除此再无他人。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救人易,救心难呐。”

自在笑道:“说易也不易,说难也不难。人生就是选择,老百姓总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先生是医生,自有一片杏林,一片桃林,可不能种了杏林,伐了桃林。先生请看树下这块石碑,这是张真人的龙行大草,先生可是识得?”

吴远成站起来对着石碑仔细端详,随口念了起来:

春风倚棹阖闾城,水国春寒阴复晴。

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

日斜江上孤帆影,草绿湖南万里情。

东道若逢相识问,青袍今日误儒生。

吴远成说道:“这是刘长卿的《赠别严士元诗》。日斜江上孤帆影,草绿湖南万里情。诗中隐隐另有所指。”

自在笑道:“先生果然好文采。这隐隐所指之人,正是大唐才女李季兰。”

自在禅师双手拇指与食指打开,小指、无名指与中指屈曲,在眼前画了一圆,抛向虚空,只见一个金色的光环之中,一朵莲花,污泥不染,花叶滴水成珠,水珠带走风尘,大珠小珠滚落玉盘。一个小姑娘咬着朱唇,写下一首稚嫩的诗: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已看云鬓散,更念木枯荣。下有一诗注曰: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转眼一个读书人陆游站在桥上,看着迎面而来的一个熟悉的身影。四目相对,千般心事,无从说起。旁边一首词,名《钗头凤》: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转眼一片雪白。一个姑娘拖着受伤的腿往家里爬,鲜血在白茫茫的大地上染出一条路来。不一会儿姑娘就开始抽搐,姑娘四肢着地,腰成拱形,胸部高高隆起,喉咙里发出“汪汪”的叫声,身体在漫天大雪之中四处旋转。旁边依例一首词,名《暗香》: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想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自在禅师将手指往光圈里一指,一切消失无踪。自在说道:“梦幻泡影而已。”

吴远成答道:“梦幻影泡有限,风花雪月无涯。”

“我在李家,看着李秋霞长大。先生与李秋霞的火花,就如钻火,两木相因,火出木尽,灰飞烟灭。”

“她不辞而别,要么从离开的那一刻她就已将我遗忘,要么我永远活在她心里,那她的心里会有多苦?”

自在禅师摇了摇头,说道:“影中之人,正是才女季兰、唐宛与小红她们都已轮回千年。一切众生因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当知轮回,爱为根本,能令生死相续。欲因爱生,命因欲有,爱为因,命为果。爱之不得而心生憎嫉,造种种业,故有地狱及饿鬼道。众生欲脱生死,免诸轮回,当先除爱渴,后断爱欲。能除爱憎,则永断轮回。”

“世间劫难,非因于爱,实因于贪。我执者由爱而贪念生长,由贪而生祸心,造种种业,以人间为炼狱。无我者由爱而生欢喜,愿为对方一生付出,以人间为天堂。”

“人人心中都有一个饿鬼,几人不贪?”

自在禅师缓缓打开一副手卷,吴远成只见画面烟雨朦胧,片片桃花随风落下,满地之中落英,一女子独立远眺,画上隐隐可见“季兰”二字。

自在禅师说道:“昔日陆羽在苏州遇见吴道子摆摊作画,陆羽闭目口述,吴道子倾情挥毫。画成后陆羽睁开眼,只见画中人举手投足之间皆是季兰的神韵气质。可陆羽哪知道吴道子一生专画佛像,笔下的季兰无非心中的阿修罗。”

阿修罗即非天之意,由人或神转世而成,男的丑陋无比,女的貌美倾城。阿修罗有大福报,有大神通,却沉迷欲界,易怒好斗。阿修罗有美女而无好食,诸天有好食而无美女,互相憎嫉,故阿修罗多次与天人在修罗场恶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人若是身陷迷宫,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坚持?”

“是回头。”自在摇了摇头,说道:“出口就在身后,你只需原路返回。”

“若是陷得太久,忘了来路,又该如何?”

“什么是心愿?愿就是初心。心要是死了,愿就成了原,变成了过去,哪里还有什么迷宫?你虽然心愿未了,可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爱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当然知道。”

“情人眼里出西施,一切无非是你的幻觉。你看她累世的业障,哪里有你想的那么好?你有没有想过,她究竟值不值得你这样去找?”

“和尚,你爱过吗?你没有爱过,怎么知道爱的滋味?你说当知轮回,爱为根本,能令生死相续。如果没有了爱,生死不能相续,永为陌路,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死后又是多么的绝望?我爱她,在我眼里她就是最好的女人。或许她并没有那么好,但是我的眼里就只有她。清香一袖意无穷,洗尽尘缘万种。你天天吃斋、念佛、唱戏,不也是一念代万念吗?”

“老衲,老衲……”

“秋霞如今何在?”吴远成泪流满面地问道。

自在禅师清了清嗓子,伸了伸脖子,坐直了身子,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说道:“茶凉也。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李秋霞自然在她该在的地方。”禅师站起身子,转身离去,边走边唱:

休言万事转头空,

未转头时皆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