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卷心情

水问 简媜 第2页,共2页

当木瓜金黄的身影成为我夜夜美丽的梦魇时,有一天,我再也受不了,就紧抱着树干,一蹬一蹬地爬上去,伸出渴望许久的手,轻轻拉一下蒂,手里就拥有了一份甜蜜的重量,然后一手挟着大木瓜,一手抱树干,半身抵着循原路溜下来,那种雀跃的兴奋,就算送我一个宇宙也换不走手上的木瓜。等到事后想想自己的大胆,脚底竟然会发冷痒,可是当时的我,一点也不觉得。这大概是因为我在当时已经与树和木瓜融合为一,没有“距离”能容纳恐惧及害怕的缘故,我打破了木瓜与我是两个独立个体的意识,所以完全没有思考,只是重复着手脚的动作。既然没有思考,则恐惧之心无从生起。没有思考,是木瓜与我两者融为一体的明证。事后,看我是我,看树是树,各自独立。彼此距离,因这种“距离之感”的产生,所以有种种可能性危险的意识。

看这棵大树时,小时候与木瓜树的经验又出现,有一次竟让自己吃了一惊。

我漫不经心地走过,偶然抬头望一望,觉得大树有一种壮美的气势,心里充满欣悦。瞧着漫天枝丫,我竟然盯住一枝横出的枝干,在心里自言自语地说:“从上面摔下来,一定会受伤!”心里还有一点点轻微的怕。后来看到枝干旁边有一根往上伸出的小干时,才释然:“抓住那根小的,就不会跌下来了。”说完便很放心地走开。可是过了一会儿,我反刍刚刚那一段遐想时,觉得相当不可思议。我怎会在看到枝干时,就先行假定,而且很自然地假定自己已经在树上?然后意识到“摔下来”的可怕?这是何等不合逻辑,我怎知道自己能爬上那棵大树,而且不会半路摔下来,安全地攀上枝干?如果我不知道,那么“从上面摔下来一定受伤”及“抓住那根小的就不会跌下来”这两句话是完全荒谬且没有意义的。可是这两句逻辑上没有意义的话,在当时竟然让我心里产生一点点的怕及心情的释然,最后放心地走开。怎么回事啊?

我站在树下,我的身体与树有一段很长的距离。但是一瞬间,我看到枝干,对它产生美感,美感的产生让我打破“距离”,心灵直接与枝丫合一,所以我会觉得自己正坐在枝干上。然而身体与枝干的距离并未打破,因此心灵与枝干的合一,只是因美感而产生的延伸之结果——一种暂时性的融合。其最后终会回到身体来,意识到“我”与“枝干”的距离,所以发出危险的惊叹。

可是,我在惊叹的时候,仍旧没有想到自己是不合逻辑的;没有考虑到怎么爬树,或如何防止爬到一半就摔下来的危险——这些是爬树的最初步骤。我的心灵在“距离”的这一端,没有经过证明就产生“抓住那根小的就不会跌下来”的信任,这种信任的产生,让心灵又打破“距离”,再次出发,回到枝干上,感受一份无以名状的欣悦。

我终于明白,美的事物,总让人不必思考地便直接面对。

如今,那棵大树细碎的叶子愈来愈多,愈长愈高,不稀不密地散了满天空,只可惜不落下来。每当走过,我总会抬头望一望,想象一阵翩翩的雨落下来的情景;有时候,我几乎觉得走过树下时,应该撑一把伞。是不是很傻?到现在还在幻想会有一阵雨!

唉!管它逻辑不逻辑,对我而言,这些是题外话;下次走过大树时,或许真会有一阵翩翩的雨水落下。

聆听

到那间小屋子去喝茶已经变成习惯。其实我并不渴,可我还是会进去倒半杯茶,伫立片刻。

可能是关在笼子里的小黄丝雀吸引我吧!

起初,还蛮喜欢听听鸟儿叫的,也许是自己心情太好的关系,怎么听,都觉得它们的声音充满雀跃与快乐的音符,我压根儿没注意到笼子。

渐渐地,看小黄雀在笼里跳上跳下、跳前跳后地就是跳不出来,自己突然有空间狭迫之感,小黄雀的声音全变成无奈的控告。我有点不忍。

人实在是很奇怪的东西!我想不出为什么要把鸟儿关在笼子里!喜欢听鸟叫?笼里的鸟比天空中的鸟叫得更飞扬?要不,放一盘录音带也可以,为什么一定要关在笼里?喜欢看鸟?买几张鸟的照片贴一贴,新潮点儿,放放录像带。喜欢喂鸟?把谷子撒在地上还不是一样。喜欢遛鸟?提个笼子去晃一晃不就得了,反正笼里有没有鸟儿没啥差别。喜欢吃鸟?那更不必大费周章自个儿去养了……总而言之,我有一百个理由反对把鸟关在笼子里。难道只是为了满足人类的“占有欲”?唉!多傻,占有又怎样,还巴望死后它会到坟头去泣几声血吗?

给予快乐,要以对方的需要为出发,而不是以自己认为的方式去给予,否则会变质为痛苦。养鸟的人难道不希望鸟儿健康、快乐?可是小黄丝雀在笼里快乐吗?

大自然不会只顾让花朵绽放,草木生长,而忘了让音乐流传。我总认为,若能澄心净耳听,万籁俱寂亦是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