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啦。他把我卖给他的。”
“是你爸爸给你奖学金?他就是基金会?”
她点点头。
“你喜欢他吗?”
她举起酒杯,喝一小口酒。然后她出神地说:“非常喜欢。”
她又喝了一小口,然后一抹浅笑,附带了一句让我明白她有多么爱她的父亲。
“但他真是蠢。他真是一只笨驴。”
我大致看出罗拉和比尔之间,存在着一种严重的过度保护的父女关系,父亲的溺爱和精致的恋父情结。驯兽师和老虎的意象一点都不为过。
我们坐在那儿喝完那瓶雷加酒,一边谈到世界的灵魂。她一路都用那只褐眼看着我。我推测她在环保上的投入与宗教哲学概念都不是那么深入。但在另一方面她只有一只眼睛。她是个单眼的哲学绝对主义者。同时她是个单眼而快活的肉感女子,喜爱稀有鸟类、古老的传说与蓝色海星。她的绿眼与褐眼都以它们的方式在挑战着我,和我的思想追逐赛跑。
一瓶饮毕,我们进入茅屋。然后,就这么——罗拉与我共度一宵。
起先我到冰箱去拿玻璃杯,一眼瞥见高登在墙上。罗拉在浴室里时,我走向他,严肃地注视着他说:“今天晚上,你给我闭嘴!听到没?今晚我要放一天假。”
我没去碰我的琴酒,那只是为了避免激怒高登。
或许你会觉得不解,为何我要告诉你关于罗拉的这些事。好,别忘了,是你说我们不要再束缚对方。是我觉得我们应该让分居的日子先过去,在建立任何一段新关系之前。
几天以来,高登不断将一些深刻的理念强加于我,现在能够投身人类的怀抱真是美妙极了。我无法再忍受和高登独处另一个晚上,而且事实上我在沙拉满加正想和你谈谈这件事时,你却爆出一阵大笑,因为我告诉你,我看到安娜与荷西,并谈到我在斐济曾经与他们同游。
第二天早上醒来,罗拉已经离去,从此我没再见到她。早餐时刻,我听说那天一早,她和比尔已经前往东加王国。我给了她住址和电子邮件信箱,而就在我前往沙拉满加的前几天,我收到一张美丽而清晰的照片,是那只胸前一片橘红的罕见橙鸽。信中告诉我,罗拉已经回到商人身边,据说他已经完全改过自新。他甚至开始在研究关于人类精神的‘薄伽梵’歌。
我下午两点搭从马提到纳地的飞机,然后要在八点半搭上纽西兰航空的航班到洛杉矶。早餐之前,我便已开始收拾行李。当然,高登非得现身不可;好吧,也许那是因为我让自己喝了一小口琴酒,因为前一夜忍住不喝。他现在坐的地点,和我们上床时我看到的他完全相同。
“好了,你看吧!”他开始发难。
我清清楚楚知道他在想什么,而且他或许就整夜坐在那里张大眼睛瞧着我们,我想到就打心里觉得讨厌起来。他不仅拥有夜视的能力,眼睛还无法闭起来,无法对某些事情视而不见。话虽如此,我还是说:“你可以说得比较明确一点吗?”
“你们和我们根本一模一样。”
“我没说我们不一样。我始终把我的名片放在桌上,强调我不过是个脊椎动物。我对这个问题是完全透明。我是个老化的灵长类。”
“我的意思是,你到底有多了解她?”
“我得去认识她。”
“她不是结婚了吗?”
“但是她的婚姻乱七八糟。”
他说:“你们这个物种很会制造借口。”
“胡说。”
“你们这个物种很会掩饰。”
“我想我们的说法正好相反。”
“但你懂得我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说的每一句话。”
“真正使你们和我们有所不同的,是你们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经过伪装。”
“如果我们这场对话要有一点意义的话,我建议你稍微明确一点。”
“不过这种外表的矫揉造作,也只是为了要掩饰你们未经开化。你们生来裸露正如我们,你们在地球上的生命也没长很多,不久就会被收回地里去。”
“你不用说得这么露骨。”
“你们会被揉回盖亚的子宫里,成为虫类和蟑螂的温床。”
“我想我实在不需要这方面的提示。”
“但你们这些人只会说服自己,说事实并非如此,其他什么也不做。”
“我可不是这样。”
“你们称自己为‘赤裸的猿猴’,这不是很疯狂吗?”
“是的。”
“我的意思是,全世界最懂得穿着的动物,从晚礼服与白色西装,到壁炉上那些好笑的名衔和做作的镜子。更别提那些学位和荣誉,伦理与仪节,典礼与仪式。我谈的就是那些表面功夫,那一大堆的繁文缛节,所谓‘文明’,那不自然的一切。”
“你还算有重点。”
“我想你听过国王的新衣吧?”
“太可笑了。”
“连只壁虎都能看出这整个骗局。我们说:你当然没穿衣服!你就和我们一样赤裸。但你们只会喋喋不休,装气派,先生!尽管如此,在那许多没用的废话之后,生物时钟还是无情地响着,一直到整个世界突然完全停顿为止。”
“你自己也很聒噪。”
“你说,在整个环境里面,以及在时间上的这一点,你还说,有一个重点必须强调,虽然毕加索在少年时代的笔触,到了成熟之后仍依稀可见,此间对荀伯克有着很多的回忆,而且普契尼竟没写完他的图兰朵公主,这是一种耻辱吗?那是他最好的歌剧。还有威尔第只花了几个星期就写完他的茶花女,比起普契尼,这简直就成了轻音乐……”
他终于告了一个段落。
“我们生于一个文化,”我打断他,“而我们却又遭到放逐。我们不只是地球上的客人。我们还是很多个房间里的客人,房间的名字包括巴哈与莫扎特,莎士比亚与陀斯妥耶夫斯基,但丁和商羯罗。我们进入古代和中古世纪,文艺复兴时期与洛可可时代,浪漫时期与现代,然后我们又遭到放逐。就这点来说,我们显然和壁虎大不相同,因为我好像不记得有什么壁虎大学,当然也没有留名青史的壁虎名人。”
“别自欺欺人了。”
“当我们逝去,我们不仅失去整个宇宙——这当然也是痛苦的损失——我们还得向成千上万我们认识的人类灵魂告别。假如有一千个人类的灵魂,或许我们全都是同一个世界精灵的各个层面……”
“谢了,我真心希望你别把自己变成一个粗糙的一元论者。这不是有传染性的吧?我的意思是说,可以经由性行为传染。我只是想说,我们和我们的环境比较能够和谐相处,我们满足于现状,很自然,完全自然。我们吃蚊子、赌博、繁殖。我们做的事,就是成就愉悦。我们不会被蠢人的黄金律和知识分子的胡言乱语牵着鼻子走。我们不会因为自己已届中年而没有孙子,就开始在宣传艺术珍宝或音乐上的杰作。”
“正如我说的,你实在很饶舌。有时候你甚至还很夸张。”
“你所说的一切都会反弹到你自己身上,先生。”
“我在想,诗人到底是因为自己是诗人而饮酒,还是因为他们会喝酒,才成为诗人。”
“重点是他们都想得太多。难道就不能少想一点吗?我的意思是说,难道你们就不能干脆把开关关掉吗?”
“不行,没那么简单。人类受到诅咒,非得一辈子都在忙着想些什么事。也许我们可以控制自己的思想到某个程度,但没有办法关闭思考过程本身。如果要这么做,我们得隐遁到某种静心冥想的学派,陷入那许多呆头呆脑的假宗教组织之中。我们甚至无法在夜里找到平静。我们必须臣服于可能入梦的一切。我们不仅住在一个嘈杂而注重感官享受的社会,大自然还帮我们在睡梦中安排了一个心理剧场。”
“你最后是睡着了,伹那个雌性灵长类却没有。我很遗憾必须这么粗鲁地说,不过你一睡着,她就开溜了。”
“我不怪她。”
“你还记得昨晚梦见什么吗?”
“是的,事实上我还记得。我梦见,不记得我是十六或二十四岁,这让我觉得很烦恼,因为我记不起自己年纪多大。最后,我决定无论我是十六或二十四岁都一样,因为我还有长长的路在眼前。然后我突然醒来,发现我已经快四十岁了。”
“所以你丢掉了十六年或是二十四年,这是你的意思吗?”
“这就很够了。”我只说了这句话。
我懊悔不已,因为我又被逮住了。在我和罗拉一夜柔情之后,我应该要让这种壁虎思想沉寂下来。我其实大可以不用喝那个酒的。
“你不觉得情人在相遇的时候,应该会有点妥协的成分在内吗?”我问。
“在什么时候?”
“这有点难以解释。我很怀疑壁虎是否有任何爱情生活。或许这是人类特有的经验,或至少是较高级的灵长类。”
“我不知道我昨晚见证到的一切能不能谈得上是‘较高级的’什么。”
“我的意思是,唯一能够克服那两三个多余的脑回的,也就是能够压抑死亡意识的东西,就是爱。或许它和琴酒以及卡瓦酒都有同样的效果,只是它更有力而持久。”
“你对这点或许真的略有所悉。爱情是人类的鸦片。”
“我说的是一个简单的事实,两个人和一个人就是不一样。”
“是吗?这是什么奇妙的算术?”
“不是。”
“我们都同意她已婚。所以我们准备要算上三个人。”
“罗拉已经分居了。”
“你不也是分居了吗?”
“是的,我是。”
“所以现在我们已经有四个人了。这两人一组的还有没有别人没算进去?”
“薇拉和我早就没住在一起了。”
“所以,你终于和她作了了断吗?你说你从太平洋旅行回去之后,就会和她完全分手。你还没忘记自己和自己约定好的事吧?”
“没有,当然没有。”
“但现在你和薇拉已经完了。”
“我可没这么说。”
“你没说?你没说从现在开始,你的脑袋里面唯一的空间,就是保留给那个和爸爸形影不离,那个留着黑色发辫,一只绿眼一只褐眼的粗糙一元论者?”
“没有。”
“那么这就证实了我的怀疑。”
“什么?”
“你们和我们一样是男女杂交的。”
“乱讲。你这结论下得未免也太快了。”
“你一定知道自己很想回到薇拉身边。”
“没那么简单。人类的情感比爬虫类的本能还要复杂一点点,不能用二元论的逻辑来控制。”
“所以就让我来帮你一点忙。有人可以和你谈谈是不错的事,对不对?”
“我宁愿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现在你可以在薇拉和罗拉之间作个选择,你会选谁?”
“你是说共度余生吗?”
“共度余生。或是你的这些理想要求的边已经开始磨损了。”
“薇拉或罗拉?”
“是的,选啊!选择操之在你,先生!”
“罗拉是个假期情人。”
“薇拉呢?”
“我会在沙拉满加的研讨会上和薇拉见面。”
“或许她会变成一个研讨会情人。这两个听起来哪一个比较名誉一点?”
我边和高登谈话,边在室内游走,收拾行囊。现在我一拳捶在我刚关上的行李箱上。我真恨自己喝了那一口琴酒,我早该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
“够了!”我说,“现在我要去吃早餐。”
“我要坐在这里等。我多的是时间。”
“我几个小时之后就要走了。”
“真好玩。所以现在男人想要逃避自己了。”
“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回家的。”
“那么我就会躲在你的行李里面。我不太记得有没有正式介绍过我自己。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你的双胞胎兄弟,代表你的规矩。”
“我确定是没有。”
“先生,像我这样的双胞胎兄弟,机动性强得不得了。如果你想逃避自己,他们就会和你如影随形。”
早餐时刻我遇见英国人和那两个西班牙人。约翰告诉我,罗拉和比尔已经走了,我只说我知道了。约翰必然是在怀疑他们是父女,尤其是罗拉和我退席之时,比尔的行为表现更令他作此猜想。但现在没有人提到这件事,而且幸运的是,罗拉虽和我在我的阳台上共享了一瓶雷加酒,他却没有任何嘲弄的意思。
西班牙人的幽默感比前一天好得多,或许这和我即将离去有关。他们大声笑着,开着玩笑,不久便开始叙述起前一天晚会里的趣事,昨晚他们一直到清晨两点才离去。我决定在我启程之前,和他们来一次认真的谈话,这回用西班牙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结果出人意料。荷西的注意力只是转瞬稍移,我突然留意到安娜的脸开始失去血色。她将她那放鸡蛋的小杯子放在盘子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然后全身趴到桌上,打翻了一杯咖啡。
荷西跳了起来。
“安娜!”他大叫着,心痛的感觉就像是《波希米亚人》最后一幕,鲁道夫大叫咪咪一般。
他让她在椅子上坐正,轻轻一拍。然后他又捶打了她一下。
“安娜!安娜!”
不久,她恢复了血色,然后开始哭了起来。她靠着荷西,他扶着她蹒跚地走进棕榈树丛中。然后,像是慢动作放映一般,他们在椰林道上左摇右晃地往他们的茅屋前进。
那是我在斐济群岛最后一次见到他们。几个小时之后,我回到旅馆接待处退房,约翰在其中一张桌子上伏案书写。我问他有没有西班牙人的任何新闻,他告诉我,来了个医生,她显然已经好得多。
“喝太多卡瓦酒吗?”我试问。
“或许吧!”他只有这么说。
有人来告诉我,车子在等着。
“你要去哪里?”约翰问。
“回家。”我说。
我叙述了所有从纳地到奥斯陆的转机过程。
“可是,你不是几个月之后就要到沙拉满加参加研讨会吗?”
“怎么样?”
我不懂他为何这么问。
“薇拉呢?”
我只是耸耸肩。他说:
“你当然会去马德里,是吗?”
“当然,当然。”
他突然出现的执著简直不可思议。
“如果你去马德里,或许你会去布拉多逛逛?”
在这最后的问题之后,整个对话似乎转了个奇怪的方向。然后我记得有提到自己对艺术的爱好,马德里有几项全世界最丰富的收藏,我尤其偏爱布拉多。
“或许我会去。”我说。
“你非去不可,”他坚称,“去马德里一定要走一趟布拉多。”
“我不知道我们有同样的爱好,”我说,“你为什么没提过这点?”
“告诉我,你比较喜欢格雷柯还是波希,维拉奎兹或是哥雅?”
我对这场几近躁狂的对话觉得很是遥远,这是我们道别的时刻,此后假设我们不会再见。我有两趟越洋飞机要搭,司机早已经提起我的行李。我想到早先和高登的简短谈话。我想到国王的新衣。我还想到安娜的小小病变,以及荷西近乎粗鲁的急救方式。
“我喜欢整个地方。”我说。
“那么我想你该花时间仔细看看整个馆藏。”
司机指指时钟。飞机在半个钟头之后就要起飞。
“记得帮我祝福安娜与荷西。”我说。
“乐意之至,先生。如果你来到伦敦……”
“同样地,你会在电话簿上看到我的名字。但别忘了为我向他们致上最温暖的问候。希望病人尽快康复!”
司机开始按起喇叭,几个小时之后,我已经坐上大型空中巴士的上层舱位,向夏威夷和洛杉矶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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