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他那神气,
一只眼老是这挤:
谁想他来不到三天就做了炮灰,
老丙他打仗倒是勇,
你瞧他身上的窟窿!——
去你的,老丙,咱们来就是当死胚!
“天快黑了,怎么好,还有这一大堆?
听炮声,这半天又该是我们的毁!
麻利点儿,我说你瞧,三哥,
那黑剌剌的可不又是一个!
嘿,三哥,有没有死的,
还开着眼流着泪哩!
我说三哥这怎么来,
总不能拿人活着埋!”——
“吁,老五,别语,听大帅的话没有错:
见个儿就给铲,
见个儿就给埋,
躲开,瞧我的;欧,去你的,谁跟你啰嗦!”
人变兽(战歌之二)
朋友,这年头真不容易过,
你出城去看光景就有数:——
柳林中有乌鸦们在争吵,
分不匀死人身上的脂膏;
城门洞里一阵阵的旋风起,
跳舞着没脑袋的英雄,
那田畦里碧慧葱的豆苗,
你信不信全是用鲜血浇!
还有那井边挑水的姑娘,
你问她为甚走道像带伤——
抹下西山黄昏的一天紫,
也涂不没这人变兽的耻!
梅雪争春(纪念三一八)
南方新年里有一天下大雪,
我到灵峰去探春梅的消息;
残落的梅萼瓣瓣在雪里腌,
我笑说这颜色还欠三分艳!
运命说:你赶花朝节前回京,
我替你备下真鲜艳的春景:
白的还是那冷翩翩的飞雪,
但梅花是十三龄童的热血!
这年头活着不易
昨天我冒着大雨到烟霞岭下访桂;
南高峰在烟霞中不见,
在一家松茅铺的屋檐前
我停步,问一个村姑今年
翁家山的桂花有没有去年开的媚,
那村姑先对着我身上细细的端详;
活象只羽毛浸瘪了的鸟,
我心想,她定觉得蹊跷,
在这大雨天单身走远道,
倒来没来头的问桂花今年香不香。
“客人,你运气不好,来得太迟又太早;
这里就是有名的满家弄,
往年这时候到处香得凶,
这几天连绵的雨,外加风,
弄得这稀糟,今年的早桂就算完了。”
果然这桂子林也不能给我点子欢喜;
枝上只见焦萎的细蕊,
看着凄凄,唉,无妄的灾!
为什么这到处是憔悴?
这年头活着不易!这年头活着不易!
西湖,九月
西伯利亚
西伯利亚:——我早年时想象
你不是受上天恩的地域:
荒凉,严肃,不可比况的冷酷。
在冻雾里,在无边的雪地里,
有局促的生灵们,半象鬼,枯瘐,
黑面目,佝偻,默无声的工作。
在他们,这地面是寒冰的地狱,
天空不留一丝霞采的希冀,
更不问人事的恩,人的旖旎;
这是为怨郁的人间淤藏怨郁,
茫茫的白雪里渲染人道的鲜血,
西伯利亚,你象征的是恐怖,荒虚。
但今天,我面对这异样的风光——
不是荒原,这春夏间的西伯利亚,
更不见严冬时的坚冰,枯枝,寒鸦;
在这乌拉尔东来的草田,茂旺,葱秀
牛马的乐园,几千里无际的绿洲,
更有那重叠的森林,赤松与白杨,
灌属的小丛林,手挽手的滋长;
那赤皮松,象巨万赭衣的战士,
森森的,悄悄的,等待冲锋的号示,
那白杨,婀娜的多姿,最是那树皮,
白如霜,依稀林中仙女们的轻衣;
就这天——这天也不是寻常的开朗:
看,蓝空中往来的是轻快的仙航,——
那不是云彩,那是天神们的微笑,
琼花似的幻化在这圆穹的周遭……
一九二五年过西伯利亚倚车窗眺景随笔
西伯利亚道中
忆西湖秋雪庵芦色作歌
我捡起一枝肥圆的芦梗,
在这秋月下的芦田;
我试一试芦笛的新声,
在月下的秋雪庵前。
这秋月是纷飞的碎玉,
芦田是神仙的别殿;
我弄一弄芦管的幽乐——
我映影在秋雪庵前。
我先吹我心中的欢喜——
清风吹露芦雪的酥胸;
我再弄我欢喜的心机——
芦田中见万点的飞萤。
我记起了我生平的惆怅,
中怀不禁一阵的凄迷,
笛韵中也听出了新来凄凉——
近水间有断续的蛙啼。
这时候芦雪在明月下翻舞,
我暗地思量人生的奥妙,
我正想谱一折人生的新歌,
啊,那芦笛(碎了)再不成音调!
这秋月是缤纷的碎玉,
芦田是仙家的别殿;
我弄一弄芦管的幽乐,——
我映影在秋雪庵前。
我捡起一支肥圆的芦梗,
在这秋月下的芦田,
我试一试芦笛的新声,
在月下的秋雪庵前。
在哀克刹脱教堂前(excter)
这是我自己的身影,今晚间
倒映在异乡教宇的前庭,
一座冷峭峭森严的大殿,
一个峭阴阴孤耸的身影。
我对着寺前的雕像问:
“是谁负责这离奇的人生?”
老朽的雕像瞅着我愣,
仿佛怪嫌这离奇的疑问。
我又转问那冷郁郁的大星,
它正升起在这教堂的后背,
但它答我以嘲讽似的迷瞬,
在星光下相对,我与我的迷谜!
这时间我身旁的那棵老树,
他荫蔽着战迹碑下的无辜,
幽幽的叹一声长气,像是
凄凉的空院里凄凉的秋雨。
他至少有百余年的经验,
人间的变幻他什么都见过;
生命的顽皮他也曾计数:
春夏间汹汹,冬季里婆娑。
他认识这镇上最老的前辈,
看他们受洗,长黄毛的婴孩;
看他们配偶,也在这教门内——
最后看他们的名字上墓碑!
这半悲惨的趣剧他早经看厌,
他自身臃肿的残余更不沾恋
因此他与我同心一阵叹息——
啊!我身影边平添了斑斑的落叶!
一九二五年七月在美国埃克塞特作
海韵
一
“女朗,单身的女郎,
你为什么留恋
这黄昏的海边?——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回家我不回,
我爱这晚风吹:”——
在沙滩上,在暮霭里,
有一个散的女郎——
徘徊,徘徊。
二
“女郎,散的女郎,
你为什么彷徨
在这冷清的海上?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听我唱歌,
大海,我唱,你来和:”——
在星光下,在凉风里,
轻荡着少女的清音——
高吟,低哦。
三
“女郎,胆大的女郎!
那天边扯起了黑幕,
这顷刻间有恶风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看我凌空舞,
学一个海鸥没海波:”——
在夜色里,在沙滩上,
急旋着一个苗条的身影——
婆娑,婆娑。
四
“听呀,那大海的震怒,
女郎回家吧,女郎!
看呀,那猛兽似的海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海波他不来吞我,
我爱这大海的颠簸!”
在潮声里,在波光里,
啊,一个慌张的少女在海沫里。
蹉跎,蹉跎。
五
“女郎,在哪里,女郎?
在哪里,你嘹亮的歌声?
在哪里,你窈窕的身影?
在哪里,啊,勇敢的女郎?”
黑夜吞没了星辉,
这海边再没有光芒;
海潮吞了沙滩,
沙滩上再不见女郎,——
再不见女郎!
苏苏
苏苏是一痴心的女子,
像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
像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
来一阵暴风雨,摧残了她的身世,
这荒草地里有她的墓碑
淹没在蔓草里,她的伤悲;
淹没在蔓草里,她的伤悲——
啊,这荒土里化生了血染的蔷薇!
那蔷薇是痴心女的灵魂,
在清早上受清露的滋润,
到黄昏里有晚风来温存,
更有那长夜的慰安,看星斗纵横。
你说这应分是她的平安?
但运命又叫无的手来攀,
攀,攀尽了青条上的灿烂,——
可怜呵,苏苏她又遭一度的摧残!
又一次试验
上帝捋着他的须,
说“我又有了兴趣;
上次的试验有点糟,
这回的保管是高妙。”
脱下了他的枣红袍
戴上了他的遮阳帽,
老头他抓起一把土
快活又有了工作做。
“这回不叫再象我,”
他弯着手指使劲塑:
“鼻孔还是给你有,
可不把灵性往里透!
“给了也还是白丢,
能有几个走回头;
灵性又不比鲜鱼子,
化生在水里就长翅!
“我老头再也不上当,
眼看圣洁的变肮脏,——
就这儿形多可气,
哪个安琪身上不带蛆!”
运命的逻辑
一
前天她在水晶宫似照亮的大厅里跳舞——
多么亮她的袜!
多么滑她的!
她那牙齿上的笑痕叫全堂的男子们疯魔。
二
昨天她短了资本,
变卖了她的灵魂;
那戴喇叭帽的魔鬼在她的耳边传授了秘诀,
她起了皱纹的脸又搽上不少男子们的心血。
三
今天在城隍庙前阶沿上坐着的这个老丑,
她胸前挂着一串,不是珍珠,是男子们的骷髅;
神道见了她摇头,
魔鬼见了她哆嗦!
新催妆曲
一
新娘,你为什么紧锁你的眉尖,
(听掌声如春雷吼,
鼓乐暴雨似的流!)
在缤纷的花雨中步慵慵的向前:
(向前,向前,
到礼台边,
见新郎面!)
莫非这嘉礼惊醒了你的忧愁:
一针针的忧愁,
你的芳心刺透,
逼迫你热泪流,——
新娘,为什么你紧锁你的眉尖?
二
新娘,这礼堂不是杀人的屠场
(听掌声如震天雷,
闹乐暴雨似的催!)
那台上站着的不是吃人的魔王:
他是新郎,
他是新郎,
你的新郎;
新娘,美满的幸福等在你的前面,
你快向前,
到礼台边,
见新郎面——
新娘,这礼堂不是杀人的屠场!
三
新娘,有谁猜得你的心头怨?——
(听掌声如劈山雷,
鼓乐暴雨似的催了!)
催花巍巍的新人快步的向前,
(向前,向前,
到礼台边,
见新郎面。)
莫非你到今朝,这定运的一天,
又想起那时候,
他热烈的抱搂,
那颤栗,那绸缪——
新娘,有谁猜得你的心头怨?
四
新娘,把钩消的墓门压在你的心上:
(这礼堂是你的坟场,
你的生命从此埋葬!)
让伤心的热血添浓你颊上的红光;
(你快向前,
到礼台边,
见新郎面!)
忘却了,永远忘却了人间有一个他:
让时间的灭烬,
掩埋了他的心,
他的爱,他的影,——
新娘,谁不艳羡你的幸福,你的荣华!
两地相思
一他——
今晚的月亮象她的眉毛,
这弯弯的够多俏!
今晚的天空象她的爱,
这蓝蓝的够多深!
那样多是你的,我听她说,
你再也不用疑惑;
给你这一团火,她的香唇,
还有她更热的腰身!
谁说做人不该多吃点苦?——
吃到了底才有数。
这来可苦了她,盼死了我,
半年不是容易过!
她这时候,我想,正靠着窗
手托着俊俏脸庞,
在想,一滴泪正挂在腮边,
象露珠沾上草尖:
在半忧愁半欢喜的预计,
计算着我的归期:
啊,一颗纯洁的爱我的心,
那样的专!那样的真!
还不催快你胯下的牲口,
趁月光清水似流,
趁月光请水似流,赶回家
去亲你唯一的她!
二她——
今晚的月色又使我想起
我半年前的昏迷,
那晚我不该喝那三杯酒,
添了我一世的愁;
我不该把自由随手给扔,——
活该我今儿的闷!
他待我倒真是一片至诚,
象竹园里的新笋,
不怕风吹,不怕雨打,一样
他还是往上滋长;
他为我吃尽了苦,就为我
他今天还在奔波;——
我又没有勇气对他明讲
我改变了的心肠!
今晚月儿弓样,到月圆时
我,我如何能躲避!
我怕,我爱,这来我真是难,
恨不能往地底钻;
可是你,爱,永远有我的心,
听凭我是浮是沉;
他来时要抱,我就让他抱,
(这葫芦不破的好,)
但每回我让他亲——我的唇,
爱,亲的是你的吻!
罪与罚(一)
在这冰冷的深夜,在这冰冷的庙前,
匍匐着,星光里照出,一个冰冷的人形:
是病吧?不听见有呻吟。
死了吧?她肢体在颤震。
啊,假如你的手能向深奥处摸索,
她那冰冷的身体里还有个更冷的心!
她不是遇难的孤身,
她不是被摈弃的妇人;
不是尼僧,尼僧也不来深夜里修行;
她没有犯法,她的不是寻常的罪名:
她是一个美妇人,
她是一个恶妇人,——
她今天忽然觉了她无形中的罪孽,
因此在这深夜里到上帝跟前来招认。
罪与罚(二)
“你——你问我为什么对你脸红?
这是天良,朋友,天良的火烧,
好,交给你了,记下我的口供,
满铺着谎的床上哪睡得着?
“你先不用问她们那都是谁,
回头你——(你有水不?我喝一口。
单这一提,我的天良就直追,
逼得我一口气直顶着咽喉。)
“冤孽!天给我这样儿:毒的香,
造孽的根,假温柔的野兽!
什么意识,什么天理,什么思想,
那敌得住那肉鲜鲜的引诱!
“先是她家那嫂子,风流,当然:
偏嫁了个大夫不是个男人;
这干烤着的木柴早够危险,
再来一星星的火花——不就成!
“那一星的火花正轮着我——该!
才一面,够干脆的,魔鬼的得意;
一瞟眼,一条线,半个黑夜;
十七岁的童贞,一个活寡的急!
“堕落是一个进了出不得的坑,
可不是个陷坑,越陷越没有底,
咒他的!一桩板更鲜艳的沉沦,
挂彩似的扮得我全没了主意!
“现吃亏的当然是女人,也可怜,
一步的孽报追着一步的孽因,
她又不能往阉子身上推,活罪,——
一包药粉换着了一身的毒鳞!
“这还是引子,下文才真是孽债:
她家里另有一双并蒂的白莲,
透水的鲜,上帝禁阻闲蜂来采,
但运命偏不容这白玉的贞坚。
“那西湖上一宿的猖狂,又是我,
你知道,捣毁了那并蒂的莲苞——
单只一度!但这一度!谁能饶恕
天这蹂躏!这色狂的恶屠刀!
“那大的叫铃的偏对浪子痴,
她对我矢贞,你说这事多瘪!
我本没有自由,又不能伴她死,
眼看她疯,丢丑,喔!雷砸我的脸!
“这事说来你也该早明白,
我见着你眼内一阵阵的冒火:
本来!今儿我是你的囚犯,听凭
你落,你裁判,杀了我,绞了我;
“我半点儿不生怨意,我再不能
不自,天良逼得我没缝儿躲;
年轻人谁免得了有时侯朦混,
但是天,我的分儿不有点太酷?
“谁料到这造孽的网兜着了你,
你,我的长兄,我的唯一的好友!
你爱箕,箕也爱你;箕是无罪的:
有罪是我,天罚那离奇的引诱!
“她的忠顺你知道,这六七年里,
她哪一事不为你牺牲,你不说
女人再没有箕的自苦;她为你
甘心自苦,为要洗净那一点错。
“这错又不是她的,你不能怪她;
话说完了,我放下了我的重负,
我唯一的祈求是保全你的家:
她是无罪的,我再说,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