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辑怎能包容矛盾

“‘裸体的玛雅’,此一形象之谜尚待解答,为秘密绘画之一例。”它说“尚待解答”,但不是说“从来未有解答”。但它用了“秘密”一词。该画完成至今已整整两个世纪,而在西班牙还有很多古老的秘密抽屉,例如巴拉米达的山路卡这个地方,或许在这里会出现一些线索。

我的作品行文至此稍有脱节,因为我在马德里遇见法兰克。就在我小说的中间,主角本身出现在皇宫,事实上就像出外景一样。我之所以来到这个地方,是为了描绘法兰克如何坐在这里写他的长信给薇拉。

前一个星期,我还很鲁莽地跑了一趟塞维尔。那是个错误。那里也发生了一件事,对我的小说略有不利。

我被迫必须厘清安魂弥撒本身,这并不是我的原始意图,相反的,我的小说进展到此,安娜·玛丽亚·玛雅已经因为追逐一个拍了她一张照片的侏儒而亡,我预期的是,届时将遇见一大群哀痛欲绝的吉卜赛人。

所以,塞维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有时候这种事也会发生在我们的生命里,在平静无波的生活中,总有若干的妙趣横生,任何创作都无法超越。

我走进皇宫的酒吧,法兰克已经坐在那儿,手上拿着一杯啤酒。时值十一月中,与我们在斐济相聚的时光相隔已近一年。还记得我到那小小的机场去接他和另两名美国人时,觉得他是个相当压抑的人,如今这样的印象在我的脑海里依然鲜明。

而到了现在,距离他在这里写长信给薇拉也已过了半年。或者说得更清楚一点,是距离我想象他和薇拉在沙拉满加的研讨会上相遇,然后坐在马德里的旅馆房间内写一封长信给她。将这两则故事分开来说变得愈形重要了。一九九八年的十一月,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写这部小说,只是它还没发展得很完善。

我甚至没想过会和法兰克在同一家旅馆见面。我知道他住在奥斯陆,只不过他早期曾经和西班牙有过些许渊源。尽管如此,要和他在马德里相遇的机会还是相当渺茫。指点我到皇宫来的人不是法兰克,而是克罗伊登新图书馆里的克利斯·贝特。

我一坐下,这挪威人便胸有成竹地微笑着,从内侧口袋里取出一支黑色的“百乐”画笔。

“笔忘了还你,”他说,“好了,在这儿。”

我笑了,但我的笑有两种意思,因为事实上是我该谢谢他。

“我说了,你可以留着的。”我回答道,但还是接了过来。我觉得它带着一点感情的价值在内。

“你的报告进行得如何了?”我问。

“很好,几乎要完成了。你的小说呢?”

“我也可以这么说。”

“到西班牙来度假吗?”

这自然是我预期中的问题。

“不算是。”

“作研究吗?”

“就某一点来说,是的。”

“写关于西班牙的事物?”

我用一只手指压住嘴唇。

“我从来不谈自己在写些什么。你呢?”

“我倒不介意谈谈我的报告。”

“我是说,你来马德里做什么?”

他没有立即回答,我便加上一句:“来看薇拉吗?”

“她住在巴塞罗纳。”

“哦,是了,我记得你提过这点。你和她在沙拉满加碰过面了吗?”

他很快点了点头。

“但你们联系不多?”

“我们再看看。”他就说了这么多。

“是啊,我们再看看。”我重复他的话,“你今天下午不是和她一道吃午饭的吧?”

他摇摇头。显然他脑子里转着我们正在谈论的内容。

“那是我在大学时代的老同学。我在马德里读过一段时间。”

“现在你到这儿来休息一下?”

他开始在椅子里蠕动着,但是接着又说:“漫长的周末一时兴起。少年时代我曾在这里待了好些年。我父亲在这里当过四年的报社特派员。这里总是有些东西会吸引我回来。”

“也许,薇拉也是其中之一?你会和她联络吗?”

他就说到这里,不再说了。现在他微笑着说:“你是在进行侦讯吗?”

啊,是啊!已经开始有点像是侦讯了。但我必须试着了解目前的进展如何。而且,如果我办得到的话,我得试着问出他在这里有没有空闲的时间。我决定采取远兜远转的方式。

“你去过布拉多之类的地方吗?”

他突然眼睛一亮,而我不认为那是因为我换了话题的关系。

“我其实想明天去走走,”他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一道去。你知道,里面有几张画我很想让你看看。”

我懂了,我沉吟着,几张画。

“哥雅或维拉奎兹?”

他一脸神秘。

“哥雅。”他说。

“你想到的是哪些画?”

他直直看进我的眼里,我可以看见他的瞳孔因兴奋而放大。

“你得看一看,”他说,“我真的很想看看你发现这些画时,脸上的表情。”

他的表情几近骄傲,有如即将揭示的荣耀他也有份。接着一转眼,他又谨慎起来。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吗?”

我当然稍微知道他想让我看到布拉多的哪些画作。我们在塔弗尼时,我便处于优势。我向乔肯·凯斯借了一部笔记本电脑和数据机,只要几分钟时间,就可以清楚看见哥雅最知名的画作。当它们开始显现在画面上时,我吃惊得几乎要跳起来跑进棕榈树丛中——只穿着我的内衣裤——大叫:“我找到了!”但我收摄心魂,开始在网页里,寻找塞维尔的佛朗明哥舞讯。不久便发现安娜是个知名的佛朗明哥舞者,而且她的全名是安娜·玛丽亚·玛雅。此后,事件开始加速进行。就在我发现安娜姓玛雅的那一天,罗拉开始谈到印度的玛雅概念,岂非奇哉怪也?然而我屈服于种种诱惑之下,将指头放到她的额头上,叫出她的真名,我甚至造次地形容她是“杰作”。结果就和法兰克给薇拉的信里所描述的一样。安娜酷似哥雅的玛雅,而且她必然因为随时都得曝光而觉得厌恶至极,大概也是因为如此,荷西才会因为我发现她的姓而大发雷霆。从此之后,他们越来越退缩。然后安娜突然发病,在法兰克走后又来了一次。我开始怀疑她是否病得厉害。

“布拉多有很多哥雅的名画。”我说。

因以为我不了解他说的是什么,他放心地叹了口气。

“我想你会大吃一惊。”他说。

对话持续了好一会儿。我们都在旁敲侧击,但是都没碰到重点。我决定切中要害。

“我明天要去塞维尔,”我说,“事实上,我一个星期之前才从那里回来,但我在回英国之前,这个周末还要去走一趟。”

“你得转达我的爱,向那些橙树问安。”

“我会的,我保证。”

我不知道他是否自己也去过那个地方,但是现在他说:“在一年当中的这个时节,安达路西亚一定很美。”

这就对了,我想。来吧!

我注视着他的褐色眼珠。

“那么你不想一道去吗?”

他略显不解地看着我,仿如思索着:这是在做什么?

“那里有些人事物,我真的很想让你瞧瞧。”

他纵声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看的呢?”他问。

我又用手指按着嘴唇。

“你得自己去看,法兰克。”

截至目前为止,两人都有新鲜事物要呈现给对方。法兰克看看时钟,在椅子里又蠕动了起来。

“我想可能算了吧,”他说,“时间和金钱都是问题。”

我觉得他已经上钩。

“我负责你的花费,”我说,“这不成问题。”

“告诉你实话好了,”他说,“我其实打算回程去巴塞罗纳走一趟。我得先打个电话,你知道的……我总是等到最后一刻才做。”

“你可以两件一齐做,”我让他放心,“先在塞维尔待个一两天,然后你可以经过巴塞罗纳飞回奥斯陆。你会在塞维尔晒出一身漂亮的古铜色皮肤。人们总会留意到这种事。”

挪威人又叫了一瓶酒,坐在那儿掂量起来。他正在踌躇不决的时刻,我给了他临门一脚:“我想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失望。我猜你一定会大吃一惊。”

他那清晰的五官无疑是因为我的故作神秘,而流露出一脸的狐疑。

“或者这么说好了,你知道我打算做什么吗?”

他露齿微笑,但摇了摇头。我继续说道:“这真的是令人难以忘怀的情景。如果那不能算得上是你终生难得一见的美妙景象,我就甘拜下风。”

他耸了耸肩,而现在,现在他几乎要打定主意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早上。ave火车几乎每小时都有一班车。所以我们可以在火车上吃午餐。”

他支支吾吾地犹豫不决。

“这个想法不坏。我其实不算真正去过塞维尔。不过当然了,我不能要你帮我付钱。”

“你当然能。这不仅是我的荣幸,还是一项无价的研究计划。”

他又给了我一阵典型北欧人的哈哈大笑。

“我希望你的意思不是说,我是你的研究对象吧!”

我点着一根香烟。

“别这么说。我们可以谈谈爬虫和诸如此类的玩意儿,或是谈谈大洋洲的濒临绝种动物。我需要复习的东西太多了。”

“当然。你尽管问。”

那天晚上他在酒吧里待到很晚,我们甚至聊了一点演化生物学的话题。我还听了夺走他女儿生命的悲剧性车祸,完整的一则故事。

几个小时之后,我们搭乘火车到塞维尔。我觉得我在豪赌一场,而且我必须坦诚,我多少觉得自己有点像在作法自毙。但现在轮子已经转了起来。

火车停在科多巴,他猛然抬起眼来,拍拍自己的额头,仿佛忘了什么事情。

“我没让你看看那些画!”他大叫一声。

但他拒绝告诉我那是些什么画。他只是重复说道,我得亲眼见到它们才行。

我在玛丽亚夫人饭店订了三个房间,法兰克注意到这个动作,但我解释道,晚上我有个朋友会来。我其实无法确定是否会用上第三个房间。我告诉他,他得等到晚上才能见到那毕生难忘的景象。

我带他去看大教堂和橙园,我们沿着排列整齐的橙树信步走着,看着那累累的成熟果子,法兰克告诉我,罗拉寄了一张她在塔弗尼岛拍到的罕见橙鸽。我听了不禁莞尔,因为他并不知道我怎么写他们在斐济群岛的那一段小小情史。

我们登上吉拉达塔,它刚开始是一座回教寺院的尖塔,在扩建之后,才变成一座钟楼。我们在这里可以俯瞰整座白色的城市横跨瓜达奇维尔河两岸。我们爬上王室圣母广场,看着门口一长排的计程马车,接着走进阿卡萨花园凉爽的池塘与喷泉。棕榈树无所不在,我和法兰克竟能再次徜徉于一片棕榈树丛之中,感觉颇为奇特。恍惚之间,竟似回到了马拉福植物园。

我们在花园里最古老的地点探险之后,便穿过权贵之门,俯首看着诗人花园,它的两座水池周边围着三尺高的矮墙。法兰克霍然停住脚步,大叹一口气喊道:

“这里真是……好美!”

我注意到他的眼里溢满了泪水,便以手扶着他的肩膀。或许这里的美让他难以置信,我想,因为他立即揉了一下眼睛。也许是要掩饰他的情难自禁,他说:“我想我刚经历了一次似曾相识的经验。”

马尔千纳之门前面有个碎石广场,我们走上建有俯视看台的城墙,坐在长椅上。天气热得无以复加,我到咖啡馆去点了一些饮料。

不久之后,一件怪事发生了,就某一方面来说,一切就此开始——虽然就另一方面来说,它是始于奥斯陆的一家托儿所门外、在斐济群岛的塔弗尼机场、在托姆斯河的桥上、在马赛港码头边肮脏的小仓库里、在瓜达奇维尔河西岸的特里安纳区、在一个世纪以前的卡地兹港,或是阿尔巴公爵夫人在巴拉米达的山路卡乡间的座椅上——遑论那天晚上稍后在塞维尔开展的一段。从一个比较宏观的(对我而言是全面的)角度来看,我们甚至必须回到泥盆纪时期,当第一只爬虫类攀上干地,瞧它们用那原始的而又是多么进步的四肢攀上干地。但是何妨再回到一百五十亿年前大爆炸的时刻,当一切时空起创之初?再一次,一切故事的开始都包含在一个紧密的核子之中,含着尚待引爆的创造能量。

如下就是事情发生的经过。有个侏儒突然急步穿过马尔千纳之门而来。他身上的戏服让他看起来像是刚离开一场嘉年华会。接下来,他果敢地站到我们面前,定定地望了我们一眼。一转眼间,他拿出一只照相机,对着我们按了几次快门,先照了我,然后是法兰克。

“你看见了吗?”法兰克大叫。

侏儒转身疾奔而去,不一会儿便站在俯瞰台上的一个缺口瞪着我们。又一次,他举起照相机,照了一两张。

“好奇怪的家伙!”法兰克说。

“当然,很古怪的行为。”我也说。

但是这位挪威人并不就此满足。他一跃而起,开始朝着侏儒追了过去。我可以看见他穿越城墙,跑过权贵之门,几分钟之后便转了回来。他无奈地张开了双臂,说:“他消失了。”

时间是四点半,阿卡萨花园即将关门。我们走出花园,再度进入王室圣母广场,穿过山塔克鲁兹的犹太人旧社区,从狭窄的巷道里可以窥见漂亮的庭院,向上望着奇特的大建筑,内有锻铁窗棂和阳台。我前一个星期才来到这里,因此能够告诉法兰克,那些保护所有窗户和庭院的锻铁在过去有两种功能。其中之一是增进美观与内部的视野,培养一个比较透明化的社会,以杜绝犯罪;另一方面,这些窗棂是随时上锁的,因此增加了安全感。在早期,少女可以坐在窗棂之内,她们的追求者站在窗外细诉甜言蜜语,但如果迷恋的情况较为严重,追求者就得“吃铁”。我解释道,在天气较暖的半年里,生活大多还是在庭院里度过的,而当阳光炙热,通常就会直接在上面搭个凉棚。

我们在同盟广场喝了啤酒,望着繁芜的九重葛爬上其中一处造景。在造景之后一株棕榈高高耸立,树后依然可以瞧见吉拉达塔。它和所有其他犹太人旧社区的广场一样,都种了成排的橙树。

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前进到艾维拉夫人广场。广场上设置优雅的陶制长椅,从这里,我带法兰克进入一条名曰“苏珊娜”的狭窄巷道。我说我要让他瞧瞧山塔克鲁兹的秘密。我们溜进一处小小的广场,这里原先是个私人的庭院,我指着一面磁砖,上面有个骷髅头图案。磁砖是在一扇窗户上头的墙上,骷髅头下方则写了一个名字“苏珊娜”。

“这就是山塔克鲁兹的秘密吗?”挪威人问道。

我点点头。

“苏珊娜是十五世纪时期的一位犹太少女,”我解释道,“她悄悄地爱上一个年轻的基督徒,但是苏珊娜听说自己的家族正在计划一场血腥暴动,以对抗城里的基督教领导人。要处死的其中一人就是她的心上人,因此她去见他,密告这项计划。结局是她自己的父亲被处以死刑,苏珊娜本人也被情人抛弃。当她过完凄苦的一生,临终之时,她在遗嘱中指示,她的头必须和身体分开,并在她的房子外头示众,以警世人。一直到十八世纪终了,她的头骨都还被悬挂在那儿,后来则是在同一个地点装设了那面磁砖。”

广场里有几棵橙树,法兰克问我能否分辨是什么样的橙树,长出来的柑橘是甜是苦。我说我不能,他便从一棵树上摘下一片叶子,让我看看叶子本身,下端有个小小的叶片,(注:即单身复叶。塞维尔的橙树是酸橙,必须接枝之后才是可食的甜橙。)因此这棵树的果实是酸苦的。

我们走上圣者广场,过去这里曾是退休神职人员的医院。广场里有两家餐馆,还有两棵橙树。我们坐在户外的一张餐桌,在点餐之前,先喝了一杯山楂酒。我们又谈起生命演化的话题,我想是法兰克起的头,或许是要让我对这趟塞维尔之行的投资值回票价。我们那天晚上讨论的许多重点我都派上了用场。就是在这里,他对我谈到纽西兰的鳄蜥。

我思量着,截至目前为止,我在马德里巧遇法兰克算得上是纯粹的愉悦恬适。但是决定性的一刻正在接近,时间已近九点。付过账之后,我带着法兰克穿过窄巷,进入山塔克鲁兹广场。我们与阿卡萨花园之间,尤其是和诗人花园之间,有一座高墙将我们隔离开来,我让他看看我们和那座高墙有多么接近。

“我想你的眼睛前面一定长了一把尺。”我说。

他不了解我的意思,因此我要他仔细瞧瞧。他指着广场中央的铁制大十字架,我告诉他,过去法国人如何烧毁曾经耸立在当地的旧教堂,同时将这片广场和这个地区都以这座教堂为名。这片广场就包围着这个巴洛克时代的十字架,我们在广场上走了一圈半。然后他蓦然瞥见了一样物事。他两眼发亮地望了我一眼,接着亮光便消失在佛朗明哥舞场“雄鸟”之内。

“我满脑子都是哥雅的那些画,”他一边大叫,一边拍着自己的额头,“我几乎都忘了她在塞维尔是有名的佛朗明哥舞者!”

我好玩地拍拍他的肩膀。

“这下有趣了!”他说,但我不敢肯定他等会儿是不是要把自己的话给吞回去。

佛朗明哥舞场里,除了一群日本观光客之外,人还不算太多,我们坐在我预订的舞台边座位。我们都点了一杯白兰地,法兰克一语不发,只是举起酒杯,充满期盼地望着我。

不久表演开始。首先,有三个身着黑色长裤与白色衬衫的男子,他们从厅内另一端的看台走下阶梯。他们穿过观众席,踏上舞台的位置。其中一人带着吉他,另两人除了灵魂般的歌声和他们的五指韵律之外没有任何乐器。吉他手开始演奏,他的两个同伴则是拍着手,弹着指头。

然后她出现了,丰姿绰约有如仙女下凡。安娜沿着旋转阶梯步入舞台,投入日本人陶醉的掌声之中,后者显然认得她——大约就是为了她,他们才大老远地从东京、京都和大阪来到这里。安娜一身红衣,一条玫瑰色丝巾与鲜红色的鞋子。她的一头黑发束成马尾,上面插了一朵玫瑰花。

“安娜!”她踏上舞台之时,法兰克悄声说道。

我点点头:“安娜·玛丽亚·玛雅。”

“那是她的名字吗?”

我再度点了点头。

“玛雅?”

“嘘!”

安娜开始跳舞。她的舞步热力十足,比我前一个星期看到的更为华美。我注意到她的手臂动作有如流水,而脸部表情却僵硬而全神贯注,还有那优雅的绕指动作,使我想起曾在欧瑞沙见识过的印度寺庙舞蹈。

其他的舞曲伴随着其他舞者继续进行,但是安娜·玛丽亚·玛雅才是当晚最耀眼的星星。安娜舞动着双手和手臂、脚掌与手指、腹部及臀部。她骄傲尖刻、她轻佻煽惑、她温柔可人。我最想在塞维尔让法兰克见识到的,就是这样的安娜。我要让他看到后动物时代的脊椎动物伸缩自如的四肢,最放荡不羁的演出。原始的爬虫类将以此作为见证,我想,它们住在塞维尔的曾孙跳着佛朗明哥舞,用上四肢的极限,每一条肌肉和脊椎骨,每一个大脑内负责协调动作的神经元。但是在泥盆纪的半黑暗时代,那些原始爬虫类在羊齿类植物和石松之间,义无反顾地缓缓爬行,在诸多泥坑与小湖之畔,进行着定期的幽会,却浑然不知自己的未来将是何等光鲜明亮。我们看到的是一种骄傲挺立而欣喜得意的舞蹈,原始两栖类小姐与原始两栖类先生将和所有的蝌蚪一同欢庆,后者不久之后便将充塞于蕨类湖与芦苇塘之内,大家激越狂欢,因为它们的青春流荡绝非虚度。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种胜利的舞蹈,还是倏忽而逝的脊椎动物垂死的挣扎,因为不久便来了一首歌——深沉粗哑,令人屏息——一首描述爱与死、写尽欺瞒抑郁的歌。

然后是中场休息。安娜在接受掌声之后,随着团员进入走道,正当此刻,荷西来到我们的桌前。他手上抱着一个娇小的婴儿,法兰克两眼圆睁难以置信。孩子只有两三个月大。法兰克并未与荷西正式打招呼,便紧紧盯着婴儿,然后抬头望着荷西。

“这是……你的吗?”他问。

荷西骄傲地点头微笑着。

“这是马努耶。”他边说着坐了下来。

不久安娜过来和我们一道。

“看到你真是难得啊,法兰克!真是意外。”

法兰克坐在那儿呆若木鸡。

“他多大了?”他问。他的问题像是不只在问孩子满心愉悦的父母,还在问他自己。

“两个半月。”安娜回道。

这位生物学家开始掐指算了起来:“你在塔弗尼岛知道这回事吗?”

他的问题从此悬在空中,因为有位神态雍容的女子肩上背个大肩袋,朝我们的桌子走过来。那是薇拉,突起的腹部显示孕期只剩不过两个月。

“薇拉?”

在这一天之内,法兰克二度揉着自己的额头,看起来是一头雾水。或许他又经历了另一次似曾相识的经验,因为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薇拉浑圆的腹部。

薇拉靠了过来,给他一个重逢的拥抱。我说:“打从我离开斐济,她的名字便出现在我的书里。我们昨天下午见了一面之后,我便在马德里打了两次电话给她。我想我们五个人该见个面,或是六个,或该说七个。我昨晚才邀她前来塞维尔。”

我知道法兰克自从在沙拉满加与薇拉相遇之后,便没再见过她。他不时转头打量着她那怀有身孕的肚子,而当他的目光离开薇拉,我可以读出他脸上深切的哀愁。他痛苦地挣扎着,让自己保持君子风度,对她的现状颔首示意。

“恭喜了。”他虚弱地说。

片刻之后他转身,颇具深意地注视着我,带着一点责备的意味。我无法确定那是因为我邀请了这位待产中的母亲来到塞维尔,或是因为我的保密功夫。

薇拉笑得很不自然。这让我觉得很是歉疚,因为她会来到这里都是我的错。她甚至没有机会回应法兰克的道喜之意,因为有两个吉他手和两名歌手又从走道下来,往舞台前进。他们就位之后,佛朗明哥舞女王才踏上舞台。她走下旋转台阶时,着实有如天女入凡尘。

薇拉坐在我和法兰克之间,她分别看看我们,然后悄声说道:“我想我一定见过她。”

法兰克在心受重创之下,仍不免会心一笑。他遥望着我,而我们两人此刻都忆起在马拉福那几天,我们如何使尽力气,试图想起自己曾在哪里见过安娜。

他看着薇拉,现在,也只有现在,他说了:“想想布拉多。”

“和布拉多有关?”

“还有,和哥雅有关。”

薇拉两眼圆睁。然后她的声音大得让我担心连舞台上都可以听见:“赤裸的玛雅!”

法兰克和我都骄傲地点了点头,好像我们让哥雅那谜团重重的模特儿转世超生了一般。所以现在他可以不用再带我去布拉多。

“她们简直是同一个人!”薇拉悄悄地说。

“嘘!”我说,女王再度起舞。

一个半小时之后表演结束,时间已是凌晨一点三十分。现在酒吧里的桌上已经摆满了构实酒和山楂酒。安娜与荷西在后台忙着,法兰克、薇拉和我正好有机会单独将情况说个明白,我觉得这是我提出的临时动议,必须负责到底,同时我想他们会需要个主席。

“现在别因为我在场而觉得害臊,”我说,“好歹我是唯一对你们双方背景都有所了解的人。两个成人经常都是因为如此而不再沟通。”

他们都同样紧张,有如学童被拉到严厉的老师面前一般。我并不想掩饰自己其实从中得到了某种乐趣。

“或许你说对了。”法兰克评论道。

他再度对着薇拉的肚子点了点头。

“我们几个星期之前才通过电话,而且聊得还颇愉快。我想你或许也说过你已经怀有身孕。”

她闻言显得严肃了起来。

“我只是太懦弱了,”她承认,“我不敢。”

他在望向她之前,先瞧了我一眼。

“我假设这孩子有个父亲。”

“法兰克……”

“不过无论如何,我们的分居时间已过。所以我没有问题。你可以再婚。”

她迷惘地望着我,但我并不想拉她一把;他们得自己解决。我只是坚定地点点头。

她拉起法兰克的手,他很快抽了回去,但她望着他,恳求谅解。

“这是你的孩子,法兰克。”

一瞬间,他的脸色让我想起安娜,她在塔弗尼岛扑向餐桌之前的脸色就是如此。然后他的脸颊开始燃烧,呼吸变得沉重起来。我仿佛听见他的血压正在升高的声音,有好一会儿,我很担心他会给她一巴掌。然后他断然说道:“这怎么可能!”

她摇摇头。

“你不会算吗?”

“可是……你在开什么玩笑!”

这时候我请服务生过来,示意给法兰克另一杯白兰地。他需要冷静下来。

现在薇拉开始谈起正事。

“你不会忘记我们在沙拉满加曾有一夜相聚吧。你并没有喝很多酒。”

他转向我:“你真的想听这些话吗?”

“对!”我只说了这个字。

她继续:“不,我不敢告诉你,法兰克。我们曾发下重誓,说再也不团圆。然后——我们发现自己就站在我旅馆房间的门口。你不是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随我进门。你还记得吗?我们都同意,我们称之为插曲的事件,不能算是复合的开始。因为我们两人已经完全结束。”

“我们是这么说的,至少是如此。”法兰克承认。

“然后我向你保证,那天晚上绝对没有避孕的问题。对我而言,那天是那个月里的安全期。而当我不可思议地怀孕,我自然想到桑妮亚。我要这个孩子,我很确定。我准备要当个单亲妈妈,而且当然孩子出生之后,我会立刻让你知道。但我必须等待,情况也可能再出错,我的意思是……我打算让你决定你想和孩子保留多少联系,这还是,还是我想做的事。”

法兰克不想隐藏他的眼泪。

“请继续。”他说。

“然后有个名为约翰·史普克的人打电话来,说他有缘在斐济和你相处了一阵子,而且他很意外地在马德里又见到你。他说你或许这个周末会待在塞维尔,然后邀我来看他所谓的‘本世纪最出色的佛朗明哥舞演出’。他并没有夸张,她真的是很了不起。我想这也许会让我有机会解释一切。那是昨天下午,然后他在半夜又打了一次电话,只是向我确认你真的正在前往塞维尔途中。他订了一张机票,说我可以在巴塞罗纳的机场取票。他还说他觉得你还爱着我,然后针对我们在奥斯陆的车祸之后的行为表现,痛骂了一顿。”

当他还来不及回答,她说:“你能够原谅我吗,法兰克?我的怀孕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无论如何都不是针对你。但是你能够原谅我吗?”

“你会在这里待多久?”他问道。

“我不知道。我的回程机票是星期天下午三点半。你呢?”

“我不知道。也许到星期一吧。”

所以他们终究还是需要一个人来调停一番。

“你们两人都得停留同样长的时间,然后你们得决定要回到奥斯陆或巴塞罗纳。否则,我要你们把钱都还给我。”

我们无法继续讨论,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我们被传唤到另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杯盘、构实酒与山楂酒。然而,我注意到法兰克将右手放在薇拉圆滚滚的肚子上,上头则是覆着她的手。

这让我想到法兰克的信里所写的,安娜在他们驱车从日期变更线回转马拉福时所说的话:

“在大腹便便的黑暗之中,总会有几百万个卵囊在游泳,带着崭新的世界意识。无助的小精灵成熟之后,正要开始呼吸,便被挤压出来。因为他们能吃的食物就是甜美的精灵之乳,来自精灵血肉的一对柔软芽苞。”

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们坐在马拉福的棕榈树丛中,人人都在诉说自己的信仰,安娜认为在此生之外,还有另一个实境。“或许不久我们将在另一个地方相会,记起这不过是梦一场。”她说。因此我可以破格,让法兰克将她的陈述写进《给薇拉的信》里。因为我们都在这里,齐聚一堂,安娜没有死。

我们那天晚上喝了很多山楂酒,将在斐济的诸多回忆注入新的生命。现在我们有个没在斐济当场的人,而薇拉很想听听每个人都说了些什么。我们谈到比尔与罗拉时,她的兴致极高,但我没告诉她,法兰克曾带着宴会上的一瓶酒,和罗拉一齐到了他的茅屋里去。

安娜与荷西到塔弗尼是为了做个关于二十一世纪的纪录片,其中有个场景就是要在日期变更线上拍摄。这个节目早就制作成功播放完毕,荷西也给了法兰克一卷带子。安娜还很得意地说,在斐济拍摄的那一段,还访问了法兰克,请他谈谈大洋洲的原生动植物受到什么威胁,谈谈当地的生态环境有何问题。

法兰克和我解释道,我们在塔弗尼岛和安娜见面之时,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哦,别再来了!”安娜笑了起来。

她以手遮脸说道:“你不知道常有人对我这么说。”

我向大家说明我如何进入国际网络,几分钟之后,便找到一些清晰图片,让我看到哥雅的玛雅。我还挖了一些关于安娜·玛丽亚·玛雅这位知名舞星的资料。

“然后你把手指放在安娜的额头上,用间接的方式让大家知道,你在网络上找到一则关于她的文章。”荷西评论道,“你们颇为过分地开始互相谈论,说你们都见过她,而且我知道安娜很讨厌被认出来,无论是塞维尔的舞星或是哥雅的玛雅。我想你们甚至开始形容安娜是‘杰作’?当时我就联想到,你们一定是上了网络,但我们当时是在斐济呀,天哪,在斐济!就连国际网络都可能被人糟蹋。”

“当时你们知道安娜怀孕了吗?”法兰克再度问道。

他们都摇摇头。

“或许这是你在早餐桌上昏倒的原因?”

是荷西的回答。

“是的,我们后来才知道。她发病的时候我吓呆了。我知道安娜会因为过敏而休克,因为她对昆虫的咬伤总是很敏感。我当时是显得不太理性,不过我觉得用力打她或许会让她的肾上腺开始运作。”

就这样,对话来来去去,桌上的酒瓶不断换新。法兰克甚至坦承他在波马瀑布时,曾在指缝间偷窥安娜裸身洗澡,语毕却遭到指摘。

“就是这时候,我明白我只认得你的脸。”他宣称,“通常我不太偷窥的。”

安娜笑了。

“几个星期之后,我看起来更像哥雅的玛雅。”

一行人在清晨四点钟散场,我得看着法兰克和薇拉走过那窄窄的巷道,回到玛丽亚夫人饭店。我们和夜间值班人员见面时,他告诉我,没有人住进我预订的第三个房间。法兰克和薇拉面面相觑;他们或许正在想自己在沙拉满加之时,在房间门口也遇到类似的问题,而今已经过了孕期的四分之三。然后他们爆出了一场大笑。

“我想我们的房间够了。”我说,“不过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太太?”

在我们进门之前,我对法兰克与薇拉说了最后一句话,提及在我克罗伊登家里的书桌上,有一张破旧的海报,上面是那神圣家庭的大城堡沙雕,我得记得还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们这一大家族开始出门闲逛,当时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城上的天空。安娜与荷西用一辆红黑条纹的手推车,带着马努耶和我们在玛丽亚夫人饭店碰面。不久我们便穿过王室圣母广场,还经过印度档案馆到荷雷斯门,随后进入愉悦大道,在这路上,我们沿着瓜达奇维尔河走了一会儿,才来到玛丽亚露易莎公园,那是塞维尔诸多绿洲当中,最大的一片公园。该公园最初是在一八九三年,由玛丽亚露易莎王妃送给该市,到了一九二九年,便成为伟大的伊比利亚与美国的展览场。公园里有着迷宫一般的走道与曲径,台榭楼阁、岩穴假山、花草繁荣、树木葱茏,这里已经是欧洲最为丰美的一座花园。

在所有的楼阁之中,有一座来自玛雅灵感的墨西哥式建筑格外吸引我们的目光。荷西说明道,在世界博览会之后,这里曾经是个妇产科诊所,产妇和待产的妈妈都会特别留心这个地方。法兰克指出,“玛雅”是美国印第安人和亚洲的印度人都有的名词,虽然它们之间没有任何语言学上的关系。荷西说,法兰克的说法有点粗糙,并还击道,西班牙文的“佛朗明哥舞”也有“红鹤”的意思,但它们并没有语源上的关联。安娜与荷西谈到,他们有一回到圣玛丽庙去朝圣,那里有一大群来自欧洲各地的吉卜赛人,安娜在他们面前跳了佛朗明哥舞。在卡马古,他们还看到许多鲁恩河三角洲的红鹤。

我们走到考古学博物馆前方的美国广场。广场上到处都是白色的鸽子,安娜带来一整袋喂鸟的种子。不久她便消失在一大片白色恐龙的后代子孙之间,法兰克再度提及罗拉所拍到的,在塔弗尼岛仅见的橙鸽。

我们从美国广场进入公园。安娜与荷西轮流推着手推车,而法兰克与薇拉对彼此的兴趣在逐渐增加,却不为对方所知,因为法兰克总是在薇拉转头之后看着她,而当法兰克去看手推车或转向安娜与荷西时,薇拉也不忘斜着眼睛偷瞧他。他们唯一回避的、就是正视对方的眼睛。

我要安娜与荷西告诉我们一点安达路西亚佛朗明哥舞的根源。他们谈到布拉奈达和知名的佛朗明哥舞迷沙拉芬·伊斯提巴纳兹·卡德隆,此人绰号“幽客”,就是“寂寞的人”。在《安达路西亚的故事》一书中,他从上个世纪中叶谈起,生动地勾勒现代塞维尔佛朗明哥舞的周遭环境,并谈到一个关于特里安纳庆典的故事。幽客可以算得上是佛朗明哥舞之父。

“布拉奈达(elplaneta)和寂寞的人(elsolitario)?”法兰克复述一遍。

安娜会心地点点头,但法兰克当然是聪明过人,很容易有所联想。

“这让我想起罗拉,”他说,“她老是在读《寂寞的星球》。”

“佩服佩服。”荷西承认,因为法兰克找到了关联性。

我们站在一个标示牌前,上面写满了公园里所有的小鸟,我想就是在这里,法兰克提到我们在阿卡萨花园里,曾经见到一个奇怪的侏儒。

安娜微微一笑。

“他住在那儿。”她说。

“住在哪儿?”

“嗯,无论如何,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他在花园里到处跑来跑去,用拍立得照观光客的相片,然后在出口的地方卖个一手一脚的。他们说他住在葛鲁泰斯可走廊。打从我有记忆以来,他就在花园里工作,没有人知道他的年纪有多大。”

我们走进西班牙广场,这是为了伊比利亚与美国的展览而建的。这座镰刀形的广场,四周都是威尼斯式的运河,有一座新月形的宫殿,用来放置世界博览会时的西班牙工业与手工制品。这座宏伟的建筑面对太阳与瓜达奇维尔河,与广场之间有四排列柱,每一列都有十三根柱子。

我们越过一座桥,安娜与荷西带着我们走向左边的列柱。他们指出,在回栏之下,有精细的马赛克磁砖,勾勒出西班牙每一个省份最重要的历史事件,以及每一省的地图与纹章。荷西告诉我们,西班牙有五十个省,另外在摩洛哥还有两个自治城市,塞乌达与梅立拉。

“那就是五十二个,”法兰克说,“和斐济的众议院选区数目一样。”

法兰克与荷西之间的联想游戏变成了一场比赛,荷西反击道:

“或是扑克牌的数字。我们将你彻底击败。”

这个有关玛雅的话题和五十二的数字,对我来说显得特别有趣,这是有原因的。然后当我说了这句话,我觉得我比他们更胜一筹:

“或是在古老的玛雅历法里,在天文学的历法上,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但他们的仪式年度是两百六十天。因此,如果要让这个数字运作顺利,每五十二年就会有一次循环。”

安娜瞅着我,我再度觉得和哥雅的玛雅目光接触。

“你在开玩笑,是吗?”她说。

但我摇摇头。

“天文学上的五十二年等于一万八千九百八十天,如果你将它除以玛雅人的一年两百六十天,就会得到七十三个仪式年。两百六十天也可以被等分成十三个月。”

现在我们的话题转到了历法与时间的计算,既然是我的舞台,我便继续说道:“你们还记得他们为何打算在斐济迎接新的千禧年吗?”

“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荷西说,“除了南极圈和一小块的西伯利亚,斐济是唯一被东经一百八十度线画过的土地。这是地球上唯一一个你不用穿着雪鞋便能从今天走到明天的地方。”

我很有耐性地点点头。

“但你有听过最近的说法吗?”

荷西摇摇头,于是我说:“日期变更线的问题其实错综复杂,有夏令时,还有日出的时间不太一定等等,究竟哪里是第一个进入公元两千年的地方,在几个太平洋小岛之间起了激烈的竞争。事实上,只有塔弗尼岛和几个其他的斐济小岛真的处于一百八十度线上,但是为了击败东加和小彼特岛,斐济从今年开始引进了夏令时。就在几个星期之前,他们首度将时间拨快了一个小时。但是不仅如此……”

“好吧,你就继续说下去好了。”法兰克说,“但愿你不是要说他们在日期变更线上盖了一座豪华大饭店。”

“不,谈不上。但他们将在一百八十度线上竖立一座‘千禧纪念碑’,也就是安娜访问法兰克谈大洋洲濒临绝种动物的地方。任何人都可以在里面放一个时光胶囊,它会存放在里面一千年。你写个问候语,问候第四世纪的人,将它放在一个玻璃容器内。该容器正好放在一枚砖块的凹洞里,然后他们会把它封起来,组合而成纪念碑。一枚时光胶囊的价值是五百美元。在未来的一千年里,有个机构会负责照顾这面墙。他们还保证会在三千年除夕之时,以合宜的仪式开启这些时光胶囊。”

“我不知道我会有什么话说,”荷西说,“那是好久以后的事。你们呢?”

“我想到要存放一些二十世纪的箴言。”我说。

“箴言?”荷西问,“政治性的宣言吗?”

我摇摇头。

“我们在马拉福植物园开的热带高峰会上谈论过许多话题,我把它们以摘要的形式记录下来。你不觉得,在我们身后,我们应该给斐济留个简短的履历表吗?”

他们一起大笑起来。

安娜说明道,西班牙的省份是依照字母顺序排列,从阿拉法到萨拉格萨,我们边靠近列柱,她边指着那些栏杆念道:“阿拉法、阿尔巴塞得、阿里千得、阿米利亚、阿维拉……”

薇拉打断了她。

“我妈妈在阿米利亚怀了我,”她大叫,“在一个名为薇拉的小镇里。因此我就取了这个小镇的名字。”

然后她冲到阿米利亚的地图边,指出一个名为薇拉的小镇。

我们都站在阿拉法的地图前,安娜看着荷西说:“我可以告诉他们一个秘密吗?”犹记我们在塔弗尼岛时,荷西始终禁止安娜回答一些问题。而今他只是耸耸肩,表示她不再受到言论限制。

“我们几乎每个星期天都会来这里散步,”她说,“几年下来,我们帮每个西班牙省份都编了个小故事。我们在旅行的时候,就会试着依照正确的顺序,将所有故事背出来。或是我们干脆编些新的。”

法兰克与我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这两个西班牙人之间的永恒呢喃终于也有了解释。我当然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因此我会需要法兰克当翻译和中间人,所幸他至今仍不明白自己在负责这项功能。

我们慢慢走过那许多西班牙省份。安娜与荷西指着那些马赛克,为每个省份念出一小段神话、传奇或故事。

现在法兰克与薇拉开始轮流推马努耶的小推车。我静静想着,假若六亿五千万年前,不是有个大陨石打到地球上来,他们现在推的或许是个蛋蛋小推车,因为恐龙也可能会发明轮子。

当我们抵达广场另一端的萨摩拉省,他们两人一起推着小车子,不过那是因为我们站在萨拉格萨之前,荷西谈到那壮丽的皮勒大教堂,上面画了许多哥雅的壁画,因此他们将小推车接了过来。当他们将车子还给安娜,便牵起手来,坚定地凝视着对方。现在已经成了半个圆。另一半是法兰克给薇拉的信。我从来没打算将这两半凑成一个完整的圆。我压根没想到会在皇宫饭店的圆顶大厅巧遇法兰克。而一旦命该如此,便让我大伤脑筋,但也给了我许多新点子。

有一回荷西问我,我们在塔弗尼岛时便在作笔记,现在这本书进行得如何。我再度伸起手指示意,我从来不谈论自己正在撰写中的作品。

“我只是问你进行得如何?”荷西重复问道。

这会儿大家的目光全集中在我身上,我也明白这很不合理,他们全都彼此坦然相见,而在我们上一次见面至今,我是唯一没有给大家新消息的人。其他的人甚至已经为这世界制造了两个新的公民。

“那是一则真实故事,当然也是虚构的小说。但我不知道哪一个比较迷人。或许那是因为,就某个层面来说,它们是各自独立的。它们就像是鸡与蛋的关系,没有真实的故事,捏造的便无法存在;而缺了虚构的部分,真实的故事便很难想象。而且我无法说究竟两个故事是从何开始,到哪里结束。故事的开头可以为结局下个定义,而其结尾也能够为起头进行注解。那是我们已经谈论过的一切。宇宙大爆炸发生一百五十亿年之后,给它的掌声才终于响了起来。”

“但是这两则故事究竟在谈些什么?”薇拉想知道。

“它们谈的是脊椎动物。”

法兰克瞪大了两只眼睛。

“脊椎动物?”

我点点头。

“它们谈的是单弓类动物,尤其是演化树枝叶的最末梢,我的意思是后动物时代的灵长类。我自己就是这些奇妙生物的一分子,而我已经活到六十五岁。因此每当我想到那活在六亿五千万年前的地鼠,或是三亿六千五百万年前的两栖类,想想我是它们的子孙,感觉真是怪异得很。好吧,很好!但我们还是很可能只走到晶莹瑰丽的成蛹阶段,却无法羽化成蝴蝶。”

然后我弯腰鞠了个躬,先对着手推车内的马努耶,然后是薇拉的肚子。

“这巨型的线性接力赛还没跑完。追逐还要继续,我的朋友,它将远离我们,继续前进。至于这趟长途旅行要带我们走到哪里,目前还是个未知数。”

安娜无言地点点头。我有种感觉,我的书出版之后,她一定不会冲去买一本来狼吞虎咽一番。这也无妨。

法兰克给薇拉的信附带着四套塔弗尼岛的照片,每套十三张。在每一张背后,安娜都写了一句箴言,那是他们在塔弗尼岛各处背诵着的诗句。我们从西班牙广场的一端踱到另一端——从阿拉法到萨拉格萨。我试着背出自己还记得的那些箴言,每一句代表西班牙的每一个省份。我当时想到,荷西必须记得指出,这些箴言是为了两个要终生相伴的伴侣所写的,因为它所开启的视野或许会让你觉得,若是没有一只手可以紧紧握着,将是很难受的事。

法兰克已经不像我们在马拉福植物园的棕榈树丛谈话时,那么的灰心丧志。我想象着,现在他即使想到没有永恒的存在,也会觉得好受一点。至少他不会在宇宙的夜空里踽踽独行。如今,在那令人疲惫的道路上,他终于有人相伴。他还是个抑郁不欢的天使,但基本需求会教导那些无翼的天使学会去爱。

我们在西班牙广场分道扬镳。安娜与荷西带着马努耶回家,法兰克与薇拉坦承这个周末他们要自己留在塞维尔。

因此,我又走上回家的路,我对我的每一个年轻朋友都有种依恋的感觉,这种感觉强烈到远远超出他们所知。

在我搭乘ave火车回到马德里,然后搭飞机回到盖维克之前,我又信步走到瓜达奇维尔河,穿过圣塔摩桥,我再度站到特里安纳的圣安娜教堂门前。教堂的门开着,霎时间,是我自己经历了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站在这座土黄色的教区教堂前,一大群身着黑衣的人慢慢聚集过来。我想是一场安魂弥撒正要进行,而当他们开始鱼贯进入教堂,我也跟了进去。我不太懂得牧师说了些什么,但显然亡者是名青年女子,因为我可以清楚辨别她的父母和她的丈夫。

牧师主持着仪式,我开始悄悄地私下琢磨,被带走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她会被带走——而这发生的一切是否属于我的过失。

我们起身离开教堂之时,我瞥见了阿卡萨花园的侏儒。当我穿过教堂的门,他抬头望着我,眨了眨眼睛。或许因为前一天的相见。他还认得我,我想。虽然我不记得是否回眨了眼睛,他勾勾手指,召唤我离开那一行人。他将手伸进外套口袋里,翻翻一小叠彩色照片,然后取出一张交给我。那是我坐在阿卡萨花园的马尔千纳之门前方广场。我疯狂地掏遍口袋,想找些零钱出来,但侏儒却表示拒绝地直说:“不客气,不客气!”我不断向他道谢,但在我能够仔细端详之前,他已经和所有的人一道失去了踪影。

我站在圣安娜教堂前的广场许久,瞪视着我自己的照片。我只看见自己已经认识的、也是我一向认识的形象。我看见一个悲戚的灵长类,而在那回望着我的寂寞眼神里,却遍寻不着妥协。因此我终于明白,我已开始撰写的小说其实不是关于法兰克与薇拉,或安娜与荷西。那是关于席拉和她的单人纸牌。那是关于我自己。

几乎是出于直觉地,我翻过刚得来的照片,背面有侏儒以红色墨水写的字。它说:

“人类或许是整个宇宙里,唯一拥有宇宙意识的生物。因此保留此一星球的生存环境不仅是全球的责任。它是全宇宙的责任。有朝一日,黑暗可能再度降临。而这一回,上帝的神灵将不再浮现于水面。”

对我来说,只有一个地球,一个男人。

约翰·史普克


作者“乔斯坦·贾德”的其他小说

苏菲的世界》《纸牌的秘密》《喂,有人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