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长 官

三剑客 大仲马 第2页,共2页

红衣主教脸色顿时白得有如死人,眼中射出两道光来;他回过头去像是要对卡于萨克和拉乌迪尼埃尔下命令。阿托斯见他这样,便向搁火枪的地方抢上一步,那三位伙伴也摆出一副不肯束手就擒的架势,眼睛望着那几支火枪。红衣主教一看,自己只有三个人,而火枪手一边,连仆从算在内有七个:他心想,交起手来力量相当悬殊,倘若阿托斯他们真的想谋反的话,情况就更糟;于是,只见他微微一笑,满面怒气霎时间便消失殆尽,这种转圜应变的招数,原是他的看家本领,使来得心应手全不费力。

“行啦,行啦!”他说,“你们都是些光明正大的年轻人,明里坦荡磊落,暗里也问心无愧;你们守卫起别人来那么出色,好,守卫一下自己当然也无可厚非;各位,我还没忘记那天晚上你们护卫我去红鸽棚酒店的情景;如果这会儿我路上还有危险,我自然会请你们陪我前行,不过,既然没有什么危险,那你们就留在这儿继续喝酒、玩牌和看信吧。再见,各位。”

说着,他拉住卡于萨克牵来的马,纵身跃上马背,对火枪手挥了挥手,拍马往前驰去。

四个年轻人伫立不动,一言不发地目送他远去,直到看不见他的影子。

然后,大家面面相觑。

只见一张张脸上神情都很沮丧,因为尽管主教大人告别时话说得挺客气,但他们明白,主教是憋着一肚子火气走的。

只有阿托斯神色坦然,唇边挂着倨傲的笑容。

等到红衣主教渐渐走远,听不见也看不见他们了,波尔多斯才说了这么一句:

“这个格里莫,这么晚才叫唤!”

波尔多斯这是想找个人出出气。格里莫刚要张嘴辩解,阿托斯举起一根手指;格里莫马上就闷声不响。

“您会不会把信交给他,阿拉密斯?”达德尼昂问。

“我呀,”阿拉密斯以最动听的嗓音说,“早打定主意了:他硬要我把信给他的话,我就一只手把信递给他,另一只手拔剑刺穿他的身子。”

“这我早料到了,”阿托斯说,“所以我挡在您和他中间。说真的,这个人用这种口气对人家说话,也未免太不谨慎了;他简直就像专跟娘们和小孩子打交道似的。”

“亲爱的阿托斯,”达德尼昂说,“我钦佩您,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刚才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阿托斯说,“咱们呼吸的空气是谁的?咱们眼前看到的大海是谁的?咱们躺在上面的沙滩是谁的?有关您情妇的这封信又是谁的?难道是红衣主教的?说实话,我觉得这个人自以为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他的;刚才您在他面前张口结舌,眼睛发愣,神情沮丧,简直就像巴士底监狱竖在了您眼前,那个怪物墨杜萨又把您变成了石头似的。喔,爱上一个女人难道就是谋反吗?您爱上了一个主教下令囚禁起来的女人,您想把她从主教手里救出来,这是您跟主教大人的一场较量:这封信就是您手里的牌;干吗要把手里的牌亮给对方看呢?没人会这样做的。让他去猜,那才好呢!他手里的牌,我们是一猜就准的!”

“确实,”达德尼昂说,“您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阿托斯。”

“那么,刚才的事就不谈了,阿拉密斯表妹的信,他刚才念了一点就让红衣主教先生打断了,现在还是让他念下去吧。”

阿拉密斯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三个伙伴凑过来,那三个仆从重新围着那只大肚皮酒瓶忙活去了。

“您刚才只念了一两行,”达德尼昂说,“干脆再从头念起吧。”

“行,”阿拉密斯说。

亲爱的表兄:

姐姐日前已将我们的小侍女送往斯泰纳加尔默罗会女修道院,我也很可能于近日内启程去那儿;这可怜的孩子很听话,因为她知道倘若住在别处,灵魂的得救势必会遭不测。但等我家一应事务均如我们所愿安排妥善之后,我想她即会回到她所想念的人们身边,即便为此受沦入地狱之罚亦在所不顾——尤其因为她知道有人一直在惦念着她。眼下她的日子还过得去:她日盼夜盼的,就是未婚夫的一封信。我知道这类精神食粮颇难经由修道院铁栅门送入;不过我毕竟不算太笨手笨脚,这事就交给我来办吧。姐姐谢谢您始终如一的真诚问候。她一度曾极为担惊受怕,但现已放心不少,为防不测,她已派了个伙计去那儿。再见了,亲爱的表兄,请尽可能多多来信,亦即在您认为能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尽量给我写信。我吻您。

阿葛拉埃·米松

“哦!我该怎么还您这份情呵,阿拉密斯?”达德尼昂大声说道,“亲爱的贡斯当丝!我终于有她的消息了;她活着,她在一座修道院挺安全,她在斯泰纳!您说斯泰纳在哪儿,阿托斯?”

“离边境没多远;等围城这仗打完,我们就可以到那地方去走一趟。”

“敢情这一天也晚不了喽,”波尔多斯说,“因为今儿早上又吊死了一个奸细,据他说城里的人都已经在吃皮鞋的鞋帮子了。吃完鞋帮子吃鞋底,再往后我说他们就没什么东西好吃了,除非人吃人吃来吃去。”

“这些可怜的糊涂虫呵!”阿托斯一口喝干了杯里的波尔多佳酿,这种葡萄酒虽说在当时还没有像今天这般的名声,但味道可一点不比如今逊色,“可怜的糊涂虫呵!他们怎么就不明白,宗教当中就数天主教最合算、最讨人喜欢。不管怎样,”他用舌头抵住上颚咂巴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说,“他们都是些厚道人。可您这是在干什么呀,阿拉密斯?干吗把这封信塞到口袋里去?”

“对,”达德尼昂说,“阿托斯说得有理,应该把它烧了;可烧掉还是不妥,谁知道红衣主教先生会不会有什么秘诀,信烧成了灰还能看出个名堂来。”

“他想必会有这么个办法的,”阿托斯说。

“那您打算把这封信怎么办?”波尔多斯问。

“您过来,格里莫,”阿托斯说。

格里莫站起身子走了过来。

“作为对您擅自开口说话的惩罚,伙计,您得把这张纸给吃了,再有,作为对您这一服务的酬报,这杯酒就奖给您;好,先吃信,使劲嚼。”

格里莫笑了起来,眼睛盯住阿托斯手里那杯刚斟得满满的红葡萄酒,把信嚼烂了往下吞。

“棒极了,格里莫师傅!”阿托斯说,“现在把这拿去;好,您不用开口道谢。”

格里莫默不作声地一口气喝下了这杯波尔多葡萄酒,但在执行这项美差的整个过程中,他始终双眼望着老天,对一个哑巴来说,这种无声的语言依然是有其表现力的。

“现在,”阿托斯说,“除非红衣主教先生自有妙法打开格里莫的肚皮,否则我看我们差不多就没事了。”

他说这话的当口,主教大人正在怅怅然地一边策马前行,一边自言自语地嘀咕:

“非得把这四个人弄到我手下来不可。”

【注释】

一五七二年八月,胡格诺派主要领袖纳瓦拉国王亨利和法国国王查理九世的妹妹玛格丽特举行婚礼。在法国王太后卡特琳·德·美第奇的策划下,八月二十四日夜间天主教徒残酷杀戮二千多名前来巴黎参加婚礼的胡格诺教徒。八月二十四日是圣巴托罗缪节,故此次惨案史称圣巴托罗缪之夜。

路易十一(1423——1483):瓦罗亚王朝国王,在位期间加强王权,合并勃艮第地区,基本上完成了法国的统一。

罗伯斯庇尔(1758——1794):十八世纪法国大革命时期雅各宾派领袖。

特里斯当(生年不详,卒于1475年后):路易十一的主要谋臣。

亨利四世曾于一五九三年围困巴黎。

法国南方城市,位于佩皮尼翁与西班牙边境中间。

玛丽雍·德·洛尔姆夫人(1611——1650):路易十三时代宫廷贵妇,以美貌机智著称。黎舍留曾追求过她。

希腊神话中的怪物,面貌奇丑无比,头发都是毒蛇。任何人看她一眼,即变成石头。

斯泰纳在法国东北部,但本书六十章以后说修道院在贝蒂纳,前后不一,似系作者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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