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恩卡斯在部署他的兵力时,森林中一片寂静,除了那几个参加会议的人之外,看似从未有人居住过,就像刚从全能的造物主手中放下一般。不管朝哪个方向看去,都能看到林木间那条条又长又暗的深影。这儿,看起来没有一样不适合这儿宁静、安详的景色。处处可以听到小鸟在山毛榉的桠枝间拍翅振翼;偶尔,也会有只小松鼠掉落一个坚果,吓得这些人急忙抬头看一眼,但这只不过是一会儿的事;而当这一时的打扰一过去,便只听见风在头顶低语,轻拂着森林青葱起伏的树梢。除了溪涧湖泊之外,这一片广袤的土地上,无处不笼罩着这样的浓阴。在特拉华人和敌人营地之间的这片荒野里,显得如此幽静、沉寂,仿佛从来没有踩上过人类的足迹。可是,那个有责任走在最前头的鹰眼,对那些即将与之战斗的敌人的性格,知道得一清二楚,没有轻信这种表面的宁静。
侦察员看到自己那支小小的队伍已经集合起来,便将鹿见愁往腋下一夹,发了个暗号,要大家跟着他走。他领着大家往回走了几十码,来到了一条刚才走过的小溪旁,下到了溪水里。他在这儿停住了脚步。等到所有认真小心的战士都来到他身边后,他用特拉华语问道:
“我的小伙子里面,有谁知道这条小溪通向哪儿?”
有个特拉华人伸出一只手,分开两只伸出的手指,用这表明有两条河汇合的样子,答道:
“走不到太阳下山的时候,这条小溪就会汇合进那条大河。”接着,他又指着他所说的方向,补充说,“这两条河养活了很多河狸。”
“我也这么想的,”侦察员抬头朝树顶空隙处看了看,回答说,“这从水流的方向和山势就可看出。朋友们,在遭遇上休伦人之前,我们必须在河岸的掩护下前进。”
可是,当队伍刚从隐蔽处走出不久,就突然听到背后响起一阵十来支枪一齐发出的排射声;有个特拉华人,像只受伤的鹿似的,高高地跳了起来,紧接着便跌倒在地,死了。
“啊!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着!”侦察员用英语叫了起来,但他立刻又用特拉华语喊道,“注意隐蔽,弟兄们,冲啊!”
一听到这话,队伍立刻散开了,当海沃德还没有完全从吃惊中恢复过来时,他发现只有大卫一个人站在他身边了。幸亏这时休伦人已经退却,海沃德总算没有受到枪击。不过这种情况显然不会持久,因为侦察员已率先向他们追去,随着敌人被迫慢慢地步步后撤,他从一棵树后面突进到另一棵树后面,不断放着枪。
看来,进行这次袭击的是休伦人的一支小分队;可是,当他们愈退愈接近自己的战友时,他们的人数也就愈来愈多;最后,他们的火力,和进攻的特拉华人相比,即使不完全相等,也已经相差无几了。海沃德也参加了战斗,他学着同伴的样,行动保持必要的谨慎,用自己的来复枪敏捷地射击着。现在,战斗已经愈来愈激烈,处于胶着状态,因为双方都尽量以树干做掩护,除了在瞄准时之外,谁也不把自己身子的一部分暴露在外,因而伤亡很少。可是,形势却渐渐地变得对鹰眼他们越来越不利了。眼睛很尖的侦察员已经看到这种危险,但不知道该怎样来补救。他知道,撤退会更加危险,还不如死守。他看到敌人正向他的侧翼增强兵力,使特拉华人要想隐蔽都已十分困难,以至于几乎只好停火了。正当他们开始发现敌人在倾其全力渐渐包围上来,因而感到一筹莫展的时刻,忽然听到林子里响起一片喊杀声和武器的射击声;厮杀声就来自恩卡斯所在的方向,在某种意义上说,也就在鹰眼他们战斗的这片高地的下方。
这次进攻立刻产生了效果,大大地解救了侦察员和他的同伴们。情况似乎是这样的:尽管鹰眼他们的袭击被迫提前,而且结果受挫,但从敌人方面来说,由于错误地估计了这次袭击的目的和人数,他们只留下了很少的兵力,以致根本抵挡不住那个年轻的莫希干人的猛烈进攻。这一事实,现在看来是双倍清楚的了,因为眼下森林里的战斗,在迅速向敌人的营地推进,和鹰眼他们交手的人很快减少,他们都赶去增援正面的防线,以及现在已经表明的那主要的防御点了。
侦察员立刻果断地转过身去,用特拉华语朝自己的印第安部下喊了一声。他们也用喊声对他做了回答。接着,在他的一声暗号之下,全体战士都飞快地从自己藏身的树后冲了出来。这么多黝黑的身躯,蓦地一下子出现在休伦人的面前,立刻招来了他们仓促,因而也是没有效果的射击。特拉华人却毫不停留,犹如饿虎扑羊似的,一齐连蹦带跳地向那片森林冲去。冲在最前面的是鹰眼,他挥舞着自己那支可怕的鹿见愁,以自己的模范行为,鼓舞着部下奋勇前进。有些比较老练、狡猾的休伦人,没有受骗上当,他们看出了这种意在分散他们火力的策略,于是便沉着冷静地瞄准了再射击;正如侦察员所担心的那样,他的冲在最前面的战士中,有三人中弹倒下了。但是这一打击,没能挡住特拉华人的猛攻。他们凭着天生的凶猛,一直冲进休伦人的掩蔽处,用猛烈的攻势,很快就使敌人失去了一切抵抗能力。
肉搏战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接着被攻击的一方便迅速向后撤退,一直退到这片丛林的另一边;他们在那儿,依托着林木的掩护坚守着,顽强地作困兽之斗。就在这紧急关头,正当特拉华人的胜利又成问题的时候,忽地听得休伦人的后面,响起了枪声,一颗子弹嗖的一声,从他们后面空地上那些河狸的小屋间飞了出来,接着又响起了激烈的、令人丧胆的喊杀声。
“这是大酋长的声音!”鹰眼大声叫了起来,并且用自己洪亮的喊声做了呼应,“现在我们让敌人受到前后夹攻啦!”
这一行动对休伦人立刻产生了效果。在这来自后方、使他们得不到掩护的袭击下,他们的战士完全丧失了斗志,一个个发出失望的呼叫,一下子全都停止反抗,四散地跑过那片空地,除了逃命,什么都顾不上了。他们当中的许多人,便这样死在追击的特拉华人的枪弹和打击之下。
关于侦察员和钦加哥的重逢,以至海沃德和孟罗相见时那种更为动人的场面,我们就不再在这儿细细交代了。他们也只是急急忙忙地简单谈了几句,把各自的情况告诉了对方;跟着,鹰眼对自己的部下介绍了大酋长,同时把指挥权交给了这位莫希干酋长。钦加哥的出身和经历,使得他对于担任这个职务当仁不让,他严肃庄重地就了职——这种严肃庄重的气派,常常能使一个红种人战士的号令更为有效。钦加哥率领着部下,跟着侦察员往回向丛林里走去。
这时候,忽听得喊杀声起,在钦加哥和他的部下一阵齐射之下,立刻有十几个人应声倒了下去。随着这儿的喊杀声,森林中也响起一声呼应的叫喊,紧接着,空中传来一片响亮的呐喊声,听起来,犹如千百个人同声发出怒吼。休伦人动摇了,防线中心的人开始溃逃;就在这时候,恩卡斯从林子里冲了出来,通过了休伦人留下的缺口,在他的后面,紧跟着百来个战士。
年轻酋长的手左右挥动着,给部下指出敌人的所在,他们也就听命分头追击。现在,战斗分成了两处。在胜利的莱那泼战士紧紧追击下,溃不成军的休伦人的两翼,重又逃进了森林。约摸过了分把钟,各个方向的战斗声,愈来愈低落,渐渐地消失在能发出共鸣的森林的穹隆之下。可是,这时还有一小伙休伦人,显然不屑去寻隐蔽的地方,他们像一群受困的狮子,慢慢地朝钦加哥和他的部下刚刚放弃的斜坡退了上来,以便可以更加密集地投入战斗。这伙人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麦格瓦,他还是那副凶神恶煞的残暴模样,一脸大权在握的高傲神气。
恩卡斯为了急于追击敌人,远离了自己的队伍,几乎成了独自一人;可是,当他一看到刁狐狸,别的便就什么也不加考虑了。他大喊一声,招来了六七个战士,也不顾自己的人数太少,就立刻朝敌人扑了上去。刁狐狸看到这一情况,心中不禁暗暗高兴,等着恩卡斯上来。可是,正当他暗自思忖,这个年轻鲁莽的敌人已经落入自己的手中时,突然又传来一声叫喊,只见长枪率领着全部白人伙伴,杀奔过来援救恩卡斯了。休伦人立刻掉转身去,开始匆匆地往斜坡上撤退。
恩卡斯虽然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朋友,但这时没有余暇来互相问候和庆贺了,他仍像疾风似的朝敌人追去。鹰眼叫他要注意隐蔽,可是这年轻的莫希干人一点不听,还是冒着敌人的火力奋力追击,以致逼得敌人也不得不和他一样迅速地后退。幸亏这一场追逐赛持续的时间不长,而且这几个白人所占的地形又非常好,要不,那位莫希干酋长会很快脱离自己的全体部下,一人冲到前面,成为自己的蛮勇的牺牲品的。不过在这种不幸事件还没有发生之前,追击者和奔逃者,都已来到了休伦人的营地,双方也到了短兵相接的距离。
可是,在混战中一时找不着麦格瓦,恩卡斯便纵身朝前追去;鹰眼、海沃德,还有大卫,依旧紧紧地跟着他。鹰眼使尽力气,也只能使枪口略微冲在他前面一点,可是,对恩卡斯来说,这就像一面有魔法的盾牌似的,起了一切保护作用。麦格瓦曾经打算为自己的损失,再来一次最后的报复。但是刚想这么做时,他立刻又放弃了这个企图,窜进了浓密的灌木丛;追击者也追进了丛林。到了读者已经知道的那个山洞,麦格瓦一下子就钻进去了。只是为了保护恩卡斯,鹰眼一直就忍着没有开枪,现在看到这一情况,不禁高兴得喊了一声,大声地宣布,这一下他们必胜无疑了。追赶的人跟着也冲进了那又长又窄的入口,正赶上还能看到那几个休伦人远处的身影。还没等他们穿过那些天然甬道和地下室,先听到了从里面传出的几百个妇女和儿童的尖叫和哭喊。在那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线下,这儿看起来真像是阴曹地府,无数冤魂恶鬼,在里面影影憧憧。
恩卡斯的眼睛照旧死死盯住麦格瓦不放,仿佛这就是他生活的惟一目标。海沃德和侦察员还是紧跟在他的后面;他们也和他一样,受着同一种感情的驱使,虽然可能程度上有些不同。可是,他们面前的道路愈来愈难走了,在这阴暗的甬道里,逃跑的休伦人忽隐忽现,已经不太看得清楚;有一个时候,追赶者还以为敌人已经失踪了。就在这时候,他们看到一条似乎通到山上去的甬道尽头,有件白色的衣服在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