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摩的诗

再别康桥 徐志摩 第2页,共2页

舞,在葡萄丛中颠倒,昏迷。

看呀,美丽!

三春的颜色移上了她的香肌,

是玫瑰,是月季,

是朝阳里水仙,鲜妍,芳菲!

梦底的幽秘,

挑逗着她的心——纯洁的灵魂——

像一只蜂儿,

在花心恣意的唐突——温存。

童真的梦境!

静默;休教惊断了梦神的殷勤;

抽一丝金络,

抽一丝银络,抽一丝晚霞的紫曛;

玉腕与金梭,

织缣似的精审,更番的穿度——

化生了彩霞,

神阙,安琪儿的歌,安琪儿的舞。

可爱的梨涡,

解释了处女的梦境的欢喜,

像一颗露珠,

颤动的,在荷盘中闪耀着晨曦!

庐山小诗两首

朝雾里的小草花

这岂是偶然,小玲珑的野花!

你轻含着鲜露颗颗,

怦动的,像是慕光明的花蛾,

在黑暗里想念焰彩,晴霞;

我此时在这蔓草丛中过路,

无端的内感,惆怅与惊讶,

在这迷雾里,在这岩壁下,

思忖着,泪怦怦的,人生与鲜露?

山中大雾看景

这一瞬息的展雾——

是山雾,

是台幕?

这一转瞬的沉闷,

是云蒸,

是人生?

那分明是山,水,田,庐;

又分明是悲,欢,喜,怒;

啊,这眼前刹那间开朗——

我仿佛感悟了造化的无常!

在那山道旁

在那山道旁,一天雾蒙蒙的朝上,

初生的小蓝花在草丛里窥觑,

我送别她归去,与她在此分离,

在青草里飘拂,她的洁白的裙衣。

我不曾开言,她亦不曾告辞,

驻足在山道旁,我暗暗的寻思;

“吐露你的秘密,这不是最好时机?”——

露湛的小草花,仿佛恼我的迟疑。

为什么迟疑,这是最后的时机,

在这山道旁,在这雾盲的朝上?

收集了勇气,向着她我旋转身去:——

但是啊,为什么她这满眼凄惶?

我咽住了我的话,低下了我的头:

水灼与冰激在我的心胸间回荡,

啊,我认识了我的命运,她的忧愁,——

在这浓雾里,在这凄清的道旁!

在那天朝上,在雾茫茫的山道旁,

新生的小蓝花在草丛里睥睨

我目送她远去,与她从此分离——

在青草间飘拂,她那洁白的裙衣!

石虎胡同七号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善笑的藤娘,袒酥怀任团团的柿掌绸缪,

百尺的槐翁,在微风中俯身将棠姑抱搂,

黄狗在篱边,守候睡熟的珀儿,它的小友

小雀儿新制求婚的艳曲,在媚唱无休——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雨过的苍茫与满庭荫绿,织成无声幽冥,

小蛙独坐在残兰的胸前,听隔院蚓鸣,

一片化不尽的雨云,倦展在老槐树顶,

掠檐前作圆形的舞旋,是蝙蝠,还是蜻蜓?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奈何在暴雨时,雨槌下捣烂鲜红无数,

奈何在新秋时,未凋的青叶惆怅地辞树,

奈何在深夜里,月儿乘云艇归去,西墙已度,

远巷薤露的乐音,一阵阵被冷风吹过——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雨后的黄昏,满院只美荫,清香与凉风,

大量的蹇翁,巨樽在手,蹇足直指天空,

一斤,两斤,杯底喝尽,满怀酒欢,满面酒红,

连珠的笑响中,浮沉着神仙似的酒翁——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先生!先生!

钢丝的车轮

在偏僻的小巷内飞奔——

“先生,我给先生请安你哪,先生。”

迎面一蹲身

一个但布褂的女孩颤动着呼声——

雪白的车轮在冰冷的北风里飞奔。

紧紧地跟,紧紧地跟,

破烂的孩子追赶着铄亮的车轮——

“先生,可怜我一文吧,善心的先生!”

“可怜我的妈,

她又饿又冻又病,躺在道儿边直呻——

您修好,赏给我们一顿窝窝头,您哪,先生!”

“没有带子儿。”

坐车的先生说,车里戴大皮帽的先生——

飞奔,急转的双轮,紧追,小孩的呼声。

一路旋风似的土尘,

土尘里飞转着银晃晃的车轮——

“先生,可是您出门不能不带钱您哪,先生。”

“先生!……先生!”

紫涨的小孩,气喘着,断续的呼声——

飞奔,飞奔,橡皮的车轮不住的飞奔。

飞奔……先生……

飞奔……先生……

先生……先生……先生……

叫化活该

“行善的大姑,修好的爷。”

西北风尖刀似的猛刺着他的脸。

“赏给我一点你们吃剩的油水吧!”

一团模糊的黑影,捱紧在大门边。

“可怜我快饿死了,发财的爷!”

大门内有欢笑,有红炉,在玉杯;

“可怜我快冻死了,有福的爷!”

大门外西北风笑说,“叫化活该!”

我也是战栗的黑影一堆,

蠕伏在人道的前街;

我也只要一些同情的温暖,

遮掩我的剐残的余骸——

但这沉沉的紧闭大门,谁来理睬;

街道上只冷风的嘲讽,“叫化活该!”

谁知道

我在深夜里坐着车回家——

一个褴褛的老头他使着劲儿拉;

天上不见一个星,

街上没有一只灯:

那车灯的小火

冲着街心里的土——

左一个颠簸,右一个颠簸

拉车的走着他的踉跄步;

……

“我说拉车的,这道儿哪儿能这么的黑?”

“可不是先生?这道儿真——真黑!”

他拉——拉过了一条街,穿过了一座门,

转一个弯,转一个弯,一般的暗沉沉;——

天上不见一个星,

街上没有一个灯,

那车灯的小火

蒙着街心里的土——

左一个颠簸,右一个颠簸。

拉车的走着他的踉跄步;

……

“我说拉车的,这道儿哪儿能这么的静?

“可不是先生?这道儿真——真静!”

他拉——紧贴着一垛墙,长城似的长,

过一处河沿,转入了黑遥遥的旷野;——

天上不露一颗星,

道上没有一只灯:

那车灯的小火

晃着道儿上的土——

左一个颠簸,右一个颠簸,

拉车的走着他的踉跄步;

……

“我说拉车的,怎么这儿道上一个人都不见?”

“倒是有,先生,就是您不大瞧得见!”

我骨髓里一阵子的冷——

那边青缭缭的是鬼还是人?

仿佛听着呜咽与笑声——

啊,原来这遍地都是坟!

天上不亮一颗星,

道上没有一只灯:

那车灯的小火

缭着道儿上的土——

左一个颠簸,右一个颠簸

拉车的跨着他的踉跄步:

……

“我说——我说拉车的喂!这道儿哪……哪儿有这么的远?”

“可不是先生?这道儿真——真远!”

“可是……你拉我回家……你走错了道儿没有?”

“谁知道先生!谁知道走错了道儿没有!”

……

我在深夜里坐着车回家,

一堆不相识的褴褛他,使着劲儿拉

天上不明一颗星,

道上不见一只灯:

只那车灯的小火

袅着道儿上的土——

左一个颠簸,右一个颠簸。

拉车的跨着他的蹒跚步。

残诗

怨谁?怨谁?这不是青天里打雷?

关着,锁上;赶明儿瓷花砖上堆灰!

别瞧这白石台阶儿光润,赶明儿,唉,

石缝里长草,石上松上青青的全是莓!

那廊下的青玉缸里养着鱼,真凤尾,

可还有谁给换水,谁给捞草,谁给喂?

要不了三五天准翻着白肚鼓着眼,

不浮着死,也就让冰分儿压一个扁!

顶可怜是那几个红嘴绿毛的鹦哥,

让娘娘教得顶乖,会跟着洞箫唱歌,

真娇养惯,喂食一迟,就叫人名儿骂,

现在,您叫去!就剩空院子给您答话!……

盖上几张油纸

一片,一片,半空里

掉下雪片;

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人

独坐在阶沿。

虎虎的,虎虎的,风响

在树林间;

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人,

独自在哽咽。

为什么伤心,妇人,

这大冷的雪天?

为什么啼哭,莫非是

失掉了钗钿?

不是的,先生,不是的,

不是为钗钿;

也是的,也是的,我不见?

我的心恋。

那边松林里,山脚下,

有一只小木箧,

装着我的宝贝,我的心,

三岁儿的嫩骨!

昨夜我梦见我的儿

叫一声“娘呀——

天冷了,天冷了,天冷了,

儿的亲娘呀!”

今天果然下大雪,屋檐前

望得见冰条,

我在冷冰冰的被窝里摸——

摸我的宝宝。

方才我买来几张油纸,

盖在儿的床上;

我唤不醒我熟睡的儿——

我因此心伤。

一片,一片,半空里

掉下雪片;

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人,

独坐在阶沿。

虎虎的,虎虎的,风响

在树林间;

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人,

独自在哽咽。

太平景象

“卖油条的,来六根——再来六根。”

“要香烟吧,老总们,大英牌,大前门?

多留几包也好,前边什么买卖都不成。”

“这枪好,德国来的,装弹时手顺;”

“我哥有信来,前天,说我妈有病;”

“哼,管得你妈,咱们去打仗要紧。”

“亏得在江南,离着家千里的路程,

要不然我的家里人……唉,管得他们

眼红眼青,咱们吃粮的眼不见为净!”

“说是,这世界!做鬼不幸,活着也不称心;

谁没有家人老小,谁愿意来当兵拼命?”

“可是你不听长官说,打伤了有恤金?”

“我就不希罕那猫儿哭耗子的‘恤金’!

脑袋就是一个,我就想不透为什么要上阵,

砰,砰,打自个的弟兄,损己,又不利人。

你不见李二哥回来,烂了半个脸,全青?

他说前边稻田里的尸体,简直像牛粪,

全的,残的,死透的,半死的,烂臭,难闻。”

“我说这儿江南人倒懂事,他们死不当兵;

你看这路旁的皮棺,那田里玲巧的享亭,

草也青,树也青,做鬼也落个清静:

“比不得我们——可不是火车已经开行?——

天生是稻田里的牛粪——唉,稻田里的牛粪!”

“喂,卖油条的,赶上来,快,我还要六根。”

卡尔佛里

喂,看热闹去,朋友!在哪儿?

卡尔佛里。今天是杀人的日子;

两个是贼,还有一个——不知到底

是谁?有人说他是一个魔鬼;

有人说他是天父的亲儿子,

米赛亚……看,那就是,他来了!

咦,为什么有人替他抗着

他的十字架?你看那两个贼,

满头的乱发,眼睛里烧着火,

十字架压着他们的肩背!

他们跟着耶稣走着;唉,耶稣,

他到底是谁?他们都说他有

权威,你看他那样子顶和善,

顶谦卑一一听着,他说话了!他说:

“父呀,饶恕他们吧,他们自己

都不知道他们犯的是什么罪。”

我说你觉不觉得他那话怪。

听了叫人毛管里直淌冷汗?

那黄头毛的贼,你看,好像是

梦醒了,他脸上全变了气色,

眼里直流着白豆粗的眼泪;

准是变善了!谁要能赦了他,

保管他比祭司不差什么高矮!……

再看那妇女们!小羊似的一群,

也跟着耶稣的后背,头也不包,

发也不梳,直哭,直叫,直嚷,

倒像上十字架的是她们亲生,

儿子;倒像明天太阳不透亮……

再看那群得意的犹太,法利赛,

法利赛,穿着长饱,戴着高帽,

一脸的奸相;他们也跟在后背,

他们这才得意哪,瞧他们那笑!

我真受不了那假味儿,你呢?

听他们还嚷着哪:“快点儿走,

上‘人头山’去,钉死他,活钉死他!”……

唉,躲在墙边高个儿的那个?

不错,我认得,黑黑的脸,矮矮的。

就是他该死,他就是犹大斯!

不错,他的门徒。门徒算什么?

耶稣就让他卖,卖现钱,你知道!

他们也不止一半天的交情哪:

他跟着耶稣吃苦就有好几年。

谁知他贪小,变了心,真是狗屎!

那还只前天,我听说,他们一起

吃晚饭,耶稣与他十二个门徒,

犹大斯就算一枚;耶稣早知道,

迟早他的命,他的血,得让他卖;

可不是他的血?吃晚饭时他说,

他把自己的肉喂他们的饿,

也把他自己的血止他们的渴,

意思要他们逢着患难时多少

帮着一点:他还亲手舀着水

替他们洗脚,犹大斯都有分,

还拿自己的腰布替他们擦干!

谁知那大个儿的黑脸他,没等

擦干嘴,就拿他主人去换钱:——

听说那晚耶稣与他的门徒

在橄榄山上歇着,冷不防来了,

犹大斯带着路,天不亮就干,

树林里密密的火把像火蛇,

蜓着来了,真恶毒,比蛇还毒,

他一上来就亲他主人的嘴,

那是他的信号,耶稣就倒了霉,

赶明儿你看,他的鲜血就在

十字架上冻着!我信他是好人;

就算他坏,也不该让犹大斯

那样肮脏的卖,那样肮脏的卖!

我看着惨,看他生生的让人

钉上十字架去,当贼受罪,我不干!

你没听着怕人的预言?我听说

公道一完事,天地都得昏黑——

我真信,天地都得昏黑——回家吧!

灰色的人生

我想——我想开放我的宽阔的粗暴的嗓音,唱一支野蛮的大胆的骇人的新歌;

我想拉破我的袍服,我的整齐的袍服,露出我的胸膛,肚腹,肋骨和筋络;

我想放散我一头的长发,像一个游方僧似的披散着一头的乱发;

我也想跣我的脚,跣我的脚,在搀牙似的道上,快活的,无畏地走着。

我要调谐我的嗓音,傲慢的,粗暴的,唱一阕荒唐的,摧残的,弥漫的歌调;

我伸出我的巨大的手掌,向着天与地,海与山,无厌地求讨,寻捞;

我一把揪住了西北风,问他要落叶的颜色;

我一把揪住了东南风,问他要嫩芽的光泽;

我蹲身在大海的边旁,倾听他伟大的酣睡的声浪;

我捉住了落日的彩霞,远山的露蔼,秋月的明晖,散放在我的发上,胸前,袖里,脚底……

我只是狂喜地大踏步向前——向前——口唱着暴烈的,粗怆的不成章的歌调;

来,我邀你们到海边去,听着风涛震撼大空的声调;

来,我邀你们到山中去,听一柄利斧戗伐老树的清音;

来,我邀你们到密室里去,听残废的,寂寞的灵魂的呻吟;

来,我邀你们到云霄外去,听古怪的大鸟孤独的悲鸣;

来,我邀你们到民间去,听衰老的,病痛的,贫苦的,残毁的,受压迫的,烦闷的,奴服的,懦怯的,丑陋的。罪恶的,自杀的,——和着深秋的风声与雨声!合唱的“灰色的人生”!

破庙

慌张的急雨将我

赶入了黑丛丛的山坳,

迫近我头顶在腾拿。

恶狠狠的乌龙巨爪;

枣树兀兀地隐蔽着

一座静悄悄的破庙,

我满身的雨点雨块,

躲进了昏沉沉的破庙;

雷雨越发来得大了:

霍隆隆半天里霹雳,

豁喇喇林叶树根苗,

山谷山石,一齐怒号,

千万条的金剪金蛇,

飞入阴森森的破庙,

我浑身战抖,趁电光

估量这冷冰冰的破庙;

我禁不住大声啼叫,

电光火把似的照耀。

照出我身旁神龛里

一个青面狞笑的神道,

电光去了,霹雳又到,

不见了狞笑的神道,

硬雨石块似的倒泻——

我独身藏躲在破庙;

千年万年应该过了!

只觉得浑身的毛窍,

只听得骇人的怪叫,

只记得那凶恶的神道,

忘记了我现在的破庙;

好容易雨收了,雷休了,

血红的太阳,满天照耀,

照出一个我,一座破庙!

恋爱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恋爱他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他来的时候我还不曾出世;

太阳为我照上了二十几个年头,

我只是个孩子,认不识半点愁;

忽然有一天——我又爱又恨那一天——

我心坎里痒齐齐的有些不连牵,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的上当,

有人说是受伤——你摸摸我的胸膛——

他来的时候我还不曾出世,

恋爱他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这来我变了,一只没笼头的马,

跑遍了荒凉的人生的旷野:

又像那古时间献璞玉的楚人,

手指着心窝,说这里面有真有真,

你不信时一刀拉破我的心头肉,

看那血淋淋的一掬是玉不是玉;

血!那无情的宰割,我的灵魂!

是谁逼迫我发最后的疑问?

疑问!这回我自己幸喜我的梦醒,

上帝,我没有病,再不来对你呻吟!

我再不想成仙,蓬莱不是我的家;

我只要这地面,情愿安分的做人——

从此再不问恋爱是什么一回事,

反正他来的时候我还不曾出世!

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

有如在火一般可爱的阳光里,偃卧在长梗的,杂乱的丛草里,听初夏第一声的鹧鸪,从天边直响入云中,从云中又回响到天边;

有如在月夜的沙漠里,月光温柔的手指,轻轻的抚摩着一颗颗热伤了的砂砾,在鹅绒般软滑的热带的空气里,听一个骆驼的铃声,轻灵的,轻灵的,在远处响着,近了,近了,又远了……

有如在一个荒凉的山谷里,大胆的黄昏星,独自临照着阳光死去了的宇宙,野草与野树默默的祈祷着。听一个瞎子,手扶着一个幼童,铛的一响算命锣,在这黑沉沉的世界里回响着:

有如在大海里的一块礁石上,浪涛像猛虎般的狂扑着,天空紧紧的绷着黑云的厚幕,听大海向那威吓着的风暴,低声的,柔声的,忏悔它一切的罪恶;

有如在喜马拉雅的顶颠,听天外的风,追赶着天外的云的急步声,在无数雪亮的山壑间回响着;

有如在生命的舞台的幕背,听空虚的笑声,失望与痛苦的呼答声,残杀与淫暴的狂欢声,厌世与自杀的高歌声,在生命的舞台上合奏着;

我听着了天宁寺的礼忏声!

这是哪里来的神明?人间再没有这样的境界!

这鼓一声,钟一声,磐一声,木鱼一声,佛号一声……

乐音在大殿里,迂缓的,曼长的回荡着,无数冲突的波流谐合了,无数相反的色彩净化了,无数现世的高低消灭了……

这一声佛号,一声钟,一声鼓,一声木鱼,一声磐,谐音盘礴在宇宙间——解开一小颗时间的埃尘,收束了无量数世纪的因果;

这是哪里来的大和谐——星海里的光彩,大千世界的音籁,真生命的洪流:止息了一切的动,一切的扰攘;

在天地的尽头,在金漆的殿椽间,在佛像的眉宇间,在我的衣袖里,在耳鬓边,在官感里,在心灵里,在梦里……

在梦里,这一瞥间的显示,青天,白水,绿草,慈母温软的胸怀,是故乡吗?是故乡吗?

光明的翅羽,在无极中飞舞!

大圆觉底里流出的欢喜,在伟大的,庄严的,寂灭的,无疆的,和谐的静定中实现了!

颂美呀,涅槃!赞美呀,涅槃!

毒药

今天不是我歌唱的日子,我口边涎着狞恶的微笑,不是我说笑的日子。我胸怀间插着发冷光的利刃;

相信我,我的思想是恶毒的因为这世界是恶毒的,我的灵魂是黑暗的因为太阳已经灭绝了光彩,我的声调是象坟堆里的夜鸮因为人间已经杀尽了一切的和谐,我的口音象是冤鬼责问他的仇人因为一切的恩已经让路给一切的怨;

但是相信我,真理是在我的话里虽则我的话象是毒药,真理是永远不含糊的虽则我的话里仿佛有两头蛇的舌,蝎子的尾尖,蜈松的触须;只因为我的心里充满着比毒药更强烈,比咒诅更狠毒,比火焰更猖狂,比死更深奥的不忍心与怜悯心与爱心,所以我说的话是毒性的,咒诅的,燎灼的,虚无的;

相信我,我们一切的准绳已经埋没在珊瑚土打紧的墓宫里,最劲冽的祭肴的香味也穿不透这严封的地层:一切的准则是死了的;

我们一切的信心象是顶烂在树枝上的风筝,我们手里擎着这迸断了的鹞线;一切的信心是烂了的;

相信我,猜疑的巨大的黑影,象一块乌云似的,已经笼盖着人间一切的关系:人子不再悲哭他新死的亲娘,兄弟不再来携着他姊妹的手,朋友变成了寇仇,看家的狗回头来咬他主人的腿:是的,猜疑淹没了一切;在路旁坐着啼哭的,在街心里站着的,在你窗前探望的,都是被奸污的处女:池潭里只见些烂破的鲜艳的荷花;

在人道恶浊的涧水里流着,浮荇似的,五具残缺的尸体,它们是仁义礼智信,向着时间无尽的海澜里流去;

这海是一个不安静的海,波涛猖獗的翻着,在每个浪头的小白帽上分明的写着人欲与兽性;

到处是奸淫的现象:贪心搂抱着正义,猜忌逼迫着同情,懦怯狎亵着勇敢,肉欲侮弄着恋爱,暴力侵凌着人道,黑暗践踏着光明;

听呀,这一片淫猥的声响,听呀,这一片残暴的声响;

虎狼在热闹的市街里,强盗在你们妻子的床上,罪恶在你们深奥的灵魂里……

白旗

来,跟着我来,拿一面白旗在你们的手里不是上面写着激动怨毒,鼓励残杀字样的白旗,也不是涂着不洁净血液的标记的白旗,也不是画着忏悔与咒语的白旗(把忏悔画在你们的心里);

你们排列着,噤声的,严肃的,像送丧的行列,不容许脸上留存一丝的颜色,一毫的笑容,严肃的,噤声的,像一队决死的兵士;

现在时辰到了,一齐举起你们手里的白旗,像举起你们的心一样,仰看着你们头顶的青天,不转瞬的,恐惶的,像看着你们自己的灵魂一样;

现在时辰到了,你们让你们熬着,壅着,迸裂着,滚沸着的眼泪流,直流,狂流,自由的流,痛快的流,尽性的流,像山水出峡似的流,像暴雨倾盆似的流……

现在时辰到了,你们让你们咽着,压迫着,挣扎着,汹涌着的声音嚎,直嚎,狂嚎,放肆的嚎,凶狠的嚎,像飓风在大海波涛间的嚎,像你们丧失了最亲爱的骨肉时的嚎……

现在时辰到了,你们让你们回复了的天性忏悔,让眼泪的滚油煎净了的,让嚎恸的雷霆震醒了的天性忏悔,默默的忏悔,悠久的忏悔,沉彻的忏悔,像冷峭的星光照落在一个寂寞的山谷里,像一个黑衣的尼僧匐伏在一座金漆的神龛前;……

在眼泪的沸腾里,在嚎恸的酣彻里,在忏悔的沉寂里,你们望见了上帝永久的威严。

婴儿

我们要盼望一个伟大的事实出现,我们要守候一个馨香的婴儿出世:——

你看他那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

她那少妇的安详,柔和,端丽,现在在剧烈的阵痛里变形成不可信的丑恶:你看她那遍体的筋络都在她薄嫩的皮肤底里暴涨着,可怕的青色与紫色,象受惊的水青蛇在田沟里急泅似的,汗珠站在她的前额上象一颗弹的黄豆。她的四肢与身体猛烈的抽搐着,畸屈着,奋挺着,纠旋着,仿佛她垫着的席子是用针尖编成的,仿佛她的帐围是用火焰织成的;

一个安详的,镇定的,端庄的,美丽的少妇,现在在绞痛的惨酷里变形成魔鬼似的可怖:她的眼,一时紧紧的阖着,一时巨大的睁着,她那眼,原来象冬夜池潭里反映着的明星,现在吐露着青黄色的凶焰,眼珠象是烧红的炭火,映射出她灵魂最后的奋斗,她的原来朱红色的口唇,现在象是炉底的冷灰,她的口颤着,撅着,扭着,死神的热烈的亲吻不容许她一息的平安,她的发是散披着,横在口边,漫在胸前,象揪乱的麻丝,她的手指间紧抓着几穗拧下来的乱发;

这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

但她还不曾绝望,她的生命挣扎着血与肉与骨与肢体的纤微,在危崖的边沿上,抵抗着,搏斗着,死神的逼迫;

她还不曾放手,因为她知道(她的灵魂知道!)这苦痛不是无因的,因为她知道她的胎宫里孕育着一点比她自己更伟大的生命的种子,包涵着一个比一切更永久的婴儿;

因为她知道这苦痛是婴儿要求出世的征候,是种子在泥土里爆裂成美丽的生命的消息,是她完成她自己生命的使命的时机;

因为她知道这忍耐是有结果的,在她剧痛的昏瞀中她仿佛听着上帝准许人间祈祷的声音,她仿佛听着天使们赞美未来的光明的声音;

因此她忍耐着,抵抗着,奋斗着……她抵拼绷断她统体的纤微,她要赎出在她那胎宫里动荡着的生命,在她一个完全,美丽的婴儿出世的盼望中,最锐利,最沉酣的痛感逼成了最锐利最沉酣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