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夏天,天气十分炎热,大地龟裂,赤地千里。黄昏时分,兵部收到和议急报。
清人久居关外蛮荒之地,所产无非人参、貂皮。明清对战,贸易禁绝,清朝生活物质极度匮乏。这年春天,皇太极迎来了大明密使。皇太极热情地接待了大明官员,并迅速达成协议:
一、明清双方以实控线即宁远、塔山一线为边境,互不相侵。
二、明朝逃往清朝境内的人口,清朝一律遣返回明朝。
三、明朝每年向清朝支付一百万两白银和一万两黄金,购买清朝的一千斤人参、一千张貂皮。
四、明朝皇帝或内阁辅臣,前往辽东与皇太极会盟,双方誓为兄弟之国。
尚书陈新甲连夜整理成文,准备第二天秘密上奏崇祯。这份绝密文件却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抄录了一份,深夜在京城传播开来。第二天朝会,百官一致弹劾陈新甲。
首辅周廷儒奏道:“第一条以实控线为境,实则割地;第三条重金购买清朝人参、貂皮,实则赔款。第四条,明清原本为君臣,何以为兄弟?大明誓死不和亲、不割地、不议和。”
刑部侍郎徐石麒奏道:“人臣无境外交。未有身在朝廷,不告君父而专擅便宜者。新甲私款辱国,当失陷城寨律,斩。”
秋天很快就来了。陈新甲被处斩。朝廷调集各地守军,筹备出关作战。
秋天分明是一个忧愁的季节,中元节那天,田贵妃见启祥宫中满是没头没脑的东西在晃动。田贵妃大声喊道:“人呢,人呢,人都死哪里去了?”
为首二人,牛头马面,一个阴森森地笑道:“这里本是见不得人的地方,你是谁?”
一个一边撒着冥币,一边大声喝道:“阎王收魂,生人回避。”
田贵妃吓得一下瘫倒在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哭喊道:“父亲,父亲……”
子时刚到,田贵妃就撒手人寰。
可秋天又是一个收获的季节。冒襄如期来到金陵,参加科考。岸边有一老道,迎面过来,说道:“公子,求一签如何?”
冒襄随手抽了一签,签首是个“忆”字。签云:
忆昔兰房分半钗,如今忽把音信乖。
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
冒襄赶紧问道:“敢问功名如何?”
老道哈哈大笑,说道:“此签原本无关功名。不过公子既然问到,到底谁知事不谐,功名何在?”老道不再解签,转身离去。
第二天考完首场后,冒襄刚回桃叶寓馆,就看见小宛在房中徘徊。
董小宛哭道:“我苦等公子不得,只能孤身带一老妪,买舟自苏州来金陵寻找公子。路上遭遇盗贼,我把船藏在芦苇中,幸得不死。船舵损不可行,我与老妪在芦苇丛中日晒雨淋,三日三夜,粒米未进。后来四周风平浪静,我与老妪才弃船涉水。水中杂草丛生,琵琶被水草所绊,落入水中,我伸手去抓,又被缠住了脚。亏得老人家冒死相救,要不我已赴黄泉。上岸后我星夜兼程,到达三山门。妾身怕打扰了公子文思,不敢来寓馆见公子。在外面躲了两日,今日才来这里找寻公子。”
冒襄心痛地握着董小宛冰冷的双手,说道:“你放心,我必定高中。发榜后我就为你赎身,我们结为连理。”
当晚,侯方域宴请冒襄与董小宛。晚会上由阮家班出演了《燕子笺》。二人边听,边骂,边鼓掌。侯方域讥笑道:“一出《燕子笺》,竟要白银十六两,阮大铖果真是心黑。”
冒襄怒道:“卖文、卖字、卖唱,士所不为也。”
小宛看了一眼,沉默不语。
江南四大家班分别是扬州田皇亲家班、苏州周国丈家班、南京阮家班与如皋冒家班,田家班、周家班与冒家班均不对外商演。阮大铖是一位戏曲通才,不仅能创作剧本,而且还能演唱。有阮大铖这位艺术总监,阮家班自然夺得三大班之魁首。阮家班的特色曲目有《春灯谜》、《燕子笺》、《双金榜》和《牟尼合》,合称“石巢四种”,均为自编、自导、自演,由南曲第一人苏昆生调琴教曲。后因侯方域与冒襄等人作《留都防乱公揭》,苏昆生离开了阮家班,做了李香君的昆曲教习。
冒家班始于冒起宗,并建了号称中华第一园的水绘园。水绘园中南北东西皆水汇绘其中,林峦葩卉,坱圠掩映,若绘画然。开门即是霞山桥,桥头有亭。过亭是画堤,芙蕖夹岸、桃柳交荫。沿水阁一百余步,有土坡障景,遍栽翠竹,竹映浯溪,名“妙隐香林”。左转通壹默斋,再向前即达寒碧堂。堂前有洗钵池,洗钵池东面是逸园,由洗钵池分流而北是小浯溪。溪水回环曲折,出入萑苇,别具野趣。水中有小洲名鹤屿,洲上建小三吾亭,时有丹鹤巢宿。四周冬有“碧落”,春有“寒碧”,夏有“悬露”,秋有“泼烟”,围绕着画梁水阁,临流俯仰的雨香庵。
董小宛想了一想,提醒冒襄:“阮大铖躲进深山,还搞这么大的一个戏班,意欲何为?”
正说着书童飞奔进屋。冒襄训斥道:“进屋不知道敲门,怎生这么没有规矩?”
书童喘着长气说道:“收到老爷消息。老爷走到半路上,听说襄阳沦陷,扭头就回来了。”
冒襄喜出望外,对董小宛说道:“宛儿快去为父亲选一个手炉,天气渐冷,别冻坏了老泰山的身子。”
董小宛当即下楼,在街边为冒襄选了个鎏金嵌银浮雕富贵白头的精铜手炉,兴冲冲地回到桃叶寓馆。董小宛推门一看,房间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空无一人。董小宛哭着冲出了寓馆,站在秦淮河边召唤过往船家,马上发舟追赶冒襄。
董小宛的船来到燕子矾,前面隐隐可见一艘大船。董小宛站在船头,大声呼喊“冒公子!”
刚喊了不几声,嗓子就哑了。船家说道:“江上风浪大,不比岸上,听不见的,姑娘不要再白费功夫,辜负了这一副老天赐予的好嗓音。”
董小宛哪顾得了这么多,正大声呼喊,忽然间嘴里进了一滴水珠,又咸又涩。董小宛仰头望天,一大片乌云,滚滚而至。瞬间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冰雹夹着雷电,恶浪滔天。
船家着急说道:“姑娘请坐好了。前方有风暴,咱们马上调头。”
董小宛抱着琵琶,抓紧船舱。大船越来越远,小得只剩一个黑点。董小宛坐在船头,淋得像一只落汤鸡,不由得嚎啕大哭。
小舟从此逝,江湖任平生。董小宛浑身空空荡荡的,失魂落魄地重回金陵,每日在秦淮河边徘徊。
七日后发榜,天不亮董小宛就趁着星光早早来到孔庙。孔庙前人山人海,董小宛站在第一排,仔细搜寻着冒襄的名字。董小宛觉得心中怦然大动,就像要跳出胸膛,猛然一回首,身后不是冒襄是谁?
董小宛一把抓紧冒襄,说什么也不放手。董小宛拖着失魂落魄的冒襄回到桃叶寓馆。冒襄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道:“我就要回如皋了,你好自为之。”
董小宛哭道:“妾身愿意一生相随,再也不回苏州。”
冒襄硬着头皮问道:“多少钱可以替你赎身?”
董小宛怯生生地答道:“只怕老鸨奢望甚多。”
冒襄沉着脸来说道:“此事本不甚难,可是我还没有禀报父母,如何做得了主?你赶紧回苏州,放心等待,我缓缓图之。你若是再死追不放,你我缘尽于此!”
冒襄带着行李,上了船。董小宛不敢再追,站在岸上,不停地挥手,直到冒襄的船再一次消失无影。
冒襄路过润州,上岸拜见房师郑公,席间还有闽中刘大行、陈大将军及刘刺史。酒过三巡,书童领着一个丫鬟进了大厅。
丫鬟对着冒襄拜了拜,说道:“我家小姐差我前来告知公子,小姐归不脱去时衣,此时已是深秋,公子不速往图之,小姐甘愿冻死。”
冒襄惊愕无语。
刘大行慨然说道:“辟疆夙称风义,怎能如此辜负一女子?”
冒襄叹道:“一要赎身,二要入籍。既需巨资,又多周折,恐非一手足力所能及。”
刺史说道:“太祖皇帝建立户籍,人不离籍,籍不离人,实为亘古未有之创举。哪知到了崇祯年间,流民四起,动则上百万,亦为亘古未有之奇观。官兵纵横中华,千里追杀,终因李贼,以致甲申之变。小宛赎身后,按律当入常籍,地方官员拖延时日,无非吃拿卡要。拖延期间,小宛没有户籍,官兵可以随时抓捕,如此刚出狼窝,又入虎口。故入籍一事,看似难,实不难,还是钱的事。”
陈大将军说道:“这种事,迟疑不得,晚了就成了他人的囊中之物。我们先用钱从老鸨那里赎出肉身;再用钱从官府那里买回身份。千金我出,今日就去!”
陈大将军当即贷款八百两银子。刘大行不甘落后,说道:“我随身有六斤长白山的野山参,皆是百年以上,价值不少于一千两。”
一行人兴冲冲地来到苏州,刘大行拦着冒襄说道:“你不要进去,你去了不好办。”
刺史一抬腿,大步迈进双成馆,喝道:“谁是老鸨?”
后院出来一人,浑身笼罩着胭脂水粉,噗嗤冒白烟,说道:“你没有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