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贩们对歌手的敌视或许完全没有道理可言,那么对记者却是另外一回事了。美国报纸常刊载与制贩毒品有关的报道,政治家们会据此向缉毒部门施压,从而导致毒贩没有好日子过。泽塔组织的成员就曾朝演播室抛掷手榴弹,甚至越境追杀惹恼他们的美国记者,六年间共有三十名记者遇害。《比亚埃尔莫萨新闻报》的主编有一天上班时,发现办公室门口钉着一颗缉毒警察的头颅,以及一张字条:“你就是下一个。”长此以往,在墨西哥境内遇害的记者人数就可以跟在伊拉克的相比了。
现在,我们可是给毒贩们省了不少事:一个歌手开车载着一个记者主动送上门来。我把笔记本塞到裤子底下,紧张地扫视还有哪些东西需要藏起来。根本没戏:萨尔瓦多将自己乐队的磁带放得到处都是,我钱包里装着亮红色的新闻记者证,车座底下的背包里有录音机和钢笔,还有一部相机。
红色道奇靠近了。天气很晴朗,风中带着松针的清香,漆黑的车窗紧闭着,看不见里面。道奇渐渐放慢了速度。
往前开,我在心里反复念叨着,不要停下来不要停下来不要停下来不要……
车子停了下来。我提心吊胆地往左看去,萨尔瓦多正直直地盯着前方,双手攥着方向盘一动不动。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朝前望去,纹丝不动。
我们坐着。
他们也坐着。
我们没出声。
他们也没出声。
每周六具尸体,我想。他们烧掉睾丸。我几乎能想象自己的头颅在奇瓦瓦的舞池间滚动的情形。
忽然,引擎的嘶吼打破了沉寂。我朝左瞥了一眼,见红色道奇经过我们,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萨尔瓦多从后视镜里目送他们离去,直至道奇消失在尘土之中。然后他拍了拍方向盘,打开了音响。
“太棒了!”他冲我喊道,“继续冒险吧!”
我原本紧张的神经渐渐放松,但没有持续多久。
几个小时后,萨尔瓦多踩下刹车,将车倒了一段距离,离开土路往右拐,开始在树木间穿行。我们正朝树林深处驶去,车轮碾过地上厚厚的松针。车身颠簸得更厉害了,我的头几次撞在车顶上。
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萨尔瓦多也安静下来,伸手关掉了音响。我以为他是在体验周围的静谧,但当我终于开口问他时,得到的却只是一声含混不清的咕哝。我隐约猜到了真相:我们迷路了,只不过萨尔瓦多不愿承认。我仔细地打量着他,发现他放慢车速是为了观察周围的树干,仿佛树干的纹路里藏着什么地图。
我们完蛋了,我想。顺利找到路的可能性只有四分之一,另外三种可能性分别是再次遭遇泽塔组织、在黑夜里坠下悬崖,以及在荒野中一圈又一圈地行驶,直到吃完全部食物,我们中的一个不得不吃掉另一个。
然而就在日落时分,我们到了世界的边缘。
车子钻出密林,我们发现面前是一片峡谷—大地上的裂缝如此深广,让人怀疑它的两侧或许属于不同的时空。裂缝底部的石头仿佛是由毁天灭地的大爆炸凝固而成,又似乎是哪位神祇一怒之下打算毁灭整个地球,却在将它劈裂了一半时改变了主意。铺陈在眼前的是绵延五万平方公里的荒野,各类不规则的峡谷散布其间,比科罗拉多大峡谷更加宽广幽深。
我走到悬崖边缘,心跳剧烈:简直深不见底,鸟儿在脚下很低的地方盘旋。谷底的河流仿佛无比遥远,纤细如老人胳膊上细细的蓝色静脉。我的心凉了。这怎么能下得去?
“没问题。”萨尔瓦多胸有成竹地告诉我,“拉拉穆里人向来都是这么走的。”
看到我仍然闷闷不乐,他又说:“这样其实更好。山路难走,毒贩是不会下去的。”
我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真的,还是为安慰我临时编的谎。再怎么说,他比我更熟悉路途。
印第安纳·琼斯,冒险电影《夺宝奇兵》系列主角。—译注(本书中如无特殊说明,均为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