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寄望后代

狼王梦 沈石溪 第1页,共2页

一

紫岚彻底绝望了。它生了四匹狼儿,耗费了许多的心血,原指望它们之中会有一匹成为显赫的狼王,结果却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它在极端的孤独和极端的痛苦中熬过了漫长的冬天。

积雪消融,尕玛尔草原一片葱绿,春意盎然。狼群又分散了。紫岚和媚媚一起回到了日曲卡山麓的石洞。失去了最后一匹狼儿双毛,石洞似乎也变得冷清清阴森森像座天然的坟墓。

有时,紫岚会独自跑进草原,拐着一条跛腿,发疯般地狂奔乱跳,把身体弄得极度疲乏,借以麻木那颗沉沦的痛苦的心。有时,它逮着一只狗獾或香獐什么的,并不急于咬断对方的喉管,而是咬断它们的一条腿,然后,让它们在草原上逃命,那凄惨的叫声,那惊惶的神态,倒可以暂时使它忘却痛苦。

但这残酷的游戏,最后也失去了魅力。

真的,当自己为之付出了全部心血的理想彻底破灭了,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呢?

也许,死的滋味要比这样负载着失败重轭的苟活要好受得多吧?

但死神并没有来召唤它,它还必须活下去。

那天,它正在草原上溜达,突然,微风送来一股它十分熟悉的同类的气味。接着,几块布满青苔的怪石后面闪出一个身影,哟,这不是卡鲁鲁吗?

卡鲁鲁也看见它了,友好地朝它轻轻嗥叫一声。

紫岚很注意地朝卡鲁鲁的身后望了望,没有其他狼的影子。也就是说,卡鲁鲁仍然单身独处,没有母狼伴随左右。

紫岚为自己的意外发现激动得浑身战栗。它立刻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合乎逻辑的推想,卡鲁鲁至今没有找相好的母狼,说明它仍不能忘却旧情,仍钟爱自己。两年前,卡鲁鲁那么热烈地追求过自己,当时自己一心扑在培育狼儿上,拒绝了对方真挚的爱。回想起来自己真是有点傻。现在,蓝魂儿和双毛都死了,两年前的爱的障碍已经不存在了。今天意外地和卡鲁鲁相逢在野花斑斓的草原上,可以说是一种天遂狼愿的巧遇,是命运之神对它紫岚的恩赐。生活并没有陷入绝境,云破天开,透出一线明媚的阳光。

紫岚想到这里,在草地上蹲下身来,用充满柔情和期待的目光望着卡鲁鲁;它挺着母狼所特有的温暖的胸部和腹部,不时地抬起一只前爪,在鼻梁和唇吻间摩挲,搔首弄姿,尽量做出一副媚态来。

来吧,卡鲁鲁,我等你已经等了好久了。

卡鲁鲁站在对面十米远的地方,没有动。

哦,卡鲁鲁,你一定是被两年前我粗暴的拒绝弄得丧失了勇气了吧。我承认那次我做得有点过分,但请你理解我当时的处境。现在,已没有什么能阻碍我们成为形影相随的伴侣了。来吧,卡鲁鲁,只要你向前跨出一步,你就会得到十倍的报偿;你只要付出一分热情,你将会得到十分热情的回报,紫岚在心里急切地呼唤着。

但卡鲁鲁仍然像块石头一样地待在原地,脸上甚至没有表现出久别重逢的那种激动和欣喜。

紫岚一颗心咯噔了一下,但它立刻又安慰自己,卡鲁鲁之所以会表现出一副无动于衷的呆相,一定是害怕又像两年前那样遭到它难堪的拒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卡鲁鲁是心有余悸啊。假如换了它处在卡鲁鲁的位置,恐怕也不敢贸然行事的。它需要耐心等待,让卡鲁鲁恢复公狼在母狼面前特有的勇气和胆魄。

紫岚躺在柔软如丝的青草丛中,神态慵懒,卖弄着母狼所擅长的风情。蒲公英像一柄柄带露的花伞,被春风轻轻托起,飘扬空中,金黄的如丝如茧般的花蕾在阳光下变幻着奇异的光斑。春天是生命蓬勃的季节,卡鲁鲁,难道你不渴望在阳光下享受生活的情趣,繁衍属于你卡鲁鲁血统的狼种?

紫岚肆意地挑逗着,它觉得这是激起卡鲁鲁兴致的顶有效的办法。

遗憾的是,卡鲁鲁近乎麻木的表情并没有产生戏剧性的变化。

是自己表演得还不充分,还没有展示出足够的雌性动物的细腻的情感和炽热的情怀?抑或是因为卡鲁鲁它……

紫岚不敢往坏处去想。此时此刻,它枯萎的心田太需要爱的雨露来滋润了,它那颗破碎的心太需要卡鲁鲁用异性的爱来抚慰了。假如卡鲁鲁的公狼的怀抱能接纳它,那么,悲惨的过去就等于画上了句号。生活将重新开始,它还会生下一窝狼崽,它还要把其中一匹狼儿培养成独领风骚的狼王。它多少年梦寐以求的狼的理想,将在爱的光辉的照耀下获得再生。它已经极度疲惫的身心将被注入新的生机。

它渴望着重新生活。虽然狼的生活不可避免地会充满暗礁险滩,隐伏着无数杀机,但它愿意再和命运拼搏一番。

卡鲁鲁的冷淡令它伤心。它捉摸不透对方究竟是什么用意,可能是卡鲁鲁两年前心灵遭受的创伤太强烈太深刻了,伤口还在滴血。那么,自己该用行动来忏悔两年前的绝情,紫岚想道。

恰巧,不远的草丛里爬出一只穿山甲。紫岚急忙蹿过去。穿山甲是食蚁兽,两条又粗又短的腿跑起来很慢,身躯臃肿而笨拙。紫岚很快踩住了穿山甲的脊背,穿山甲立刻将全身的鳞状甲壳紧紧收缩起来,将尖尖的嘴脸蜷缩进脖子底下的胸窝;这是穿山甲抵御猛兽袭击的唯一而又有效的看家本领。坚硬的鳞状甲壳密布全身,连尾巴和腹部都不例外,像穿着一套厚重的铠甲;每一块椭圆形的甲壳都闭阖得严丝密缝,无懈可击;甲壳的硬度可以和花岗岩媲美,虎牙也很难咬碎。那些逮着了穿山甲的食肉类猛兽往往因为无从下口而弃之不顾。

这真是大自然的造化。

但穿山甲这套颇为奇特的生存本领,能使自己从老熊和豹子的嘴里逃生,却无法逃出狼的利爪。

紫岚用力将穿山甲翻了个四足朝天,然后,用锐利的狼爪朝穿山甲腹部的排泄腔用力扎下去;这是穿山甲全身唯一柔软的部位,亦是仅有的薄弱环节,小如针孔,且夹藏在四片鳞甲的交汇处,其他粗心的食肉猛兽是发现不了的,只有智力层次较高的狼才有这个本领。

紫岚尖利的狼爪像枚钢针,深深地刺进穿山甲的排泄腔内。穿山甲浑身一阵痉挛,腹部的鳞甲不由自主地翕开了一条缝。紫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穿山甲虽然模样长得丑陋,却并不缺乏求生的本领,在腹部银白色的鳞甲翕动的瞬间,它意识到了危险,倏地又把甲壳收缩回去。但已经迟了。紫岚在用一只狼爪扎穿山甲的排泄腔的同时,另一只狼爪已守候在穿山甲的腹部,当甲壳翕动的一瞬间,闪电般地将狼爪插进缝隙,用力一扳,一块鳞甲被扳断了。接着,紫岚又用同样的方法,揭开几块鳞甲,穿山甲腹部露出一块碗口大的粉红色的肉身,紫岚连啃带咬,很快将穿山甲开膛破腹。

当紫岚收拾穿山甲时,卡鲁鲁既不上前来相帮,也没走掉,而是待在原地用一种旁观者的冷静眼光注视着紫岚,态度显得有点暧昧。

紫岚有点饿了。穿山甲的肉肥嫩细腻,是狼喜爱的食物,它很想饱啖一顿,但它忍住了,一口也没舍得吃,而是将血淋淋的穿山甲拖曳到卡鲁鲁的面前去。

紫岚这样做,心情是很复杂的。一般来讲,一匹公狼和一匹母狼在组合成结构松散的家庭过程中,母狼应当是扮演被追逐的角色,处于被动位置,理应表现出一种矜持的态度。即便母狼内心渴望与某匹公狼相好,感情的表露也应当是含蓄的,或者说是引诱式的,不会超越献媚邀宠这个界限。只有公狼才会赤裸裸地追逐和征服。像它这样主动把食物奉献到卡鲁鲁嘴边去,直白地表达自己的用意,这在狼群中是鲜见的。它一面在拖曳着穿山甲,一面觉得自己的母狼的自尊受到某种程度的伤害。要是刚才自己在收拾穿山甲时,卡鲁鲁能跑过来帮帮忙就好了,紫岚想,哪怕是象征性的帮忙,也就改变了这件事的性质,可以视为共同狩猎,共同分享,然后自然而然地产生缠绵的情意。但现在……

它恨卡鲁鲁的傲慢。它觉得大公狼的心胸不该这般狭窄,不该这样记仇的。它觉得自己不该如此低贱地去讨好卡鲁鲁。它觉得这是一种耻辱。但是,想要重新生活的念头是如此强烈,迫使它违背自己的意愿,拖曳着美味的穿山甲一步一步向卡鲁鲁靠拢。

卡鲁鲁面无表情地伸了个懒腰。好大的架子哟。然后,卡鲁鲁将嘴拱进脂肪层很厚的穿山甲的腹腔内,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

吃吧,卡鲁鲁,两年前你用食物勾引我时我伤害过你,今天,我用穿山甲来弥补我过去的绝情。我欠你的,我都还清了。你报复了我,你满足了吧。我们之间的疙瘩已解开,再也没什么能阻止我们建立一个崭新的家庭了。紫岚舔着穿山甲腹腔里溢流出来的血水,这样想着。它相信当卡鲁鲁吃饱后,一定会赐给它炽热的爱的。它充满自信地等待着。

看来,穿山甲的味道确实不错,卡鲁鲁闷着头吃饱后,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不停地用舌尖舔卷着粘留在嘴角边的血迹。

来吧,卡鲁鲁,我会给你生一窝活泼健壮的小狼崽的,我们会在我们的后代中培养出新一代狼王的。

卡鲁鲁仍然贪婪地将只剩下一层甲壳的穿山甲颠来倒去地拨弄着,寻觅着残余的肉和血。

紫岚有点等急了,忍不住朝卡鲁鲁魁梧而又结实的身躯靠近了一步。卡鲁鲁脸上的表情急遽变幻,先是瞪圆眼睛,似乎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有点惊奇,随后,唇吻上银白色的须髭和两颊的毛耷拉下来,露出一副厌恶的神态。

卡鲁鲁,你怎么啦,我是紫岚呀,是你曾垂涎三尺的苦苦追求过的紫岚呀!它仄着脑袋,想倚靠到卡鲁鲁的脊背上去;卡鲁鲁富有雄性魅力的挺直的脊背对紫岚来说,是避风港,是安乐窝,是创造新生活的奇迹。它的头刚刚触碰到卡鲁鲁的脊背的一瞬间,卡鲁鲁的眼睑怪异地扭曲起来,好像怕粘上了什么不吉利的污秽之物,猛地跳开了。当紫岚试图再次靠近去时,卡鲁鲁嗥叫了一声,迅速逃进了茫茫草原。

紫岚的脑袋嗡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思维停止了,欲望凝固了,整个身心像被冰雪渍过似的冷到了极点。它呆呆地望着卡鲁鲁越跑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消失在炫目的阳光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紫岚才渐渐地恢复了知觉。它怀疑刚才揪心的一幕是一场噩梦,但青草在破土拔节,鸟儿在天空翱翔,穿山甲坚硬的躯壳躺在地上,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它不得不承认,这不是梦,这是严酷的现实。它实在想不通,卡鲁鲁为什么会突然间弃它而去,难道是为了对它两年前的绝情的报复?这玩笑也未免开得太残酷了。它恨不得立刻追撵上去,把该死的卡鲁鲁撕咬成碎片,以发泄心头的怨恨。它没有想到,自己一腔柔情会遭到对方如此粗暴的践踏,自己想重新生活的美好愿望会受到如此无情的蹂躏。

莫非卡鲁鲁已是匹神经错乱的狼?

紫岚神色黯然迈着滞重的步子毫无目的地在草原上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臭水塘边。由于水里含碱,塘水清澈见底,又处在背风的洼地,水平如镜,没有一丝涟漪,阳光均匀地铺在水面上,亮得耀眼,水底的青苔像一层色泽凝重的背景,把水面装饰得像块玻璃。它想喝口清水,消消郁结在心头的火气。它踱到水塘边,水面清晰地倒映出它的整个身躯和面容。刹那间,它解开了卡鲁鲁弃它而去的谜。

映在水底的那匹母狼神情颓唐,眉眼间凝结着一团阴云;嘴角边褶皱纵横,几颗门牙在营救蓝魂儿时被捕兽铁夹绷断了,残缺的唇腭间滴漏着涎唾;一条伤残的前肢吊在胸前,左肩胛歪仄成不规则的棱形,显得那么丑陋,简直是惨不忍睹。这就是它自己吗?过去,它的身材是多么匀称,多么漂亮,亭亭玉立。它一向以自己身上那富有弹性的肌肉所形成的柔美的曲线引以为自豪的,如今,那曾经吸引过许多大公狼炽热的眼光并让它们颠狂的曲线已不存在了。肌肉失去了弹性,胸部两侧露出一根根肋骨,乳房像几只被晒瘪踩扁的葫芦,有气无力地吊在肚皮上,脊梁弯成月牙形,一副可怜的衰老相。其实,它并不老,它才十岁。按狼十五年寿限来计算,它紫岚正处在智力和体力鼎盛的中年时期,可它却变得像一匹已进入暮年的老狼。是过度的哀伤,是沉重的苦难,是不公平的命运使它未老先衰,使它过早地消褪了青春的魅力。怪不得卡鲁鲁会弃它而去。所有的大公狼都喜欢年轻美貌的母狼,没有哪一匹大公狼会看中年老色衰干瘪而又丑陋的老母狼的。与其说它是被卡鲁鲁抛弃的,不如说它是被生活抛弃的更确切些。

生活是无情的。

紫岚把一块石头推进水塘,咕咚一声,平静的水面被搅碎了,荡起圈圈涟漪。它恨水底倒映出来的那匹又老又丑的母狼,它不愿意再看见它。但过了一小会儿,水面就恢复了平静,水底重又赫然显现出老母狼极难看的嘴脸。

“呕——”它仰天长嗥一声,声音凄厉而又悲怆。

紫岚发现,媚媚在感情上跟自己越来越疏远了。过去,无论它走到哪儿,媚媚总是紧紧跟随在它屁股后面,有时它心情烦躁,想撵也撵不走。但现在,媚媚常常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独自跑到草原上去觅食,把它孤零零地撇在石洞里。它愤懑伤心,却无济于事。媚媚长大了,按狼的生活习惯,媚媚已到了独立生活的阶段。最明智的办法,是立刻将媚媚驱赶出石洞,母女分穴而居,省得将来惹出麻烦。但紫岚又舍不得赶媚媚走,它怕自己独自待在石洞,总觉得冷清清阴森森的石洞像座天然的坟墓,它需要媚媚伴陪在身边,减轻一些孤独感。

最近这几天,媚媚的情绪显得特别反常,一会儿眼睛一眨不眨呆呆地盯着蓝天白云发愣,一会儿又兴奋得蹦蹦跳跳;一会儿苦恼得垂头丧气,一会儿又无缘无故地漾起一脸笑意。它的体毛像涂了一层彩釉,忽然间变得油光闪闪;四肢也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无论是奔跑还是跳跃,透出强烈的青春韵律。知女莫如母,媚媚身上发生的变化当然瞒不住紫岚的眼睛,它凭着自己多年的生活体验,断定媚媚已坠入情网。

媚媚正豆蔻年华,情窦初开,暗地里和某匹公狼相好,这并不奇怪。它紫岚在媚媚这个年龄,也已经和黑桑打得火热了。当媚媚粘着一身晨露和花瓣,带着一身幸福的慵倦回到石洞时,紫岚望着媚媚被爱火烧得发亮的瞳仁,突然间,那已经泯灭了的狼的理想又萌生出一线新的希望,就像一堆灰烬突然间飘落下了一张枯叶又吹旺起一簇火焰似的。不错,媚媚是匹牝狼,无法去争夺狼王宝座,但媚媚是黑桑的血脉,是它紫岚的品种,可以通过生育,将黑桑的遗愿和它紫岚的理想随同优秀的血统和纯正的品种遗传给后代。媚媚不久将会给它紫岚生下一窝狼孙,两三年后,狼孙们就能去争夺狼王宝座了。紫岚想到这里,觉得活着又变成一件有意义的事,它为自己竖立了一根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忘记了自己的衰老和丑陋。

在紫岚的心目中,媚媚的择偶交配已超越了情爱这一狭隘的观念,超越了一般意义的繁衍后代的本能,成为关系到黑桑——紫岚家族的盛衰,关系到两代狼的奋斗最终有没有结果这样一个历史性的使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媚媚找什么样的配偶,成了紫岚头等关心的大事。要是媚媚找到的对象是匹强悍的大公狼,两个优秀的品种结合在一起,生出来的狼孙就会吸收两个家族的优势,就有可能成为超狼。这种遗传倾向,就像两个加数的和。但假如媚媚寻找的对象是匹不中用的草狼,血统和品种就会退化,生出来的狼孙就有可能变成一群窝囊废。这种遗传倾向,就像一个被减数一个减数得出的差。紫岚心里非常不踏实,它不知道媚媚究竟找了一匹什么秉性什么模样的大公狼。它觉得自己有责任也有权利干涉媚媚的私生活。

要弄清楚是哪匹大公狼搅得媚媚心神不宁的,这并不困难。那天下午,当媚媚动作诡秘地朝石洞外溜时,紫岚悄悄地跟踪盯梢。

媚媚转过一道山岬,绕过一块荒滩,兴奋地朝一片长满紫苜蓿的草坪奔去,还一路发出轻快的嗥叫。一进入开满淡紫色苜蓿花的草坪,媚媚的腰肢变得更加柔美,还不时停下脚步,抬起前爪梳理着眉额间的狼毛。

紫岚凭着母狼特有的敏感,意识到前面这块草坪正是媚媚和那匹神秘的大公狼幽会的婚床。

果然,前面的山岬里传来大公狼求偶心切的嗥叫,不一会儿,草丛里蹿出一匹狼影,朝媚媚奔过来。媚媚撒着娇,用一种挑逗的神态闪开了,两匹狼一前一后在草坪上追逐嬉闹。

紫岚在远处眯起眼,仔细瞅了瞅正在交桃花运的大公狼,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全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怎么会是它?怎么会是它?紫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媚媚找的是狼群中最没有出息的独眼公狼吊吊!

吊吊不仅是一匹瘦弱而又难看的公狼,更糟糕的是,吊吊生性怯懦,是一匹毫无作为的草狼,狼群中没有哪匹母狼肯委身给它的。

媚媚怎么会这般糊涂看中这样一个没出息的家伙,紫岚伤心地想,一定是吊吊用甜蜜的虚情假意蛊惑了媚媚的眼睛,情窦初开的小母狼是很容易被勾引的;媚媚太单纯太幼稚了,缺少处世经验,上了吊吊的当!假如真的让媚媚怀上吊吊的狼种,那么,黑桑和它紫岚结合而成的优秀的血统和品种就将严重退化,让狼孙争夺狼王宝座的理想也就彻底破灭了。不,它绝不能听任媚媚胡闹下去,绝不能让吊吊的阴谋得逞。要是它此刻袖手旁观,不仅对不起死去的黑桑,也对不起为了整个家族的理想而惨死的黑仔、蓝魂儿和双毛。

紫岚想到这里,猛地从藏身的黄荆丛里蹿出去,奔进紫苜蓿花丛,横在一前一后追逐戏嬉的吊吊和媚媚中间,愤慨地嗥叫一声。

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吊吊,一下像掉进了冰窖,胆怯地望望紫岚,掉转头飞也似的逃走了。

媚媚也被突然蹿出来的紫岚吓懵了,蹲在草地上发呆。

走吧,媚媚,吊吊配不上你。你是一朵鲜花,犯不着去插在牛屎上的。就凭它在关键时刻背弃情侣独自逃命这一点,就不配得到你的。你用不着伤心,也用不着遗憾。你既有高贵的血统,又有美丽的容貌,只要你朝尕玛尔草原抛洒一个娇美的笑靥,立刻就会有许多成熟、潇洒而又强悍的大公狼向你大献殷勤的。你的美丽将征服整个狼群。你何必犯傻,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爱的吊吊,牺牲掉自己的青春好年华呢。走吧,媚媚。

这时,媚媚已从懵懂中苏醒过来,用极其厌恶和痛恨的眼光瞪了它一眼,委屈地嗥叫一声,就想朝吊吊逃跑的方向追去。

真是一匹贱货!

紫岚早有防备,跳上去一口咬住媚媚的耳朵,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媚媚带回石洞。它让媚媚待在洞底,自己守在洞口,不再让媚媚随意出洞。外出觅食,它也寸步不离媚媚左右。它用狼母的威严限制了媚媚的自由,隔绝了媚媚和吊吊的见面往来。它想,随着时间的推移,媚媚的感情会逐渐淡化,最后消失的。

但紫岚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媚媚的态度比它想象的要顽固得多,它原以为经过一段时间的隔绝,媚媚会忘却吊吊的,会反省自己的幼稚和荒唐,结束这场毫无实用价值的罗曼史。它想错了。它虽然隔绝了媚媚和吊吊的相见,却无法把两颗心隔开。真是活见鬼了。媚媚整天愁眉不展,心神不宁,捕食时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来。吊吊也没有死心,尽管没有魄力闯进石洞来抢夺媚媚,却经常像个幽灵似的溜到石洞四周来窥探动静。好几次,它带着媚媚外出觅食,突然就发现吊吊在远远的地方跟踪。只要吊吊的气味和身影一出现,媚媚就会像掉了魂似的,明明猎物就在它正面一步之遥的地方,可它竟会向相反的方向猛扑。

那天半夜,石洞斜对面的山坡上传来吊吊的嗥叫声,那一串串狼嗥就像一串串钩子,把媚媚的魂都勾摄了去。媚媚一夜没安宁,在石洞里东奔西突,像发了疯似的,几次要冲出洞去,它紫岚挡在洞口,用母性的威严和狼牙狼爪,才算勉强阻止了这场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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