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追寻女儿

最后的莫希干人 库柏 第1页,共2页

现在虽然已经是亨利堡失守之后的第三天傍晚,但是我们的故事还要求读者继续在“圣水湖”畔稍作逗留。堡垒的周围,最后一眼所看到的原是暴行和骚乱,现在却是一片寂静和死亡。沾满了鲜血的征服者已经离去;他们的军营,不久之前还充满着胜利者的欢呼声,现在却已经变成一片死寂的空棚了。那城堡也只剩下一堆仍然在冒烟的断墙残壁;烧焦了的椽木,炸裂了的大炮碎片,倒塌的砖石工事,统统乱七八糟地堆在那些土丘上。

这一天,大约在太阳落山前一小时,在通往赫德森河的小路进入森林的地方,只见有一行五人从林子里出来,向着亨利堡的废墟的方向走去。起先,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得很慢,仿佛不太愿意到这可怕的地方来,或者是生怕那种恐惧的事件又会出现。走在最前面的动作轻捷,凭他那警觉和灵敏的模样,就可看出他是个土著。每经过一个小丘,他都要上去仔细观察一番,然后再用手势通知同伴们,应该从哪一条路追踪为好。他后面的那几个人,也不缺这种山林战中所必需的警觉和预见。其中有一个也是印第安人,他稍稍靠向一侧走着,注视着森林的边缘地区,他那双敏锐的眼睛,早就习惯于发现最最细微的危险迹象,另外三个都是白人,他们所穿衣服的质地和颜色,也都适合在荒野中对一支撤退部队进行追踪的危险工作。

在这条通向湖畔的小路上,沿途不断出现骇人听闻的景象,但由此产生的影响,却因这行人中各人的性格差异而有所不同。走在前面的那个年轻人,脚步轻捷地走过平原,不时表情严肃地偷偷朝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瞥上一眼。他既不敢流露出自己的内心感情,但又没有老练到能完全克制住眼前的景象对自己突如其来的强烈影响。可是,他的那位印第安人同伴就比他强多了。他从一堆堆尸体旁边经过时,丝毫不动声色,显然只有那种一向见惯这种场面的人,才能如此镇静自若。那几个白人虽然都很悲伤,但各人的心情也不尽相同。那个头发斑白、满脸皱纹,但又有着一副军人气派和步姿的老人,虽然也穿着森林居民的服装,但仍可看出,他对这种战争场面经验丰富,每当他看到一个过于可怕的惨象时,就毫不掩饰地大声叹着气。走在他身边的那个青年却在打着哆嗦,但是为了不让他的同伴伤心,他似乎在强压着自己的感情。在所有人当中,只有走在最后的那个人,完全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感情,他既不怕去仔细审视,也不怕产生什么后果。他看到这片极端骇人听闻的惨象,虽然脸色丝毫未变,但是从他那恨之入骨的咒骂中,可以看出他对敌人的罪行有多痛恨。

从这几个人各自的性格来看,读者不难立刻猜出,这便是那两个莫希干人,还有他们的朋友:侦察员,以及孟罗和海沃德。事实上,这正是那位父亲在追寻他的女儿,陪同他的也正是那个和他们祸福攸关的年轻军官,还有那几个勇敢诚实的森林居民;通过以前叙述过的那些艰险的境遇,已经可以证明他们有着高超本领和耿耿忠心。

“!”年轻的莫希干人突然喊了一声,他踮起脚尖,专心致志地朝前望着。他的声音和动作,把这儿的乌鸦也吓得飞往别处觅食去了。

“怎么回事,孩子?”侦察员轻声问道,一面迅速蹲下自己那高大的身子,像一只豹子似的,做好准备纵身跃出的姿势,“上帝保佑,最好来个因躲着抢劫掉队的法国佬,那我的鹿见愁今天就可以开开荤啦!”

恩卡斯没有回答,顾自朝前奔去。不一会儿,只见他从树枝上拉下一件什么东西来,兴高采烈地举在空中挥舞着。这是科拉骑马时用的绿色面纱上撕下的一角。莫希干族小伙子的动作,那片飘舞着的面纱,以及再次从他嘴里发出的喊声,立刻又把所有人都吸引到了他的身边。

“我的孩子!”孟罗立刻发疯似的喊了起来,“还我的孩子!”

“恩卡斯愿意试一试。”这是恩卡斯干脆而动人的回答。

那位父亲对他这句简单而意味深长的话并未注意,他只管把那片面纱捏在手中揉着,目光恐惧地在树丛间游移着,仿佛他既害怕但又希望这些树丛能把秘密暴露出来。

“这儿没有死人,”海沃德说,“那场暴风雨看来没有经过这儿。”

“这是一目了然的,比我们头顶的天空还清楚哩。”泰然自若的侦察员接腔说,“但可能是她,也可能是抢了她的东西的人,曾经从这些树丛旁经过,因为她用来遮掩那张人人喜欢的脸蛋的这块面纱,我也认得。恩卡斯,你说得对,那个黑头发的姑娘是来过这儿,她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逃到森林里去了。是啊,一个能够逃走的人,决不会留在这儿等人来屠杀的。让我们再仔细来找一找她留下的痕迹吧。我有时觉得,印第安人的眼睛,就连一只蜂鸟在空中飞过的路线,也能找到哩。”

听到侦察员的提议,年轻的莫希干人立刻飞奔而去;侦察员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已在树林边发出取得成就的喊声。其他人焦急地奔到他那儿,看到在一株山毛榉的下面桠枝上,挂着那块面纱的另一部分。

“轻一点,轻一点,”侦察员说,他把自己的长枪伸到心急慌忙的海沃德前面,“现在我们知道该怎么办了,但千万别把这些痕迹给破坏了。只要稍为一性急,就会给我们增添不知多少麻烦。不过我们已经找到线索,这是毫无疑问的了。”

“感谢你,可敬的人,感谢你,”孟罗大声说道,“可她们逃到哪儿去了?我的孩子又在哪儿啊?”

“她们的去向要根据许多可能的情况来断定。要是她们是独自走的,很可能还在附近转着圈子,离我们这儿不会超过一二十英里。但要是她们落到了休伦人或者是别的法国印第安人手中,那她们现在可能已经快到加拿大边境啦。不过那也不要紧,”看到听他说话的人露出十分焦急和失望的样子,侦察员从容地接着说,“有我和两个莫希干人陪着你们去找,你们可以放心,即使远在几百英里之外,我们也能把她们找回来!慢一点,慢一点,恩卡斯,你性急得像殖民区里的人一样啦;别忘了,脚步轻留下的脚印也浅哩!”

“!”钦加哥突然叫了起来,他一直在仔细观察林子边一丛矮灌木上的一个坑洼。现在他已直起身子,用手指着下面,那模样和神气,就像一个人发现了一条可恶的毒蛇一样。

“这明显是个男人的脚印,”海沃德俯下身子,看着他所指的地方叫了起来,“他在这水坑边上踩了一脚,这印子错不了。他们一定被俘虏啦。”

“那倒比留在这荒野里饿死好,”侦察员接嘴说,“而且还会留下更多的痕迹。我愿意拿五十张河狸皮来和同等数量的火石打赌;我和这两个莫希干人保证能在这个月内找到这些休伦人的棚屋!恩卡斯,你再俯下去看看,那是什么样的鹿皮鞋;不用说这一定是鹿皮鞋,不会是普通的鞋子。”

年轻的莫希干人重又俯下身子,拨开散落在周围的树叶,仔细地研究着这个脚印,就像当今的货币兑换商在检查一张可疑的借据一样。最后,他终于直起身子,对检查的结果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怎么样,孩子?”聚精会神地看着的侦察员问道,“这脚印怎么样?能看出点什么名堂来吗?”

“是刁狐狸!”

“哼!又是这个狡猾凶恶的魔鬼!没有尝到我的鹿见愁的味道,他的作恶是不会有个完的。”

海沃德虽然勉强承认这一事实,但还有点将信将疑,他怀着希望说道:

“鹿皮鞋都是很相像的,说不定搞错了吧。”

“鹿皮鞋都是相像的?你也可以说每一只脚都是相像的。但我们全都知道,有的脚长,有的脚短,有的宽,有的窄,有的脚背高,有的脚背低,有的脚趾并拢,有的脚趾分开。这只鹿皮鞋和那只鹿皮鞋的区别,就像这本书和那本书的不同一样,而能读这本书的人不一定能读那本书。这样的安排完全出于好意,可以使每个人各得其便。让我也来仔细看一看吧,恩卡斯;不管是书也罢,鹿皮鞋也罢,有两种看法,而不是一种看法,对它们来说,都没有什么坏处。”侦察员俯身看了看,立刻接着说:

“你没有错,孩子,这正是我们在别处追踪他时看到过的脚印。这家伙一有机会就要酗酒,而爱喝酒的印第安人走起路来和不喝酒的印第安人不同,他们习惯于脚跟着力;酒鬼的本领是叉开腿走路,这倒不论白人还是红种人,全都一种。这个脚印的长度和宽度和他的完全吻合!大酋长,你也来看看,我们追踪这班家伙时,从格伦瀑布到那眼泉水旁,一路上你不止一次量过他的脚印的。”

钦加哥照侦察员的话做了,他很快地检查了一下就直起身子,嘴里只是冷冷地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