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心被搁在了刀尖上

最后的莫希干人 库柏 第2页,共2页

“当麦格瓦离开他的同族人时,他的老婆也给了别的酋长啦。现在他和休伦人又重新和好,将要回到大湖岸边他本族的祖坟那儿去,他要这个英国首领的女儿跟他一起走,并且一辈子住在他的棚屋里。”

这样一个要求无疑使科拉感到万分厌恶,但是尽管如此,她还是竭力压制住心中的愤怒,毫不示弱,镇静地回答说:

“麦格瓦要一个自己不爱的,而且民族、肤色都不同的妻子住在自己的屋子里,他能得到什么欢乐呢?我看还不如拿了孟罗的钱,用他的赠礼去换取一个休伦姑娘的心为好。”

那印第安人沉默了一会,不做回答,可是他那对可怕的眼睛一直盯着科拉的脸,目光是那么心荡神迷,把个科拉羞得垂下了双眼。这是她第一次觉察到,他那种表情是任何一个贞洁的女性所无法忍受的。正当科拉全身颤抖,害怕听到他提出更可怕的要求时,麦格瓦又用那深怀恶意的声音说:

“当这个休伦人背上的创伤灼痛难忍的时候,他倒是懂得到哪儿去找个女人来承担他的痛苦的。孟罗的女儿应该来为他打水、锄玉米、烧鹿肉。那个白发老人,他的身子可以睡在他的大炮旁,可是他的心得搁在刁狐狸的刀尖上。”

“魔鬼!你真配得上你那个狡猾奸诈的名字!”出于做女儿的义愤,科拉再也忍耐不住,大声斥责道,“只有魔鬼才能想出这样毒辣的报复手段!可是你把自己的能耐估计得过高了!不错,现在落在你手里的正是孟罗的心,可是这颗心将使你的罪恶企图全部落空!”

对于这种大胆的斥责,印第安人只是奸恶地一笑置之,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样子。接着,他打了个手势要她走开,仿佛会谈到此已结束。

两个身强力壮的战士直朝海沃德扑了上来,另一个休伦人则来捆绑不太灵活的圣歌教师。可是,他们两人都是经过一番殊死的搏斗(尽管徒劳无益)才屈服的。就连大卫,也曾把他的对手摔倒在地;至于海沃德,直到大卫被缚住,那第三个休伦人赶来相帮,三个人才合力把他逮住。随后他就被紧紧地绑在一棵小树上。待到这个年轻军官的心重又平静下来时,他才痛苦地看到眼前的事实:他的所有同伴都遭到了和他一样的命运。在他右面的是科拉,和他一样地绑着,脸色苍白,神情焦虑,但她那坚定的目光,却仍然盯着敌人的一举一动。在他左边的是艾丽斯,她被绑在一棵松树上,四肢都在哆嗦,只靠了捆在她身上的枝条,才使她那纤弱的身躯没有倒下去。她的双手十指交叉举在胸前,做着祷告,但是她没有仰望此刻惟一能搭救他们的苍天,而是带着孩子般的信赖,不自觉地把目光转到海沃德的脸上。大卫经过一番搏斗后,在这种从未见过的场面下变得一声不吭,他正在郑重其事地细细考虑,眼下发生的这种不平常的事,是否合乎礼貌。

休伦人的报复行动,眼下已经采取了新的方针。他们为执行这个方针做着准备,要用他们好多世纪来惯用的独出心裁的酷刑,来折磨这几个俘虏。他们有的找来了枯树枝,垛成柴火堆;有个人在把松木劈成小片,准备烧着了用来刺灼俘虏;另外还有几个人往下扳弯两棵小树的桠枝,为了把海沃德的两臂绑在上面,让他吊在弹回去的树枝中间。而麦格瓦则想出了一个更加阴险、更加恶毒的逗乐方法。

当他那帮粗鲁的同伙当着俘虏的面在做着这些有名的酷刑准备时,刁狐狸却来到科拉的跟前,露出一脸凶相,向她指出了眼前即将遭到的厄运。

“哼!”他接着说,“孟罗的女儿打算怎么办呀?她的脑袋太高贵啦,刁狐狸的棚屋里找不出配给它睡的枕头;她宁愿让她的头在这山上滚来滚去当野狼的玩具吧?她的胸脯不能给休伦人哺育孩子,她可要看到印第安人朝她的胸脯吐唾沫了!”

“这魔鬼给你说什么?”海沃德吃惊地问道。

“没什么,”科拉坚定地回答说,“他是个野蛮人,是个愚昧无知的野蛮人,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让我们在临死之前为他祈求忏悔和宽恕吧。”

“宽恕?”凶狠的休伦人,恼怒中误解了她的话的意思,重复了一声,接应道,“印第安人的记性比白脸孔的胳臂还要长,他的怜悯却比白脸孔的公正还要少!说吧,要不要我把那黄头发还给她的父亲?你愿不愿意跟麦格瓦到大湖边去,为他打水,为他烤玉米饼?”

科拉再也压制不住对他的厌恶,打着手势要他走开。

“走开!”她说,她的严厉的声音暂时止住了那印第安人的暴行,“你把憎恨都掺进我的祷告了。你别挡在我和上帝的中间!”

可是,科拉对这个土人申斥的那点影响,很快就被他忘掉了,他顾自指着艾丽斯,冷嘲热讽地说:

“瞧!那孩子在哭哩!她这么点年纪就死掉,实在太年轻啦!还是把她送到孟罗那里去吧,去给他梳梳他的白头发,也好保住他那条老命呀!”

科拉忍不住望了望她那年轻的妹妹,她看到了她眼睛中的哀求目光,它显露出求生的渴望。

“他在说什么,亲爱的科拉?”艾丽斯声音颤抖地问道,“他是不是说要把我送到我们的父亲那儿去?”

科拉朝自己的妹妹望了一会,她的脸上流露出强烈的矛盾心情。最后,当她开口说话时,声音中虽已失去原来那丰润而平静的语调,但仍然带着母爱般的温存感情。

“艾丽斯,”她说,“这个休伦人说愿意保全我们俩的生命;不,不只是我们俩,他还答应释放邓肯,我们亲爱的邓肯,让他和你一样,回去重见我们的亲友,我们的父亲——我们那伤心痛苦、失去孩子的父亲,只要我肯抛掉倔强顽固的自尊心,同意……”

她的声音哽住了,她交叉起十指,仰望着苍天,似乎万分痛苦地在祈求万能的主宰给予她智慧。

“说下去啊,”艾丽斯大声喊了起来,“同意什么,亲爱的科拉?啊,莫非他的条件是向我提的吧!为了救你,为了让我们年老的父亲高兴,为了能使邓肯恢复自由,我就是去死,也心甘情愿啊!”

“死?”科拉以更为平静,更为坚定的声音重复了一下,“那倒比这容易哩!不过那条件也许比这难不了多少。他要我……”她接着说,由于深深感到这一要求的屈辱性,她的声音更低了,“他要我跟他到荒山野地里去,到休伦人居住的地方去,而且要我永远住在那儿……一句话,要我做他的妻子!你说吧,我该怎么办,艾丽斯,我最爱的人儿,我最亲的妹妹!还有你,海沃德少校,我的脑子不行了。你们帮我出出主意吧。难道生命一定得用这样的牺牲来换取?艾丽斯,你愿意接受我以这样的代价换来的生命吗?还有你,邓肯,请你帮助我,你们说我该怎么办吧,我一切都听你们的。”

“我能同意?”年轻军官听了既震惊又愤慨地回答说,“科拉!科拉!你这是在和我们的痛苦开玩笑啊!别再提那该死的条件了,一想到这一点,就比死上一千次还难受啊!”

“你的回答一定会这样的,我早就料到啦!”科拉大声说道,她的颊上泛起了红晕,黑眼睛里重又闪烁出女性缠绵的柔情,“我的艾丽斯怎么说呢?为了她,我愿意毫无怨言地牺牲一切。”

尽管海沃德和科拉痛苦不安地聚精会神听着,但是听不到她回答的声音。看上去听了这样的条件后,仿佛她那纤弱、敏感的身躯都萎缩了。她的胳臂无力地耷拉下来,手指微微痉挛着;她的头低垂在胸前,似乎整个人都悬吊在树上一样,看起来就像一个精神上受了创伤的女性的美丽的象征,没有一点儿生气,但还保持着敏锐的知觉,可是过了一会,她的头开始慢慢摇动起来,表示坚决不同意。

“不,不,不!我宁愿像我们活着时一样,和你一块儿死去!”

“那就让你死吧!”麦格瓦大喊一声,猛地把战斧朝那无力反抗的姑娘扔去。本来他认为这姑娘是几人中最懦弱的一个,而现在竟突然变得这般坚定,他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怒火,对她直恨得咬牙切齿。战斧从海沃德的面前掠过,劈断了艾丽斯一些飘动着的头发,砍进她头顶的树干。见了这情景,海沃德气得暴跳如雷,一切都不顾了。他使尽全身力气,用力一挣,挣断了绑在身上的枝条,纵身便朝一个高喊着准备跟着麦格瓦扔出战斧的休伦人扑了上去。他们接着便扭做一团,两人都摔倒在地。那休伦人赤裸的身子,使得海沃德无法把他抓住,他从海沃德的手中挣脱出来,翻身站起,一只膝盖跪在海沃德的胸口,用足全身力气使劲向下压着。海沃德已经看到他的猎刀在空中闪亮,但就在这时候,突然听到耳边“嘘”的一声过去,几乎就在同时,传来一声响亮的枪声。海沃德觉得胸口的重压忽然松开了,只见对手脸上那凶狠的表情,变成一种呆然失神的野蛮模样,接着便一头倒在身旁的枯叶堆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