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集

再别康桥 徐志摩 第2页,共2页

衬衣大小毛巾的胰子味,

厨房里饭焦鱼腥蒜苗是腐乳的沁芳南,

还有弄堂里的人声比狗叫更显得松脆。

当然不知趣也不止是这西窗,

但这西窗是够顽皮的,

它何尝不知道这是人们打中觉的好时光!

拿一件衣服,不,拿这条绣外国花的毛毯,

堵死了它,给闷死了它:

耶稣死了我们也好睡觉!

直着身子,不好,弯着来,

学一只卖弄风骚的大龙虾,

在清浅的水滩上引诱水波的荡意!

对呀,叫迷离的梦意像浪丝似的

爬上你的胡须,你的衣袖,你的呼吸……

你对着你脚上又新破了一个大窟窿的袜子愣或是

忙着送玲巧的手指到神秘的胳肢窝搔痒——可不是

搔痒的时候

你的思想不见会得长上那拿把不住的大翅膀:

谢谢天,这是烟士披里纯来到的刹那间

因为有窟窿的破袜是绝对的理性,

胳肢窝里虱类的痒是不可怀疑的实在。

香炉里的烟,远山上的雾,人的贪嗔和心机:

经络里的风湿,话里的刺,笑脸上的毒,

谁说这宇宙这人生不够富丽的?

你看那市场上的盘算,比那矗着大烟筒

走大洋海的船的肚子里的机轮更来得复杂,

血管里疙瘩着几两几钱,几钱几两,

脑子里也不知哪来这许多尖嘴的耗子爷?

还有那些比柱石更重实的大人们,他们也有他们的盘算;

他们手指间央着的雪茄虽则也冒着一卷卷成云彩的烟,

但更曲折,更奥妙,更像长虫的翻戏,

是他们心里的算计,怎样到意大利喀辣辣矿山里去

搬运一个大石座来站他一个

足够与灵龟比赛的年岁,

何况还有波斯兵的长枪,匈奴的暗箭……

再有从上帝的创造里单独创造出来曾向农商部呈请

创造专利的文学先生们,道是个奇迹的奇迹,

正如狐狸精对着月光吞畦她的命珠,

他们也是在月光勾引潮汐时学得他们的职业秘密。

青年的血,尤其是遭沸过的心血,是可口的:——

他们借用普罗列塔里亚的瓢匙在彼此请呀请的舀着喝。

他们将来铜像的地位一定望得见朱温张献忠的。

绣着大红花的俄罗斯毛毯方才拿来蒙住西窗的也不

知怎的滑溜了下来,不容做梦人继续他的冒险,

但这些滑腻的梦意钻软了我的心

像春雨的细脚踹软了道上的春泥。

西窗还是不挡着的好,虽则弄堂里的人声

有时比狗叫更显得松脆。

这是谁说的:“拿手擦擦你的嘴,

这人间世在洪荒中不住的转,

像老妇人在空地里捡可以当柴烧的材料?”

怨得

怨得这相逢;

谁作的主?——风!

也就一半句话,

露水湿了枯芽。

黑暗——放一箭光;

飞蛾:他受了伤。

偶然,真是的。

惆怅?喔何必!

伦敦旅次九月

深夜

深夜里,街角上,

梦一般的灯芒。

烟雾迷裹着树!

怪得人错走了路?

“你害苦了我——冤家!”

她哭,他——不答话。

晓风轻摇着树尖:

掉了,早秋的红艳。

伦敦旅次九月

季候

他俩初起的日子,

像春风吹着春花。

花对风说“我要”,

风不回话:他给!

但春花早变了泥,

春风也不知去向。

她怨,说天时太冷;

“不久就冻冰。”他说。

杜鹃

杜鹃,多的鸟,他终宵唱:

在夏荫深处,仰望着流云

飞蛾似围绕月亮的明灯,

星光疏散如海滨的渔火,

甜美的夜在露湛里休憩,

他唱,他唱一声“割麦插禾”——

农夫们在天放晓时惊起。

多的鹃鸟,他终宵声诉,

是怨,是慕,他心头满是爱,

满是苦,化成缠绵的新歌,

柔在静夜的怀中颤动;

他唱,口滴着鲜血,斑斑的,

染红露盈盈的草尖,晨光

轻摇着园林的迷梦;他叫,

他叫,他叫一声“我爱哥哥!”

黄鹂

一掠颜色飞上了树。

“看,一只黄鹏!”有人说。

翘着尾尖,它不作声,

艳异照亮了浓密——

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热情。

等候它唱,我们静着望,

怕惊了它。但它一展翅,

冲破浓密,化一朵彩云;

它飞了,不见了,没了——

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热情。

秋月

一样是月色,

今晚上的,因为我们都在抬头看——

看它,一轮腴满的妩媚,

从乌黑得如同暴徒一般的

云堆里升起——

看得格外的亮,分外的圆。

它展开在道路上,

它飘闪在水面上,

它沉浸在

水草盘结得如同忧愁般的

水底;

它睥睨在古城的雉堞上,

万千的城砖在它的清亮中

呼吸,

它抚摸着

错落在城厢外内的墓墟,

在宿鸟的断续的呼声里,

想见新旧的鬼,

也和我们似的相依偎的站着,

眼珠放着光,

咀嚼着彻骨的阴凉:

银色的缠绵的诗

如同水面的星磷,

在露盈盈的空中飞舞。

听那四野的吟声——

永恒的卑微的谐和,

悲哀揉和着欢畅,

怨仇与恩爱,

晦冥交抱着火电,

在这敻绝的秋夜与秋野的

苍茫中,

“解化”的伟大

在一切纤微的深处

展开了

婴儿的微笑!

山中

庭院是一片静,

听市谣围抱;

织成一地松影——

看当头月好!

不知今夜山中,

是何等光景:

想也有月,有松,

有更深的静。

我想攀附月色,

化一阵清风,

吹醒群松春醉,

去山中浮动;

吹下一针新碧,

掉在你窗前;

轻柔如同叹息——

不惊你安眠!

两个月亮

我望见有两个月亮:

一般的样,不同的相。

一个这时正在天上,

披敝着雀毛的衣裳;

她不吝惜她的恩,

满地全是她的金银。

她不忘故宫的琉璃,

三海间有她的清丽。

她跳出云头,跳上树,

又躲进新绿的藤萝。

她那样玲珑,那样美,

水底的鱼儿也得醉!

但她有一点子不好,

她老爱向瘦小里耗;

有时满天只见星点,

没了那迷人的圆脸,

虽则到时候照样回来,

但这分相思有些难挨!

还有那个你看不见,

虽则不提有多么艳!

她也有她醉涡的笑,

还有转动时的灵妙;

说慷慨她也从不让人,

可惜你望不到我的园林!

可贵是她无边的法力,

常把我灵波向高里提:

我最爱那银涛的汹涌,

浪花里有音乐的银钟;

就那些马尾似的白沫,

也比得珠宝经过雕琢。

一轮完美的明月,

又况是永不残缺!

只要我闭上这一双眼,

她就婷婷的升上了天!

给——

我记不得维也纳,

除了你,阿丽思;

我想不起佛兰克府,

除了你,桃乐斯;

尼司,佛洛伦司,巴黎,

也都没有意味,

要不是你们的艳丽,——

玖思,麦蒂特,腊妹,

翩翩的,盈盈的,

孜孜的,婷婷的,

照亮着我记忆的幽黑,

像冬夜的明星,

像暑夜的游萤,——

怎教我不倾颓!

怎教我不迷醉!

一块晦色的路碑

脚步轻些,过路人!

休惊动那最可爱的灵魂,

如今安眠在这地下,

有绛色的野草花掩护她的余烬。

你且站定,在这无名的土阜边,

任晚风吹弄你的衣襟,

倘如这片刻的静定感动了你的悲悯,

让你的泪珠圆圆的滴下——

为这长眠着的美丽的灵魂!

过路人,假若你也曾

在这人间不平的道上颠顿,

让你此时的感愤凝成最锋利的悲悯,

在你的激震着的心叶上,

刺出一滴,两滴的鲜血——

为这遭冤屈的最纯洁的灵魂!

枉然

你枉然用手锁着我的手,

女人,用口擒住我的口,

枉然用鲜血注入我的心,

火烫的泪珠见证你的真;

迟了!你再不能叫死的复活,

从灰土里唤起原来的神奇;

纵然上帝怜念你的过错,

他也不能拿爱再交给你!

生活

阴沉,黑暗,毒蛇似的蜿蜒,

生活逼成了一条甬道:

一度陷入,你只可向前,

手扪索着冷壁的粘潮,

在妖魔的脏腑内挣扎,

头顶不见一线的天光,

这魂魄,在恐怖的压迫下,

除了消灭更有什么愿望?

残春

昨天我瓶子里斜插着的桃花

是朵朵媚笑在美人的腮边挂;

今儿它们全低了头,全变了相:——

红的白的尸体倒悬在青条上。

窗上的风雨报告残春的运命,

丧钟似的音响在黑夜里叮咛:

“你那生命的瓶子里的鲜花也

变了样:艳丽的尸体,谁给收殓?”

残破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当窗有一团不圆的光亮,

风挟着灰土,在大街上

小巷里奔跑:

我要在枯秃的笔尖上袅出

一种残破的残破的音调,

为要抒写我的残破的思潮。

深深的深夜里坐着,

生尖角的夜凉在窗缝里

妒忌屋内残余的暖气,

也不饶恕我的肢体:

但我要用我半干的墨水描成

一些残破的残破的花样,

因为残破,残破是我的思想。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左右是一些丑怪的鬼影:

焦枯的落魄的树木

在冰沉沉的河沿叫喊,

比着绝望的姿势,

正如我要在残破的意识里

重兴起一个残破的天地。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闭上眼回望到过去的云烟:

啊,她还是一枝冷艳的白莲,

斜靠着晓风,万种的玲珑;

但我不是阳光,也不是露水,

我有的只是些残破的呼吸,

如同封锁在壁椽间的群鼠,

追逐着,追求着黑暗与虚无!

活该

活该你早不来!

热已变死灰。

提什么已往?——

骷髅的磷光!

将来?——各走各的道

长庚管不着“黄昏晓”。

爱是痴,恨也是傻;

谁点得清恒河的沙?

不论你梦有多么圆,

周围是黑暗没有边。

比是消散了的诗意,

趁早掩埋你的旧忆。

这苦脸也不用装,

到头儿总是个忘!

得!我就再亲你一口:

热热的!去,再不许停留。

卑微

卑微,卑微,卑微;

风在吹,

无抵抗的残苇;

枯槁它的形容,

心已空,

音调如何吹弄?

它在向风祈祷:

“忍心好,

将我一拳推倒;

“也是一宗解化——

本无家,

任漂泊到天涯!”

我不知道风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轻波里依洄。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温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负心,我的伤悲。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悲哀里心碎!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黯淡是梦里的光辉。

哈代

哈代,厌世的,不爱活的,

这回再不用怨,

一个黑影蒙住他的眼?

去了,他再不漏脸。

八十八年不是容易过,

老头活该他的受,

扛着一肩思想的重负,

早晚都不得放手。

为什么放着甜的不尝

暖和的座儿不坐,

偏挑那阴凄的调儿唱,

辣味儿辣得口破,

他是天生那老骨头僵,

一对眼拖着看人,

他看着了谁谁就遭殃,

你不用跟他讲!

他就爱把世界剖着瞧,

是玫瑰也给拆坏;

他没有那画眉的纤巧,

他有夜鸮的古怪!

古怪,他争的就只一点——

一点“灵魂的自由”,

也不是成心跟谁翻脸,

认真就得认个透。

他可不是没有他的爱——

他爱真诚,爱慈悲:

人生就说是一场梦幻,

也不能没有安慰。

这日子你怪得他惆怅,

怪得他话里有刺,

他说乐观是“死尸脸上

抹着粉,搽着胭脂!”

这不是完全放弃希冀,

宇宙还得往下延,

但如果前途还有生机,

思想先不能随便。

为维护这思想的尊严,

诗人他不敢怠惰,

高擎着理想,睁大着眼,

抉剔人生的错误。

现在他去了,再不说话。

(你听这四野的静,)

你爱忘了他就忘了他

(天吊明哲的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