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然科学界,”他停了停继续往下讲,“有一批杰出人士走在前面,我满怀喜悦在一旁关注着他们。另外有些人开始还不错,可惜没有坚持,他们过强的主观倾向导致他们误入歧途。还有一些人过分执迷于实证,搜集了大量实证材料,结果却什么也证明不了。整体而言缺少的是一种理论精神,只有这种理论精神,能突破重重障碍接近本元现象,成为众多个别现象的主宰。”
短暂的来访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可不久又只剩下我们俩,谈话随即转到了文学方面。我告诉歌德,这几天我重新读了他的一些短诗,有两首读的时间特别久:一首为写孩子和老人的《叙事谣曲》,一首题名为《幸福的夫妻》。
“我本人也颇重视这两首诗,”歌德说,“尽管德国读者迄今还不大能欣赏它们。”
“《叙事谣曲》的题材内容很丰富,”我道,“您却用各式各样的形式、技巧和手段,将其压缩在极狭小的篇幅里,其中我特别欣赏的是一旦接触到现实,老人对孩子们讲述的故事背景就戛然而止,余下的情节便在我们眼前自然地展开。”
“我在写下《叙事谣曲》之前,”歌德说,“曾在心里酝酿了很久,里边藏着我多年的思考。我曾经试着写了三四次,直到最后才写成现在这样。”
“《幸福的夫妻》这首诗母题同样非常丰富,”我继续说,“极富地方风情和生活气息,到处撒满了春日的明媚阳光。”
“我一直喜欢这首诗,”歌德说,“因此很高兴你对它特别感兴趣。而且最后欢乐气氛以两个孩子的洗礼达到高潮,我想的确是很妙的。”
随后我们谈到了《市民将军》,我告诉他,我最近跟一个英国人一块儿读了这部有趣的剧本,我们两人心里都产生了要看它演出的热烈愿望。
“就其精神而言,”我说,“剧中没有什么已经过时;就剧情的发展而言,也没有一个细节不是为舞台演出所设计。”
“在当时它确实是个好剧本,”歌德接过话头,“也曾经让我们乐了好些个晚上。自然呐,角色阵容强大,排演也很认真,结果到了台上对白便丝丝入扣,充满着生活情趣。马尔科尔米扮演梅尔滕,那可真叫绝了。”
“施纳普斯一角看样子也同样出彩吧,”我说,“我看呐,像这样精彩又讨好的本子,剧院的保留剧目里恐怕并不多。这个角色,这整个剧本,其意义的明确和现实应该是剧院求之不得的了。特别是那一场,他背着背囊走来,然后一件一件取出囊中之物,然后再给贴上八字胡,给自己戴上自由帽,穿起军装,佩戴好宝剑,真叫再精彩不过啊。”
“这一场过去在咱们剧院公演时总是十分成功,”歌德应道,“还有一个情况也不错,那个装道具的背囊是一件真正的历史文物。我拾到它是大革命时期在法国边境的一次旅途中;逃亡者的队伍曾经经过那里,有谁把它给丢失了或者扔了。剧本中出现的东西当时全装在里面,我只是照着写下来就是了;以后每次公演这个背囊和所有囊中之物都参加了演出,令我们的演员高兴得要死。”
现在观众还有没有兴趣看《市民将军》,看了有没有好处,对这个问题我们还谈了一会儿。
随后歌德打听我研究法国文学有何进步,我告诉他,我仍在轮流着读伏尔泰的作品,说他的伟大天才给予了我最纯净的幸福。
“我对他的了解仍然很少,”我道,“我仍在读他那些题赠他人的短诗,我反反复复地读,欲罢不能。”
“可不是吗,”歌德说,“像伏尔泰这样一位伟大天才写的东西全都应该不错,尽管我并不欣赏他所有那些狂妄表现。不过你长时间读他那些题赠他人的短诗并没有错,它们无疑算得上伏尔泰最具欣赏价值的作品。没有一行不明快、乐观、优雅,没有一行不充满智慧。”
“诗里反映着他跟这个地球上所有大人物和统治者的关系,”我说,“令人高兴的是,伏尔泰看样子在那些最有权势的人物跟前毫不感到自卑,因此表现高贵大度;你永远不会发现,有任何一个皇帝国王哪怕能在一瞬间削弱他精神的自由。”
“是的,”歌德说,“他是高贵大度。而且他不管多么自由不羁,却总能够很好地保持分寸,这就更不简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