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的紫丁香在门庭小院绽放

草叶集 惠特曼 第2页,共2页

从沼泽处,从幽深处,从木丛中倾泻你的歌,

从黄昏,从柏树松树倾泻,无穷无尽。

唱下去,最亲最爱的兄弟,芦苇中唱出婉转的歌,

高唱人类的歌,声音中带着最哀伤的痛楚。

哦,流畅,自由,温柔!

哦,对于我的灵魂,你这是狂放驰骋,无拘无束——哦,奇妙的歌手!

我只是听到你——依旧是星星将我抓住,(但要很快作别,)

依旧是摄人心脾的紫丁香将我抓住。

14

现在,当我坐在白天向前瞻望,

在白天的怀抱里,有它的光芒,有春的田地,也有备耕备种的农夫,

在我的土地上,有湖泊,有森林,广阔的风景有待认知,

在美妙的天堂般的长空,(时断时续的风暴之后,)

下午匆匆掠过,在它的穹窿之下,孩子们的声音,妇女们的声音,

许多涌动的海浪,我看到船在如何航行,

夏天渐近,带来的是富饶,田地里都是劳动的繁忙,

数不清的分隔明晰的房舍,它们都在怎样运转,每一处都有自己的生活饮食,日常琐细,

街道在如何跳动它们的节奏,城市有了界线——且看,那个时候,那个地方,

笼罩一切城市、一切城市之间,把我和其他全包裹在一起,

乌云来了,拖出长长的黑色的轨迹,

我懂得了死亡、死亡的意想和死亡神圣的知识。

于是死亡的知识好像行走在我的一侧,

死亡的意想紧贴着,行走在我的另一侧,

我在中间,好像有了行伴,好像我拉着行伴的手,

我逃向隐秘的能接纳我的无语的夜,

逃到水岸,到阴暗中的沼泽旁边的小路,

逃到肃穆的影影绰绰的柏树中,和幽静的若隐若现的松林里。

羞涩地面对他人的歌手接纳了我,

我所熟知的灰褐色的鸟接纳了我们同伴三位,

他唱了一曲死亡的赞歌,送一首诗给我所爱戴的他。

从深藏的隐秘的僻静去处,

从散发着香气的柏和幽静的若隐若现的镇静的松,

传来这鸟的赞歌。

赞歌的魅力让我心醉,

我仿佛在夜间牵着我的同伴们的手,

我心灵的声音与这鸟的歌声相合。

来吧,可爱而镇定自若的死亡,

波及整个世界,安详中来临,来临,

每一天,每一夜,所有人,每个人,

或早或迟,优雅地死亡。

深不可测的宇宙当受赞美,

为有生命和欢乐,为有神奇的存在与知识,

为有爱,甜美的爱——仅需要赞美!赞美!赞美!

为有拥抱死亡的冰冷的双臂定有合拢的一刻。

黝黑的母亲,总是脚步轻盈,悄然临近,

不曾有人给你唱过最真挚的欢迎你的歌?

那么我唱给你,我要首先赞颂你,

我带给你一首歌,以便当你真的需要来临,来得不犹豫。

走近强有力的母性解救者,

每当是这样,每当你接纳了他们,我欣然为死者歌,

淹没在你关爱满溢、自在漂流的海洋,

沐浴你洪流般的快乐,哦,死亡。

我给你献上欢乐的小夜曲,

我提议为你起舞,向你致意,胜景装扮你,盛宴款待你,

敞开的陆上景,空旷的天上景,两恰相宜,

还有生命与原野,思想深邃的巨大的夜。

群星下的静夜,

海滩和嘶哑低语的波浪,它的声音我熟悉,

灵魂面向你,哦,博大而巧妙遮掩的死亡,

肉体紧紧地依偎着你,满怀感激。

掠过树顶,我的歌飘向你,

掠过腾起又落下的浪,掠过不可胜数的田地,和辽阔的平原,

掠过人口稠密的所有城市,熙熙攘攘的码头、通道,

我这赞歌,带着喜悦,带着喜悦飘向你,哦,死亡。

15

与我的灵魂相合,

灰褐色的鸟一直高唱雄壮的歌,

传播纯洁的优雅的音调,填充着夜。

在幽暗的松柏树中高声响起,

在湿润清新的气息和沼泽的芬芳中清晰传开,

我和我的伙伴就置身那夜幕中。

我受限于双眼的视界放开的时候,

必然是视野的深长的全景图。

从眼睛的一角,我看到的是军队,

像是在悄无声息的梦里,我看到数百上千的战旗,

我见那战旗在战斗的硝烟里举起,被炮弹穿破,

在硝烟中扛来扛去,破碎不堪,血迹斑斑,

最后在旗杆上仅剩碎条几缕,(一切归于沉寂,)

旗杆全都劈碎,断裂。

我看到战场上死尸难计,

年轻人的森森白骨我看到了,

我看到战争中所有阵亡兵士,残片累累,

但我看到他们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

他们自己在泰然长眠,他们不再受苦,

活着的人幸存下来,忍受痛苦,母亲忍受痛苦,

妻子儿女,思念沉沉的伙伴在忍受痛苦,

幸存下来的部队在忍受痛苦。

16

走过视野,走过夜,

走过,我紧握伙伴们的手不松开,

走过隐士鸟的歌,走过与我灵魂相合的歌,

胜利之歌,死亡释出之歌,依然是各不相同的、永远在改变的歌,

低沉哀恸但清晰的音调,起伏跌宕,将夜淹没,

哀音低沉、弱去,像是提醒、警示,而后依旧再一次欢快的奔泻,

覆遍大地,充溢长空,

像那长夜我从僻静处听到的雄壮的圣歌,

走过,我留下你,紫丁香和形状像心的叶子,

我留下你,在那门庭小院绽放、与春同回。

我停住唱给你的歌,

不再向西凝望,直面西对,与你交谈,

哦,长夜,我面如银盘的光辉的伙伴。

然而该保存每一件,保留全部,从长夜还原,

这歌,这灰褐色的鸟奇妙的吟唱,

这吻合的吟唱,从我灵魂深处激起回响,

光辉的下沉的星,满是痛楚的面容,

有人拉住我的手,向鸟的召唤靠近,

我的同伴,我在他们中间,他们的记忆永久保存,为我衷心爱戴的死者,

为我的时代、我的土地所产出的最甜美、最睿智的灵魂——而这就是因为可亲可敬的他的缘故,

紫丁香,星与鸟,与我灵魂的歌缠绕成一股,

在散发着清香的松树、柏树里,是黄昏,是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