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小学校中的大风波

绿山墙的安妮 蒙哥马利 第2页,共2页

“实在对不起,我拿你的红头发开玩笑,安妮。”他后悔地低声说道,“我真的很诚心,别再为此生气了。”

安妮轻蔑地向前走去,没看他一眼,也没有做出任何听见他说话的表示。“哎,你怎么能做到这点,安妮?”当她们沿着大路向前走的时候,戴安娜半责怪半钦佩地低声说。戴安娜觉得她自己绝对抵挡不住吉尔伯特的请求。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吉尔伯特,”安妮坚定地说道,“而且菲利普斯先生拼我的名字时没有加e。这让我心如刀割,戴安娜。”

戴安娜一点也不明白安妮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知道那一定是种很糟糕的东西。

“你千万别把吉尔伯特嘲笑你头发的事情放在心上。”她安慰着说道,“唉,他取笑所有的女孩。他嘲笑我的头发,因为它太黑了。他叫我乌鸦叫了十几次;而且,以前我从来没听过他为什么事向别人道歉。”

“被叫做乌鸦和被叫做红毛有太大的差别,”安妮态度庄重地说道,“吉尔伯特极其残酷地伤害了我的感情,戴安娜。”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发生的话,那么这件事可能也就这么过去了。但是,事情一旦发生,就会不断地接踵而至。

亚芬里学校的学生经常利用中午时间去贝尔先生家的云杉林捡胶树果,林子就在他家牧场后的小山上。从那儿,他们可以密切地注视着埃本·赖特先生家的房子,他们的老师就在那里搭伙。当他们一看见菲利普斯先生从那儿出现,就立刻往学校跑;可是到学校的路程要比赖特先生家的小路长三倍多,所以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学校的时候,总是会迟到三分钟。

第二天,菲利普斯先生忽然心血来潮地想实行改革,他在回家吃午饭前向大家宣布,他希望回来时能看到所有学生都在自己位子上坐着。任何迟到的人都将受到惩罚。

所有男孩和女孩还是像往常一样去了贝尔先生家的云杉林,满心打算只在那儿待一会儿,“捡一个胶树果”就回去。可是云杉林太富有魅力了,而那种黄色的坚果实在使人着迷;他们一边捡着,一边闲逛,渐渐走失了方向;于是,像往常一样,首先让他们想起时间飞逝的,是传自一棵古老云杉树顶的吉米·格洛弗“老师来了”的喊声。

站在地上的女孩子们立刻出发往回赶,终于及时到达了学校,差一秒就会迟了。男孩子们得匆匆从树上扭着爬下来,所以也就迟了一步;而安妮尽管根本没去捡胶树果,只是快乐地倘佯在云杉林的尽头,却成了所有人中最迟的一个。她漫步在齐腰深的蕨丛间,轻哼着小曲,头发上还戴了一个用米百合编成的花环,仿佛是幽暗树林中的一位游神。虽然安妮可以跑得像小鹿那么快;而且她也这么跑了,结果可真有趣,她在门口赶上了男孩子们,夹在他们中间溜进了教室,而此刻菲利普斯正在挂他的帽子。

菲利普斯先生短暂的改革热情结束了;他可不想自找麻烦,去惩罚十几个学生;可是采取些行动来维护自己的威严还是有必要的,所以他环顾四周,想找只替罪羊,结果发现了安妮。安妮已经倒在了椅子上,喘着粗气,忘记了百合花环还歪戴在一只耳朵上,让她看起来显得特别浪荡散漫。

“安妮·雪莉,既然你好像很喜欢和男孩子们在一起,那么今天下午我们就让你的这种爱好得到满足。”他挖苦道,“把头上的花拿下来,和吉尔伯特·布莱思坐到一起去。”

别的男孩子窃窃笑着。戴安娜因为同情,脸色变得煞白,她将花环从安妮头发上取了下来,然后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安妮仿佛变成了石头人似的,愣愣地盯着老师。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安妮?”菲利普斯先生厉声问道。

“是的,先生,”安妮慢吞吞地答道,“可是,我想你不是认真的吧。”

“老实告诉你,我是认真的。”依旧是那副为所有孩子特别是安妮所憎恨的嘲讽腔调。它很伤人。“立刻按我说的去做。”

片刻间,安妮看上去好像要反抗。可是,接着当她意识到这事已无可挽回时,她倨傲不逊地站了起来,大步走过过道,在吉尔伯特·布莱思身边坐了下来,然后将脸埋在臂弯中趴在了桌上。当她伏下脸的时候,鲁比·吉利斯瞥见了她的脸。放学回家的时候,她告诉别的同学说,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面孔——脸色煞白,上面还有好多难看的小红点”。

对于安妮来说,一切都完了。从十几个同样犯错的同学中被挑出来接受惩罚,已经够糟的了;还要让她和一个男孩坐到一起,这就更惨了,而那个男孩偏偏又是吉尔伯特·布莱思,这简直就是雪上加霜,让她难以忍受。安妮觉得自己无法忍受这种屈辱,而各种努力也将无济于事。羞耻、愤怒和屈辱浸透了她的全身。

起初的时候,其他学生还看着她,小声议论,咯咯笑着,还互相用胳膊肘推着对方以引起注意。可是,安妮再也没有抬起她的头,而吉尔伯特专心致志地做着分数题,好像他的心中就只有分数题,其他学生也就很快地去做自己的作业了,忘记了安妮。当菲利普斯先生叫上历史课的同学出去时,安妮本应该去的,可是她没有动弹,而菲利普斯先生刚才一直在写《致普丽西拉》的诗,这会儿还在考虑着一个难配的韵脚,所以根本没发现少了安妮。当没人注意时,吉尔伯特立刻从课桌里拿出了一块小小的粉红色心形糖,上面印了一句金色的题词“你很甜美”,他把它偷偷塞在了安妮的胳膊底下。随之,安妮起身用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块粉红色的心形糖,将它扔到了地上,用脚跟踩得粉碎,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根本不屑于看吉尔伯特一眼。

当其他同学出去时,安妮大步走向自己的课桌,惹眼地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拿了出来,书、写字板、笔、墨水、《圣经》和算术课本,然后把它们整齐地堆在她那块裂了缝的石板上。

“你把所有东西都带回家干什么,安妮?”戴安娜很想知道为什么,所以她们刚出来上了大路,她便问道。而在此之前,她不敢问这个问题。

“我再也不回学校了。”安妮说道。戴安娜倒抽了一口气,盯住安妮,想知道她说的话是否当真。

“马瑞拉会让你待在家里吗?”她问。

“她会不得不同意的,”安妮说,“我再也不会去学校见那个人了。”

“哎,安妮!”戴安娜看上去好像要哭了。“我想你现在情绪一定很低落。那我怎么办?菲利普斯先生会让我和那个讨厌的格蒂·派伊坐在一起的——我知道他会那样做的,因为她现在一个人坐。回来吧,安妮。”

“在这世上,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戴安娜。”安妮悲伤地说,“我愿意让我的身体四分五裂,如果这能对你有好处的话。但是我不能来上学,请你就不要再求我了。你让我很苦恼。”

“想想你将要失去多少欢乐呀。”戴安娜哀伤地说道,“我们要在小溪边搭一座最漂亮的新房子;下周我们就要赛球了,你还从来没玩过球呢,安妮。那是非常令人激动的事。我们还要学一首新歌——简·安德鲁斯现在已经开始练习了。下个星期,爱丽丝·安德鲁斯会带一本新的潘西丛书到学校,我们准备在小溪边一章一章地轮流朗读。你知道你自己是非常喜欢朗读的,安妮。”

什么事也无法使安妮有丝毫的动摇。她的决心已定。她不会再去学校见菲利普斯先生了。当她回到家的时候,她把这决定告诉了马瑞拉。

“胡说。”马瑞拉说。

“这绝不是胡说,”安妮一边用严肃的、责备的目光盯着马瑞拉,一边说,“你难道不明白吗,马瑞拉?我受到了侮辱。”

“侮辱?胡说!明天你得照旧去上学。”

“哦,不。”安妮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回去了,马瑞拉。我在家自学,我会尽量地做出好的表现,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会一直闭上嘴。但是,我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回学校去了。”

从安妮那张小脸上,马瑞拉看到了某种不屈不挠的执拗神情。她明白自己想要战胜它,将会面临很多麻烦;不过她明智地做出决定,那会儿不再多说些什么。“今晚我下去见雷切尔,看看她有什么意见。”她心想,“现在和安妮讲道理一点用也没有。她太激动了,我知道如果她一旦有了自己的打算,就会固执得不得了。从她的叙述来看,菲利普斯先生一直在用非常专横的态度来处理问题。不过,绝不能和她这么说。我和雷切尔谈谈这事。她送过十个孩子去学校念书,她应该知道些学校里的事。到了这个时候,她一定也已经听说了整件事。”

马瑞拉发现林德太太像往常一样,正在勤快地、高兴地绗缝着被子。

“我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她略微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雷切尔太太点了点头。

“我想,是为了安妮在学校里的小题大做吧。”她说,“蒂莉·博尔特放学回家路过时进来和我说了那件事。”

“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马瑞拉说,“她宣称她不回学校了。我从来没有见过情绪这么激动的孩子。从她开始上学起,我就一直在担心会出事。我知道,事情进行得太顺利就不会维持得久。她太敏感了。你有什么建议,雷切尔?”

“好的,既然你征求我的意见,马瑞拉。”林德太太亲切地说道——林德太太特别喜欢别人向她征求意见,“首先,我会迁就她一些,那就是我要做的。我相信是菲利普斯先生错了。当然,不能对孩子们这么说,你知道。不过,当然,他昨天对安妮发了大脾气进行惩罚是对的。可是,今天情况就不一样了。所有其他迟到的人应该像安妮一样受到惩罚才对。而且我认为,为了惩罚,让女孩和男孩坐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处。这实在很过分。蒂莉·博尔特感到愤愤不平。她始终站在安妮的一边,她说其他学生也是这样的。不知怎的,安妮好像在他们中间很受欢迎。我从没想到她会和他们处得那么好。”

“那么,你确实认为我最好还是让她待在家里喽?”马瑞拉惊讶地问。

“是的。那就是说,我不会再对她提起学校,除非她自己提起来。请放心,马瑞拉,不到一个星期她就会冷静下来,主动要求回学校的,就是这样。反之,如果你现在逼她回学校,天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反常举动或是耍什么大脾气,这样事情会更麻烦。依我看,事情闹得越小越好。就那件事来说,她不去上学,不会落下多少课的。菲利普斯先生根本不是一个好老师。他所维持的秩序是很令人反感的,他对小家伙们不闻不问,却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那些他准备送去女王学院的高年级学生身上。如果不是他舅舅做了理事,他绝不会又在学校待上一年的——就是那个理事,他牵着其他两个理事的鼻子走,事实如此。老实说,我不知道这小岛上的教育会变成什么样子。”

雷切尔太太摇了摇头,就好像是在说,如果她是省里教育部门的头头,情况会有很大改观。

马瑞拉采纳了雷切尔太太的建议,关于重回学校的事,她没有再对安妮提一个字。她在家里学习课文,做功课,还在凉爽的紫色秋日黄昏中,与戴安娜一同玩耍;但是,当她在路上碰到吉尔伯特·布莱思,或是在主日学校里偶遇他的时候,她都是带着一种冷冷的鄙夷的神情从他身边走过。他虽然努力想平息她的怒气,但是她却没有丝毫想化解的意思,就连戴安娜做出的调解努力也无济于事。很显然,安妮已下定决心要恨吉尔伯特·布莱思一辈子了。

然而,她却用她那颗小小的心灵中全部的爱眷恋着戴安娜,这种爱与对吉尔伯特的恨同样强烈。有一天晚上,马瑞拉提着一篮子的苹果从果园中走进来,她发现安妮正独自坐在昏暗的东边窗户旁,伤心地哭着。

“怎么啦,安妮?”她问。

“是为了戴安娜。”安妮悲切地啜泣着,“我非常爱戴安娜,马瑞拉。没有她,我活不了。可是,我知道,等我们长大后,戴安娜会结婚,去别处,然后离开我。唉,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办呢?我恨她的丈夫——恨之入骨。我一直在想象着这一切——婚礼和其他所有的事情。戴安娜穿着雪白的衣裙,戴着面纱,看上去就像女王一样美丽和庄严;而我是伴娘,也穿着漂亮的裙子和泡泡袖,但是在我微笑的面容下却深藏着一颗破碎的心。后来就要向戴安娜道别——别……”说到这儿,安妮再也控制不住了,一声悲似一声地痛哭起来。

马瑞拉迅速地转过身去,试图掩藏住自己抽搐的脸;但是没有用;她瘫倒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尽情地放声大笑起来,如此反常的响亮而持久的笑声让经过外面院子的马修惊异地停了下来。以前什么时候他听过马瑞拉像现在这样笑过?

“哎呀,安妮·雪莉,”马瑞拉刚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便说道,“如果你一定要自寻烦恼,那么看在上帝的分上,还是就近在家里找吧。我想,你的想象力确实很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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