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正是张爱玲刚出道就崭露头角的风光盛世。她还有着年轻人的一切冲动和憧憬,有着要毫无顾忌地展现自己的勇气。那个时候,与苏青一唱一和的张爱玲快乐又调皮,事业顺、心情好,做什么都顺手,干什么都顺利。现在比较时髦的气场说,认为一个人如果处于有利于自己的气场下,那么做什么都顺利。
1943年到1947年,正好是属于张爱玲的气场。她下笔如有神,写出了让她日后留名青史的文学作品。也才会喜滋滋地囤纸来印自己的书,晚上睡在那宽大的白纸上,都觉得亲切。跳下黄包车,穿街来到街头书报亭,故作不知地问老板:“这本《传奇》可销得好?”翻出老祖母的一床被面,裁剪成一条裙子就理直气壮地穿着去参加纳凉文学会。在印刷厂,看到工人踩着踏板印书,也觉得他们亲,因为他们连夜赶印的都是她的书。欣赏着布匹店里花团锦簇的布面图案,品尝着咖啡店的奶油蛋糕,隔着玻璃杯看里面泡开的热带丛林一样的茶叶,在公寓楼上看跑马场闪烁的霓虹灯……这就是上海,上海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快乐和亲切。
这才会有看“七月巧云”、听苏格兰兵吹bagpipe的闲情,才能享受微风中的藤椅、吃盐水花生的快乐,也才会有从双层公共汽车中伸出手摘树巅的绿叶的调皮。
上海的一切都让她觉得亲。这份亲,才让她发自内心的快乐。这份快乐也来自自食其力的自信。
多年以后,她隐居在美国,还是说:上海来的人,还是可以见一见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在这样快乐的氛围下,张爱玲更是才思如泉涌,写出了《封锁》、《红玫瑰与白玫瑰》等上乘之作。
也正因为这一篇《封锁》,使那个自视甚高的胡兰成,在躺椅上看得直起身来。随后他马上找苏青要张爱玲的地址。这才有了以后张胡的一段故事。
其实这时胡兰成与苏青的关系也不简单。一个女人与男人上了床,没有产生点情愫是不大可能的。这道理连张爱玲都懂,所以她才会借《色戒》说:“通往女人灵魂的通道是阴道。”
胡兰成心急火燎地去上海,一下火车就去找苏青。苏青这边哪里知道这个男人心里的那些事,还想着他一下火车就来找自己,心里高兴得不得了。这蛋炒饭也吃了,还一同回了自己的寓所。结果,事毕之后,这个男人问:能不能给我张爱玲的地址?
你说这个男人是败兴呢?还是自私得不管不顾?
尽管苏青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张爱玲静安寺路赫德路口一九二公寓六楼六五室的地址写给了胡兰成。换是有些女人,是万万不肯把情场上可能的竞争对手介绍给异性的。
南辕北辙
张爱玲与苏青不像与炎樱走动那么密切,苏青的一些消息反倒是从别人的口中或者是苏青自己的文章中得知。但是身为女人,同时又是对生活饱含情趣的女人,她们在接触中除了约稿审稿,自然也有女人日常生活中的那些内容。
去年秋天,她做了件黑呢大衣,试样子的时候,要炎樱帮着看看。我们三个人一同到那时装店去,炎樱说:“线条简单的于她最相宜。”把大衣上的翻领首先去掉,装饰性的褶裥也去掉,方形的大口袋也去掉,肩头过度的垫高也减掉。最后,前面的一排大纽扣也要去掉,改装暗纽。苏青渐渐不以为然了,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我想……纽扣总要的罢?人家都有的!没有,好像有点滑稽。”
我在旁边笑了起来,两手插在雨衣袋里,看着她。镜子上端的一盏灯,强烈的青绿的光正照在她脸上,下面衬着宽博的黑衣,背景也影影绰绰的,更显明地看见她的脸,有一点惨白。她难得有这样静静立着,端详她自己,虽然微笑着,因为从来没有这么安静,一静下来就像有一种悲哀,那紧凑明倩的眉眼里有一种横了心的锋棱,使我想到“乱世佳人”。
关于服装张爱玲说过一句话:对于不会说话的人,衣服就是最好的语言。所以她的服装总是独出心裁、标新立异。在当时的上海滩,仅以服装搭配就能占本埠头条新闻的,除了张爱玲应该没几个人。
在服装搭配上张爱玲与苏青南辕北辙。苏青讲究派头,质量要考究,张爱玲却只要惊艳,只要独特。人家说文如其人,张爱玲的文章就是一部传奇,她的着装也剑走偏锋。当年在上海滩,居然能吸引街头报童追逐看热闹。可见,她的奇装异服是多么的让人咋舌。
其实二人的差异又何止这一端?座谈会上,苏青的话总是比张爱玲多,且回答得干脆利落,直言直语心直口快。相比之下,张爱玲显得寡言木讷得多。但是,这并不会让张爱玲不悦,反而她欣赏苏青。正像张爱玲自己在文中说的,“我之能懂得她,更甚于她之懂得自己”,“我喜欢她超过她喜欢我,是因为我知道她比较深的缘故”。当你完全吃透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但凡有任何冲撞的地方,你都能宽容地接受。凡事看开看透,就能直见事物的本心。张爱玲就是带着这样洞察天机般的明白,看着苏青的一切。
她在《我看苏青》里面勾勒出苏青的轮廓,而这正好是她们两人截然不同的地方。
她是眼高手低的。
即使在她的写作里,她也没有过人的理性。她的理性不过是常识——虽然常识也正是难得的东西。
苏青在理论上往往跳不出流行思想的圈子,可是以苏青来提倡距离,本来就是笑话,因为她是那样一个兴兴轰轰火烧似的人,她没法子伸伸缩缩、寸步留心的。
她又有她天真的一方面,很容易把人想得非常崇高,然后很快地又发现他的卑劣之点,一次又一次,憧憬破灭了。
张爱玲绝不会写文章吹捧任何人,写苏青这篇,实在又有分寸。看苏青看得极准。苏青有的,恰是她不需要的。换句话说:张爱玲是眼高手不低的,她富于理性,思想不为流行的圈子所束缚,为人行事总留有距离,不会热情似火,文里文外总能冷眼看世界。
与苏青这样的人交往,张爱玲才觉得轻松自在。像她身边的炎樱、胡兰成,都是苏青这种类型,总能在她身边滔滔不绝。喜欢扮演听众角色的张爱玲,在这样的场合充满喜悦。这也是她观察人世的一个窗口。看身边花谢花开、云卷云舒,自己却闲庭信步。也难怪苏青呱呱唧唧说了一大通后,要抱怨张爱玲:“你是一句爽气话也没有的。”
两人的文风也大相径庭。张爱玲行文光色幢幢,一部小说就是一部色彩斑斓的有声电影。她的含蓄、蕴藉就像苏青的直白、泼辣一样鲜明。
在与读者的关系上,苏青一上来就会告诉读者,主人公就是她自己。对于素材,她常常不做什么修饰就直接写成小说,并且小说里面喜欢用第一人称。看苏青的小说,完全可以对号入座。
张爱玲的小说从来没有用过第一人称,她总是与读者保持距离。就算年老时写《小团圆》,虽然读者都知道“九莉”的原型就是张爱玲,但是张爱玲也绝不用“我”这一人称作为小说的主人公。在她看来,就算世人都觉得“九莉”就是张爱玲,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里面真真假假在哪里,于她,还是安全的。
苏青的散文也如她自身一样,大白话一般。白话中却自有清新之处。张爱玲曾说:“有人批评她的技巧不够,其实她的技巧正在那不知不觉中,喜欢花哨的稚气些的作者读者是不能领略的。”
你看,就是苏青单单直白地谈吃,都能这么畅快漂亮。
在我们宁波,八月里桂花黄鱼上市了,一堆堆都是金鳞灿烂,眼睛闪闪如玻璃,唇吻微阖,口含鲜红的大条儿,这种鱼买回家去洗干净后,最好清蒸,除盐酒外,什么料理都用不着。但也有搀盐菜汁蒸之者,也有用卤虾瓜汁蒸之者,味亦鲜美。
还有豆,我们都是在自己园子里种的,待它们累累结实时,自己动手去摘。渐渐豆儿老了,我们就剥“肉里肉”,把绿玉片似的豆瓣拌米煮饭吃,略微放些盐,又香又软又耐饥。清明上坟的时候,野外多的是“草紫”。草紫花红中夹白,小孩儿们采来扎花球,挂在颈上扮新娘子。我们煮草紫不用油,只须在滚水中一沸便捞起,拌上料理,又嫩又鲜口。上海某菜馆的油煎草头虽很有名,但照我吃起来,总嫌其太腻,不如故乡草紫之名副其实的有菜根香。
这样充满炊烟的文字,与张爱玲截然不同。张爱玲谈吃,更多的是像在谈百态人生。苏青兴兴头头,行文中看出为人的热闹和喜庆。所以张爱玲要用杨玉环的热闹、亲热来对比苏青。
杨贵妃的热闹,我想是像一种陶瓷的汤壶,温润如玉的,在脚头,里面的水渐渐冷去的时候,令人感到温柔的惆怅。苏青也是个红泥小火炉,有它自己独立的火,看得见红焰焰的光,听得见哔哩剥离的爆炸,可是比较难伺候,添煤添柴,烟气呛人。
张爱玲喜欢苏青“到后来常常有点恋恋不舍的”,最主要的就是恋恋于苏青这种生活的暖意。苏青看人、办事、为文,都与物质生活同一。而这份对物质生活的认同,在张爱玲这里就代表了现世安稳。
张爱玲自己是怕受伤害的,一旦嗅到一丝不安的成分,她就会迅速拒人千里,保护自己。但是这样一触碰就敏感的性格,是不是回过头来,也会羡慕苏青这种屡屡受挫却能抗打击,每次依然能全身心地投入的“健康的底子”?张爱玲明了世事的结果是万般皆悲,高处总是寒冷的。所以她才会对苏青这般恋恋不舍,苏青那里有她所匮乏的东西。世人都到苏青处取暖,这里面也有张爱玲吧?
苏青对生活对写作对爱人的要求一直是具体的——就是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让她结结实实地过日子。而张爱玲的男人是拿来崇拜的。所以说,苏青是女人,张爱玲骨子里面还是小女孩,虽然她写了那么多洞悉男女情爱的文章。
苏青要的丈夫要有男子气概,“本性忠厚,学识财产不在女的之下,能高一等更好。要有生活情趣,年龄比女方大五岁至十岁”。她的爱是有包容性的,虽然她说自己需要家庭,需要男朋友的安慰,但若没有,她照样会让自己过得很好。所以她才会说“在一切都不可靠的现实社会里,还是金钱和孩子着实一些”。
但是不管现实多么残酷,她骨子里面仍然是热的,仍然会兴致勃勃地一头扎进生活中去。这才写得出那些家常的文字。文字里面才会有如此美好的生活的气息。
我的爸爸在夏天有几只常爱吃的小菜,一只是麻油盐拌豆腐,拌法很简单,只要把嫩豆腐买来,开水冲过,然后浇上香麻油,洒些淡竹盐细屑,用筷拌起来就得了。另一只是火腿丝拌绿豆芽,那时金华火腿在宁波卖得很便宜,我们家里总是永远这么挂着三四只的,把它切下一块来蒸熟。撕成丝,然后再把绿豆芽去跟,在沸汤中一放下去便捞出来,不可过热,这样同上述火腿丝搅在一起,外加虾子酱油及陈醋,吃着新鲜而且清脆。夏天的小菜顶好不要用油煎烧,我爸爸就说杀只鸡吧,也爱把白切鸡肉抹上盐,过了三四小时后再加大量竹叶青(酒名),使浸着,到了次日便可以用匙捞出来吃了。还有紫褐色的光滑而润的茄子也惹人怜爱,宁波茄子没有上海的那么粗大,它是细细软条子,当中很少粒子,从田里摘下来便洗干净,也是蒸熟透,与番茄拌和着吃时怪鲜口的,酱油可用定海的洛泗油。
这就是苏青亲近人生的方式,隔了几十年我们还能够亲近她。或许,日后千载之下,仍然有人喜欢这样的为文、为人、为事。
几十年后,张爱玲的《小团圆》破土而出。
张爱玲在书中戏称苏青为“文姬”。有人说就是“文妓”的谐音。她把胡兰成出狱后到苏青住处一事也写了出来。其实这一段,苏青在《续结婚十年》中也提到了。当年,胡兰成这个喜欢卖弄女性缘的男人,事毕也主动给张爱玲讲过这一段。这件事,“文革”中苏青在狱中也交代过。
如今,里面涉及的主人公均化为尘埃。这段公案也不了了之。当年的爱恨情仇早已烟消云散。
那个时候,两个人好得恋恋不舍地你写一文我回一篇时,有没有想过:这些爱,这些痛,早晚都会灰飞烟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