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小人生,哪有什么输赢。
这是虎娜第一次在中国网购,那天她很想吃小羊排。
饿的时候不要去超市,这是虎娜在法国留学时候学会的生活真理。
但虎娜真的很饿,又真的很想吃小羊排,只好在饥肠辘辘的时候下了单,这犯了大忌。
她不在意生活真理是什么,反正知道了多少真理,也不妨碍有些人,一往无前地抛弃真理过活。
虎娜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常识没有,世界观不存在,爱情无可无不可。
你可千万别跟我说人之常情,我不懂那个,这是虎娜的口头禅。
真的有这样的人啊,日子可以过得信手拈来。
回国上班,迟到的时候,她的老板就说你什么时候能改变,虎娜说,改变多累啊,又瘫倒在办公桌上。
老板说,那你别干了。虎娜说,好啊。
虎娜像只玩过了所有猫玩具,品过了劲儿很大的猫薄荷的老猫,对别人的要求和期望—视若空气。
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最后就变成别人期待的死人,谁说的来着?
但其实她知道,她之前不是这样的。
同样的生活真理还包括,不要和喝多了的法国男人谈恋爱,一个小时也不可以。
她获得过一个小时的恋爱。
那个时候,她除了读书,晚上还在一家小酒馆打零工,负责看ktv的机器,她穿着厚羽绒服,只露出眼睛眉毛,穿长的高领毛衣,把她的下半张脸都挡住了。
挡住脸很好,不然客人一定可以看出她的鄙夷之色,那种类似于:都什么时代了,还要用这么老土的点歌机,还能玩得这么嗨?没见过世面的老外。
虎娜中学时在中国北方一个有海的城市,成绩很差,尤其是数学。
全班的人都在努力学习,不怎么开心,但发成绩的时候都最开心,因为虎娜的成绩要开盘了,大家之前下注,押虎娜这次能考十分以上还是不能。
虎娜从没有让大家失望。
她的数学成绩稳定,永远都在七分上下徘徊。满分一百二十分,就算蒙,选择题上大概也不会这么惨,所以,数学老师认定,虎娜是故意的,甚至发起申请要主动监考。
后来他的怒气渐渐消除了,因为虎娜大眼睛里,都是迷惑,以及,确实认真发起了运算,但总是失败。
按道理一个成绩差的学生,得不到关注。但虎娜漂亮,语文英语极好,偏科严重到让全校师生崩溃。
虎娜很多时候被人嘲笑,可抽屉里永远有吃不尽的零食、糖果、情书,虎娜一概不要,到放学的时候,就直接搬着课桌到最后一排去,把抽屉里男生们的馈赠,毫不留情地倒进垃圾桶里。
只有一个人的礼物她没扔,因为对方就送过一个,他走过来,给她一个棒棒糖,说,我买的,你吃吧。虎娜说,我不吃,我留着。
虎娜把棒棒糖绑在书包上,一周后,男孩说,你当我的女朋友吧,将来我娶你。
虎娜说,好啊。
虎娜看着那个法国男人,鄙夷之色已经集中在眼睛里,你说说怎么回事,翻白眼竟然是国际通行语言—她在一个小时里,眼白已经受不了压力。
法国男人!明明几个人只喝了几杯啤酒,怎么就变得跟醉猫似的,还一直眉来眼去的,暗戳戳的像是在聊她。
她冷漠,骄傲,不大喜欢说话,是后来变成这样的。
法国男人吃这一套,哄笑声很大之后,男人们四散而去,留下一个,慢慢喝酒,点了歌,也不唱,就听音乐,虎娜也不觉得奇怪,丰俭由人嘛。
下班时间,虎娜关了机,一分钟也不想耽搁,男人跟上来说,我喜欢你。
虎娜看着对方的眼睛,黄色的,鼻梁像被塑造过的,金色头发,细软服帖,但在这个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得非常合适。法国人的浪漫,我其实也见过几次。她说,你喜欢就喜欢吧,我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
那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虎娜说,好啊。
外边下起了大雪,多大呢,就像去年的这一天这么大。雪落在地面上不化,落在金毛的法国男人头发上也不化,只落在虎娜的额上就化了。
年轻的女人,身上散发着热气。
两个人聊天,虎娜说,我来法国留学,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我数学老考个位数,但我又是我们学校第一个拿到大学通知书的,我画画,是艺术生,我一下考到了北京,学习也开窍了,英文好,觉得法文也不难,西班牙语我也学了两年了……
雪很大,法国人抱住了她,然后吻了她。
虎娜接受了,因为确实雪景很美,路灯很温柔,法国男人的鼻息里,有点酒的味道,和他的味道很相似,虎娜慢慢地挪开法国人的脑袋,手里感受到他绒毛一般的金色头发,她说,你的头发真软,然后说,我到家了,再见哈。
关上门的那一刻,雪化了,变成了两行泪。
虎娜画画流泪,看电影流泪,看书流泪,看到街上老太太一个人吃比萨流泪,这次变成接吻后流泪,她觉得匪夷所思,立刻给自己拍了张照片。
然后发给自己最好的朋友,她说,我的流泪功能,恢复了!
流泪功能终结于一年前,也下着这样大的雪,在中国,老家。
虎娜背着用了十年的包,包上还坠着那个棒棒糖,整个人显得非常没有留过洋的痕迹,妈妈说,跟你没走过一样。
虎娜不以为然,笑的时候眼睛很明亮,旁边坐着的,是送棒棒糖的那个家伙,方便回忆的话,就叫他同学吧。
这一天非同寻常。同学和她,要一起跟双方的父母吃饭,因为虎娜学习太厉害了,同学担心虎娜一口气学到六十岁,最后再把数学修好了,无法控制,学习越好,人越漂亮心越野,同学这么认为。虎娜虽然不这么认为,但这一年两人准备谈婚论嫁。
虎娜说,你放一百个心吧,我数学修不好的。
双方父母正在进行友好正经的谈话,其实住在同一个区,彼此间早就心知肚明。
两个人谈朋友的时候,同学的父母是反对的,因为同学家条件差,虎娜家略显富贵。同学妈妈说,这孩子眼睛晶亮晶亮的,又出国,你们俩无法长久。
同学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他爱她,即便这个爱越来越费劲了,但爱成惯性了。他想这么解释母亲肯定不会懂,就说,我们准备结婚了。
到这个时间,虎娜和同学已经异地了两年。
两年间,虎娜一直鼓励他说,你学习下法文吧,我在这里等着你。又远隔重洋地托关系给同学介绍了语言学校。
同学说,我爱你,但我真的不是这块料。
虎娜不信,说,我自己都可以,你一定也可以的。你那么聪明。
到办签证的时候,虎娜用法文问同学简单的问题,同学的脸上都是问号,虎娜说,我问了老师,说你一节课都没有去。
两人第一次不欢而散。
棒棒糖在当时看起来像钻石一样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