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情节复杂起来了

三剑客 大仲马 第2页,共2页

“我看得出,”博纳修太太答道,“如果您是问我的秘密,我会告诉您;可是别人的秘密,那就另当别论了。”

“那好,”达德尼昂说,“我自己会发现这秘密的;既然这秘密对您这么性命攸关,我非得让它也成为我的秘密不可。”

“千万别这样,”少妇嚷道,看见她这般严肃的表情,达德尼昂不禁打了个哆嗦,“哦!我的事情请您别搅和进来,别变着法儿来帮我做我要做的事儿;承蒙您对我这么关心,给了我这么些帮助,这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我就是凭着这种关心和帮助在请求您。请您还是听我的话,不用再为我操心了。我对您来说已经不存在了,就像您从来没见过我一样。”

“我这些事,大概自有阿拉密斯会来做的,是不是,夫人?”达德尼昂愠怒地说。

“您已经三番两次地提到这个名字了,先生,可我已经对您说过了,我不认识这个人。”

“您去敲过人家的百叶窗,可还说不认识这个人。得了,得了,夫人!您以为我这么容易让人骗,也太小看我啦!”

“您还是承认,您是为了逗我说话,才编出这么个故事,杜撰出这么个人来的吧。”

“我什么也没编,夫人,也没杜撰,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您还说您的一位朋友住在那座房子里?”

“我说过,而且还要说第三遍,那座屋子就是我的朋友住的,这个朋友就是阿拉密斯。”

“这些事儿以后都会弄清楚的,”少妇轻轻地说,“现在,先生,请您别出声了。”

“要是我能把心掏出来让您看的话,”达德尼昂说,“您会看见里面满满的都是好奇心,让您看了会同情我,里面还满满的都是爱情,让您看了立时就会来满足我的好奇心。对一个爱您的人,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您谈爱情是不是太快了些,先生!”少妇摇着头说。

“因为我这爱情来得快,而且是第一次,又因为我还不到二十岁。”

少妇睃了他一眼。

“请听我说,我已经摸着点门道了,”达德尼昂说,“三个月以前,为了一块手帕,一块跟您拿给阿拉密斯家那个女人看的手帕一模一样的手帕,我差点儿跟阿拉密斯决斗,我敢肯定,那块手帕上也绣有同样的标记。”

“先生,”少妇说,“我向您发誓说,您的这些问题真把我烦透了。”

“可是夫人,以您这么谨慎小心的一个人,您想过没有,要是您随身带着这块手帕让人逮住了,搜出了这块手帕,难道您不会受到牵连吗?”

“哪能呢,那两个字母不就是我姓名的起首字母吗?c.b.就是贡斯当丝·博纳修呗。”

“但也可以是卡米耶·德·博瓦特拉西。”

“快住嘴,先生,我再一次求您,快住嘴!哦!既然我面临的这些危险没法挡住您,那就请想想那些您可能面临的危险吧!”

“我的危险?”

“对,您的危险。您认识了我,就会有坐牢的危险,有生命的危险。”

“那么,我就不再离开您。”

“先生,”少妇双手合在胸前央求说,“先生,看在老天爷的分上,看在一个军人的荣誉的分上,看在一位绅士的礼貌的分上,您走开吧;听,已经在敲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有人等着我哩。”

“夫人,”年轻人鞠躬说,“既然您已经说到这分上了,我当然没法再拒绝;您该满意了吧,我这就走。”

“不跟在我后面,不盯我的梢?”

“我即刻就回家。”

“哦!我早就知道,您是个正派的年轻人!”博纳修太太大声说道,一边把一只手伸给他,一边用另一只手去叩一扇安在墙里的小门的门环。

达德尼昂握住伸给他的那只手,忘情地吻着。

“喔!我真宁愿从没看见过您,”达德尼昂喊道,这种天真的粗率,往往要比矫揉造作的礼貌更能打动女人的心,因为它发自内心的深处,因为它表明情感压倒了理智。

“好了,”博纳修太太接口说,声音里透着一种抚爱的意味,同时把达德尼昂始终没有放开她的那只手紧紧地握住,“好了,我可不想跟您一样那么说:今天眼看没指望的事情,不一定以后就没指望。等哪天我自由了,谁知道我会不会来满足您的好奇心呢?”

“对我的爱情,您也能做这样的许诺吗?”达德尼昂喜不自禁地嚷道。

“喔!这一点,我可不想许愿,那得看您在我身上唤起的感情能深到什么程度了。”

“那么,夫人,今天……”

“今天,先生,还只到感激的地步。”

“哦!您太可爱了,”达德尼昂忧伤地说,“可您捉弄了我的爱情。”

“不,我只是瞅着您这么宽厚大度,在这上面叨了点光罢了。可是,请您相信,跟某些人打交道,事事都会有希望的。”

“喔!您使我成了最幸福的人。请别忘了这个夜晚,请别忘了这个许诺。”

“您放心,到时候我一切都会记得的。好吧,现在请您走吧,看在老天爷的分上,请您走吧!人家约好在午夜十二点等我的,我已经晚了。”

“晚了五分钟。”

“是的;但有时候,五分钟好比五个世纪。”

“那是在恋爱的时候。”

“嗯!谁告诉您说,我的事就跟恋爱不相干呢?”

“等您的是个男人?”达德尼昂嚷道,“是个男人!”

“得了,咱们又要争个没完了,”博纳修太太说着,微微一笑,但其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某种焦虑的意味。

“不,不,我走,我这就走;我相信您,我愿始终不渝地对您保持忠诚,哪怕这种忠诚是愚蠢的也没关系。再见,夫人,再见了!”

他仿佛觉得无力松开他握着的那只手,费劲地摇了摇才松开了它,然后撒腿往前奔去。而这当口,博纳修太太就像方才敲百叶窗那样,慢悠悠地敲了三下门;达德尼昂到了街的拐角那儿,转过身去一看:门开了,又关上了,漂亮的针线铺老板娘不见了。

达德尼昂继续往前走着,他答应过不盯博纳修太太的梢,即使她的性命要取决于她去的这个地方,或者取决于随后陪她出来的那个人,达德尼昂也只能回自己的家,因为他答应过回那儿去。五分钟过后,他到了掘墓人街。

“可怜的阿托斯,”他说,“他准得摸不着头脑了。他大概等我都等得睡着了,要不就是回家去了,他回到家就该听说有个女人上他那儿去过。一个女人上阿托斯的家里去过!可不管怎么说,”达德尼昂继续往下说,“在阿拉密斯家里可确实有个女人。这一切真有些离奇古怪,我挺想知道结局会是怎样的。”

“不好了,先生,不好了,”有个人应声说道,达德尼昂听出那是布朗谢的声音;因为他一边这么大声自言自语,就像心事重重的人常有的情形那样,一边走进了一条小巷,小巷尽头就是通往他房间的那道楼梯。

“怎么不好了?你想说什么呀,蠢货?”达德尼昂问道,“出了什么事?”

“各种各样的倒霉事。”

“哪些事?”

“首先,阿托斯先生给抓走了。”

“抓走!阿托斯给抓走了!怎么回事?”

“他们在您屋里发现了他,把他当成您给抓起来了。”

“是谁抓他的?”

“是些警探,都是您赶跑的那帮穿黑衣服的人找来的。”

“那他干吗不报出自己的名字!干吗不对他们说他跟这事根本没关系呢?”

“他是有意不说的,先生;他还特地走到我身边对我说:‘这会儿需要自由的是你的主人,而不是我,因为他了解所有的情况,而我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以为已经把他给抓住了,这样他就有了时间;三天以后我再告诉他们我是谁,他们也还是得放了我的。’”

“了不起呵,阿托斯!真是侠义心肠,”达德尼昂喃喃地说,“我真没看错人!那些警探后来又干了些什么?”

“四个人把他带到不知哪儿去了,反正不是巴士底监狱就是主教要塞;有两个人跟那些黑衣服一起留了下来,里里外外搜了一通,把所有的纸片都拿走。另外还有两个人,在别人翻箱倒柜的时候,站在门口放哨;随后,等事完以后,他们就走了,留下这空荡荡的屋子,门窗都没关。”

“波尔多斯和阿拉密斯呢?”

“我没找到他俩,他们没来。”

“可是他们随时都可能会来的,你不是让人转告他们,说我在等他们吗?”

“是的,先生。”

“好吧,你待在这儿别走;要是他们来了,你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让他们到松果餐馆等我;这儿有危险,这屋子可能已经有人监视了。我这就到德·特雷维尔先生那里去,把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他,然后我就去跟他们会合。”

“好的,先生,”布朗谢说。

“不过你留下来,不会害怕吗!”达德尼昂刚要走,又回过身来,他要对自己的仆从用点激将法。

“放心吧,先生,”布朗谢说,“您还不了解我呢;我这人,横下条心来以后还是挺勇敢的;只要能横下心来就行;再说我是庇卡底人呀。”

“那么,咱们说定了,”达德尼昂说,“你就是死也不能挪窝儿。”

“行,先生,只要能向您先生证明我的忠心耿耿,我什么事都能做。”

“好呀,”达德尼昂对自己说,“看起来我对这小子用的法子还挺灵的:以后有机会还得再用。”

达德尼昂一天跑下来已经挺累,但他还是撒腿就往老鸽棚街跑去。德·特雷维尔先生不在府里;他的营队在卢浮宫当值;他和营队都在卢浮宫里。

一定得找到德·特雷维尔先生;得让他知道发生的事情,这是最要紧的。达德尼昂决定闯进宫去。他这身德·埃萨尔先生联队的禁军制服,等于是一张通行证。

于是,他走到了小奥古斯丁街,上了河沿,准备穿过新桥。方才他也想到过乘渡船;但到了河边,顺手伸进口袋一摸,却发现身边没带钱。

刚走到盖内戈街的坡道上,只见有一行两人正从王太妃街转出来,他俩的步履神态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一行两人,一个是男人,另一个是女人。

那女人的身段很像博纳修太太,男人则跟阿拉密斯像得不能再像。

另外,那女人裹的披风,就是达德尼昂在沃吉拉尔街那扇百叶窗前,在竖琴街那扇小门跟前瞧见过的那件黑披风。

而且,那男人身穿火枪手的制服。

那女人的帽兜翻了下来,那男人用手帕捂住了脸;这种戒备,表明两人都存心不想让别人认出来。

两人上桥了:正好跟达德尼昂同路,既然达德尼昂要上卢浮宫去;达德尼昂跟在他们后面。

达德尼昂走了不到二十步路,就认准了那女人就是博纳修太太,而那男人,就是阿拉密斯。

他顿时感到心头涌起一阵充满妒意的猜疑。

他同时被一个朋友和一个他已经爱之如同情妇的女人欺骗了。

博纳修太太刚才还对他一口咬定不认识阿拉密斯,可是赌咒发誓过了才一刻钟,却让他撞见挽着阿拉密斯的胳臂在街上走。

达德尼昂毫不考虑,他认识这位漂亮的针线铺老板娘才不过三小时,虽说是他把她从那些想绑架她的黑衣人手里救出来的,但她也就不过欠他这么点儿情,再说她也没有对他许过什么愿。他只觉得自己就是个受了侮辱、欺骗和嘲弄的情人;他怒火中烧,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打定主意要弄个水落石出。

那少妇和年轻男人发觉后面有人盯梢,加快了脚步。达德尼昂撒腿往前奔,赶到了他们前面,然后,就在他们走到撒马利亚教堂跟前的当口,他转过身来面对他们,此刻一盏路灯刚好照亮了教堂和这一段桥面。

达德尼昂兀自立在他俩面前,他俩也面对他停住了脚步。

“您有什么事,先生?”那个火枪手后退一步,以一种外国腔很重的口音问道,达德尼昂一听这口音,知道自己的猜疑有一半错了。

“您不是阿拉密斯!”他喊道。

“对,先生,我不是阿拉密斯,从您的语气,我知道您是把我当作另一个人了,我原谅您。”

“您原谅我!”达德尼昂喊道。

“是的,”陌生人答道,“现在请让我们过去吧,既然您要找的不是我。”

“您说得对,先生,”达德尼昂说,“我要找的不是您,而是这位夫人。”

“这位夫人!可您并不认识她呀,”陌生人说。

“这您就错了,先生,我认识她。”

“哦!”博纳修太太用责备的口吻说,“哦,先生!您以军人的荣誉和绅士的人格向我保证过;我原以为可以信赖您的。”

“我,夫人,”达德尼昂神情尴尬地说,“您答允过我……”

“请挽住我的胳臂,夫人,”陌生人说,“咱们走吧。”

然而,被眼前发生的事弄得神志糊涂、惊愕莫名的达德尼昂,仍然叉着双臂,兀立在火枪手和博纳修太太面前。

那火枪手走上两步,用手去隔开达德尼昂。

达德尼昂往后一纵身,拔出剑来。

与此同时,陌生人也迅如闪电地拔出了他的剑。

“看在老天爷的分上,爵爷!”博纳修太太扑到两个对手中间喊道,双手分别抓住两柄剑。

“爵爷!”达德尼昂的脑子里倏地闪过一个念头,“爵爷!对不起,先生,那您就是……”

“白金汉公爵大人,”博纳修太太低声说,“现在我们可都要毁在您的手里了。”

“爵爷,夫人,对不起,一百个对不起;可我正在恋爱,爵爷,所以我妒忌了;您是知道恋爱的滋味的,爵爷;请您原谅我,并请告诉我,我怎样才能对大人以死相报。”

“您是位有胆识的年轻人,”白金汉说着,把一只手伸给达德尼昂,年轻人满怀敬意地握了握他的手,“您愿为我效力,我接受;请您离开二十步路跟在我们后面,一直把我们送到卢浮宫;要是有人盯我们梢,就把他杀了!”

达德尼昂把出鞘的长剑挟在腋下,让博纳修太太和公爵先生上前去二十步,然后跟在他俩后面,准备一路上不折不扣地执行查理一世这位风雅宠臣的指令。

所幸的是这位年轻亲信没有任何机会向公爵提供这一忠诚的证据,那位少妇和英俊的火枪手一路平安地来到了卢浮宫,从埃谢尔街的边门进了宫。

达德尼昂呢,随即赶到松果餐馆,看到波尔多斯和阿拉密斯果然在那儿等他。

但他并没对他俩解释为什么要劳驾他们来这儿,而只是告诉他们说,有件事原以为要他俩来帮忙的,结果一个人也就办妥了。

现在,故事讲到这儿,暂且就让那三位朋友各自打道回府,我们还是到卢浮宫那些转弯抹角的通道里去追寻白金汉公爵和他那位向导的行踪吧。

【注释】

弗朗德勒:一译佛兰德斯,濒临多佛尔海峡的古地区,位于今天的法国西北部和比利时西部。历史上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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