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立 爱默生 第1页,共2页

大自然集中到球体里蛰伏,

而她那傲慢的短命生物,

却紧紧地依附在球体的表面,

把天体的轮廓看个仔细;

如果它们把其中的奥秘发现,

一个新的起源就在这里。

眼睛是第一个圆,它所看见的地平线是第二个;整个自然界里,这种基本图形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它是世界中最重要的密码符号。圣奥古斯丁把上帝的本质描绘成一个圆,圆心到处都是,圆周却无处可寻。我们终生都在解读这一图形的丰富含义,却无处可寻。人类的每一个行动都有被超越的可能。我们一生都在学习这样的真理:围绕每一个圆都可以再画出一个圆;自然没有终结,而每个终点都是一个开端;正午时分总有另一缕曙光升起,每个深渊下面还有一个更深的深渊。

这一事实,就它象征那“无法达到的”、那转瞬即逝的“完善”的道德事实而言,可以很方便地使我们把每一个领域展示的力量联系起来,因为人力永远无法达到,它同时既鼓动又批判每一个成功。

自然界没有固定的状态。宇宙是运动变化的。永远只不过是一个表示程度的字眼。我们的地球在上帝的眼睛里是一个透明的法则,不是一个固定的事实。法则把事实溶解了,使它只剩下一些碎片。我们的文化突出了这样一种观念:它在身后拖着这样一串城市和制度。让我们上升到另一个观念上去:这一切是会消亡的。希腊雕刻已经冰消瓦解了,仿佛它就是一座座冰雕似的;有的地方还遗留着一鳞半爪的残片,就像我们在六七月看见星星点点的残雪遗留在山坳里一样。因为曾经创造它的天才现在却在创造别的东西。希腊文字要流传得持久一些,然而已经在经历着同一种下场了,正在跌入那新思想为一切旧事物创造的不可避免的深渊。新大陆是在旧星球的废墟上建造起来的,新品种是在先前品种的尸体中培育出来的。新工艺摧毁了旧工艺。看看那些把资本投到被水力学废弃了的渡槽上的情况吧。同样,堡垒被火药摧毁,大路、运河被铁路抛开,帆船被蒸汽机取代,蒸汽机被电动车摈除。

你对这座花岗岩高塔赞叹不已,它经受了多少世纪的风雨剥蚀。然而,是人手砌起了这座高塔。建造者总比被建造者强,造塔的手把塔推翻更是快得多。比手更高明、比手更灵敏的,却是通过手工作的看不见的思想。所以,在粗糙的果后面总有一个精细的因,这个精细的因,本身又是一个更为精细的因造成的果。每一件事物在它的秘密为人所知以前看上去总是永久不变的。对妇道人家来说,一笔富有的产业好像是一个坚定永久的事实;在一个商人看来,任何商品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被创造出来,而且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失去;对一个市民来说,一座果园,耕作有方,土地肥沃,似乎是一笔固定产业,就像一座金矿或一条河一样;可是在一个大农场主看来,这个果园并不比庄稼的情况好多少。大自然看上去稳定、长久得令人心烦,然而它像别的一切事物一样也有个因,一旦被我了解,这些田野还会一动也不动地绵延千里,这些树叶还会一片片悬在枝头,还会那么重要吗?永恒是一个表示程度的字眼。凡事都取中间。对精神力量而言,卫星的活动范围不见得大于棒球。

每个人的关键就是他的思想。虽然他看上去孔武有力,睥睨一切,他仍然有一个他所服从的舵,那就是观念,他的一切事实都是按观念来分门别类的。要改造他,只能给他介绍一种能统率他自己原来的观念的新观念。人生是一个自我发展的圆,它从一个小得看不见的圆圈开始,向四面八方衍生,涌现出一个个新的越来越大的圆,永远没有止境。这种圆的形成,轮外有轮,将要扩展到什么程度,那就取决于个人灵魂的力量了。因为每一种思想以一个圆形波浪的形式出现——譬如说一个帝国,一种艺术准则,一种地方习俗,一种宗教仪式——它做出迟钝的努力,把自己倾泻到波脊上,凝固和困住生命。如果灵魂敏捷有力,它就从四面八方冲破那个界限,在大海上扩张出另一个圆圈,它也可以掀起一个高浪,怀着再次凝固的企图。然而心灵拒绝接受禁锢,在它最初最小的悸动中,它已经倾向于用一种巨大的力量向外进行无边无际的扩张。

每一件终结只不过是一个新系列的开始的先声。每一个一般规律只不过是即将表露自己的某个更一般规律的一个特殊表现。对我们来说,没有边界,没有围墙,没有圆周。人完成了他的故事——多么精彩!多么确定!这个故事怎样使万事万物旧貌换新颜!他顶天立地!看啊!那边也出现了一个人,我们刚刚宣布过一个圆的范围轮廓,他就围绕着那个圆又画了一个圆。这样一来我们的第一位画圆者仅仅是一个第一发言者了。他唯一的补救就是立即在他的对手的外面再画一个圆。人们就是这么周而复始的。今天的结果萦绕在心头,想躲也躲不开,它立即会被压缩成一个词,而那仿佛在解释天性的原理将会把自己也包容进去,成为一种更大胆的概括。在明天的思想里,有一种力量把你的信条,把各个国家的一切信条、一切文学,都高高举起,并把你领向一个史诗都没有描绘过的天堂。每个人与其说是世界上的一个工作者,还不如说他只不过在提示自己应当成为什么。人们只是作为下一个时代的预言者行动着。

我们一级一级爬上这神秘的梯子:这些梯级就是行动,新的视野就是力量。所有结果都受到随后的结果的威胁和评判。每一个结果似乎都受到新结果的反驳,实际上它只不过是受到新结果的限制而已。新的说法总遭到旧说法的憎恨,对那些死抱住旧说法不放的人来说,新说法的出现就像一个怀疑主义的万丈深渊。然而,眼睛很快就习惯了新事物,因效果是利于眼睛和新事物的。随后新事物便显露出它的优点和长处,不久以后,它的精力耗尽了,它在新时期的曙光面前便默然失色,一蹶不振。

不要害怕新的概括。难道那看上去粗俗的事实,会危害你的精神吗?别跟它对抗,它同样会升华你的物质论。

如果我们求助于意识,人们就没有固定的东西可言。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没有得到充分的理解,包括他身上的真理,如果他最终依赖那神圣的灵魂,我看也就只能这样。最后的房间,最后的密室,他一定要搜索,即使它过去从来没有打开过。总是存在着一种情况不明、无法分解的残留。那就是说,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有一个更大的可能性。

我们的情绪彼此都不信任。今天我浮想联翩,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没有理由相信明天我就有同样的思想,同样的表现力。我写的时候,我所写的东西似乎是天下最顺理成章的事情;然而就在昨天,我却在现在我频频观望的这个方向只看见一种可怕的空虚;我毫不怀疑,一个月后,我将会诧异是谁一连写了这么多东西。呜呼!这种不坚定的信仰,这种放松的意志,这种巨大的涨潮中的巨大落潮!其实我就是自然界的上帝,我也是墙边的一株野草。

不断的努力使人超越自我,在他的上一个高度上再上一层高度,却把努力本身在种种关系中暴露出来。我们渴望认可,却不能原谅认可的人。大自然的甜蜜就是爱,然而,如果我有一个朋友,我就会受到自己缺陷的折磨,爱我就等于指责对方。如果他高明到可以忽视我的缺陷的程度,那我可以爱他,并通过我的爱心把自己提高到新的高度。一个人的成长可以在他一连串的朋友中看出来。为了真理,他失去一个朋友,就会得到一个更好的。当我在林中漫步,思索着我的朋友时,我想,我为什么要同他们玩这种偶像崇拜的游戏呢?在不是故意视而不见的情况下,我对所谓的高尚、可敬的人的一望而知的局限一目了然。我们不吝言辞,说他们富裕、高贵、伟大,然而,事实却是可悲的。神圣的精神啊,我为了这些人抛弃了你,他们却不是你!我们表现出来的每一种个人关怀使我们丧失了天国。我们用天使的宝座换取一种短暂的狂欢。

这种教训我们要吸取多少次呢?一旦我们发现了他人的局限性,他们就不再使我们感兴趣了。唯一的罪过就是局限。一旦你发现了一个人的局限,他就全完了。他有才能吗?他有事业心吗?他有知识吗?毫无用处。对你来说,昨天他无限迷人,是一个伟大的希望,一个可以畅游的大海。现在呢,你已经发现了他的海岸,发现那原来只是一个池塘,即使你再也看不见它,你也无所谓。

我们思想上新迈出的每一步就像一条法律条文,调和着许多貌似纷乱的事实。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被看成两大学派各领袖。一个智者会使亚里士多德柏拉图化。在思想上后退一步,分歧的意见就会调和。办法就是把他们看成一个原则的两个极端,而我们永远也不会后退到把一种更高的远见排除在外的程度。

当一个思想家在这个星球上自由活动时。到那时万物都岌岌可危了。那就像一个大城市里突然燃起一场大火,谁也不知道哪里安全,火将烧到哪儿停止。任何一种科学都有可能在明天被驳倒;任何文学声名,甚至所谓的不朽的声名,也有可能被修正和批判。人的希望、心中的思想、各国的宗教、人类的风俗道德,完全受一种新的观念支配。观念总是把神性重新灌输到心灵里,于是才有随之而来得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