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极为傲慢地一甩脑袋,把他打到了路边。
他打了一个踉跄,急了,挥起树枝就抽,它先是忍着,任打不动,突然猛然往前一跃,把绳子从他手里拽出,沿着大路飞奔而去。
“站住!”他赤着双脚,拼命地追赶上去。
它根本不顾他的呼喊,身体像海浪一样颠簸着猛跑,后蹄不住地向后抛着泥花。
“站住!”他被土疙瘩绊了一下,重重地栽倒在地,摔得满眼闪着金星。他用胳膊支撑起身子。他额头满是泥土,面颊擦破了,鼻子也流血了。他望着在他面前腾跃的大牛。他看不见它的脑袋,只见两根半截牛角、四只不停地向后掀动的蹄子和一堵墙似的臀部以及飞在空中的大尾。他是趴在地上仰看的,那跑动中的牛也就越发显得庞大、气派。他用手背擦去鼻下的血,用欢呼的声调叫着:“站住!”他跳了起来,撒腿猛追。
不知追了多远,牛突然站住了——过一座水泥桥时,牛绳正巧刹在两块水泥板的缝隙里被卡住了。
他喘着气笑那牛:“跑呀,你怎不跑呢?”
他又抓回了牛绳。他揍了它一顿,然后,轰它急急忙忙地赶路。一个下午,一会儿走,一会儿跑,一会儿拽,一会儿推,不住地吆喝,不住地咒骂,不住地流汗,不住地喘息。
夜慢慢笼罩下来。他两腿拖不动了,把牛紧紧地在树上拴好后,身体顺着一棵老树的树干溜下,软绵绵地躺在草地上,干咽着奶奶给他做的干粮。
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月亮和星星照耀着村庄、田野和河流,空气是透明的,能看出很远,近处,甚至连草茎都依稀可辨。不远,是条大河,水色茫茫。除了“豁啷豁啷”的流水声在夜空下传播着,整个荒原竟无一丝声息。
此刻,是这一天里面出现的最安静的时候。
夏末的夜已颇有几分凉气,加之又在生疏的异乡荒野,他无法入睡。仰望星空,他想:家在哪一颗星星下面呢?奶奶还在搓绳吗?
祖母为了她这个孙子,不分寒冬溽暑,搓了十几年的草绳,捶草的石头被捶出一个凹坑。她的手磨去一层一层皮。有时生活拮据,她会一宿坐在凳上,直搓到四方大亮。刚刚长出新皮的手又被搓破了,渗着鲜血,他见了想哭。祖母说:“别怕!”至今她搓的草绳一根根接起来该有多长呢?
他开始想念祖母。
牛卧在地上,它也在仰望着星空。夜色里,那两只眼睛,闪着生动的光彩,两只犄角显得更长,更美。月色在它迷人的黑色的剪影上笼上银色的光圈。
他挪了挪身子,挨近了它,倚在它光滑的身上,用后颈亲昵地摩挲着它的身体,望着星空,心里充溢着甘美的幸福:奶奶,等我和牛!
他猛然想起祖母一日三顿的烧煮,心一下缩紧了:不会有火星迸到干柴上吧?……
时间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流动着。不知什么时候,远方拍击河岸的水声,在他的听觉里,变成了祖母捶草的榔头声——几乎每天夜里,总是这榔头声将他带进梦乡——他垂下眼皮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他又被冻醒了。河上吹来凉丝丝的夜风,他浑身哆嗦,用胳膊紧紧抱住身体。一想起祖母,他立即跳起来,解开牛绳:赶路吧!
月光颤动着,广阔自由的夜风,吹在远处几株黑色的、弯曲着奋力向上的毛榉枝头,发出唿哨声。灌木林的顶上闪着亮光。似乎在很遥远的地方,有个赶牛车的或是守风车的老人,为了打发寂寥在哼着一支没词的古调,声音苍哑缓慢,摇曳不定。
不知什么时候,月亮沉没了。荒野变得朦胧、幽邃。芦苇、树木、水泊,一切,都变得虚幻,让人捉摸不定。远处,发绿的磷火宛如幽灵在徘徊。荒原的精魂在整个地带的上空徜徉叹息。
他紧紧地挨着牛。
牛用鼻子往他手背喷着热气。
尽管他不会唱歌,但他还是哼起了小曲,带着童音的、单薄的声音在夜空下荡漾着。
河上没桥,摆渡人在酣睡。望着迷濛的大河,他犹豫不决。祖母会不会把火星迸到干柴上?这个鬼问题像水草一样死死地纠缠着他。他立即把牛赶进水里,自己骑到牛背上。牛朝河中游去,发出划过细浪的漠然的潺潺声。很快,它的身体被河水淹没了。他的下身也都浸到了冰凉的河水里。
星星变得朦胧,遥远的对岸闪烁的灯光渐渐泯灭了——雾开始弥漫过来。发白的河水渐渐变黑了。
他想退回岸边,可是,拳头却在不停地催牛泅渡。
雾光是透明的,犹如轻纱在飘动,后渐浓,仿佛一垛燃烧的湿木柴飘出的烟,涌过来,滚过去,翻腾,追逐,再后来——当牛游到河心的时候,已浓得厚实、沉重了。天地间顷刻被大雾封闭,不透一星光亮。无边无际的雾,向这个泡在水中年方十五的他扑将过来,缠裹着他,压迫着他。水声在雾里变得十分空洞。他的心不禁骤然收紧了,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大雾挤压成一个可怜巴巴的小点点。他环顾四周——被围困了!他下意识地推动了几下——在这软体但又推不开的雾面前,他完全无能为力了。
风渐大,从北方的旷野上刮来。大河开始晃动,掀起浪头,发出“哗哗”的扑击声。湿雾弥漫的半空里,水鸟发出凄厉的叫声。牛像一叶扁舟在看不见的波浪中游动,水浪不时被牛角击碎,变成无数水珠,分别从左边和右边朝他脸上纷纷泼来,一会儿工夫,他的衣服就完全被打湿,紧紧地裹着他瘦削的身体了。
他长到十五岁,从未经过这样的大雾,更何况是在一条似乎无边的大河之上。他充满恐惧的双眼紧盯前方——没有物体,没有亮光,没有一丝生气,什么也没有。当一个黑色的浪头整个儿扑在他身上时,他闭上了眼睛。他真的有点儿后悔了:我不该自己来买牛的。
牛不住地扇动着耳朵,发出呜咽声。
他彻底害怕了。他仰望天空:星星呢?他希望有一颗星星,哪怕只发一星光亮。他由自怜变为气恼,由气恼变为莫名的愤怒。这孩子突然无缘由地迁怒于安息在天国的父亲与母亲:你们为什么死那么早?为什么死那么早哇?!
雾像没有形状的怪兽,翻腾着,澎湃着,把他扑倒在它的腹下搓揉着。他忽然索索发抖,继而站在牛背上,挥动着两只瘦长的胳膊,向着苍茫,用尽力气呼喊:“奶奶——!”
仅仅这一声,他的声音顿时沙哑了,浑身的力气爆发得一丝不剩,软乎乎地伏到牛背上——此时此刻,他只有这头牛了。
当他睁开眼睛时,天已亮,牛站在高高的河堤上。他掉头一看,橙色的朝霞映照着变得明亮而平静的河水。
牛长长地吼叫了一声,划破了荒原之晨的宁静。
4
这是往回走的第二天,干粮已经吃尽。饥饿、寒冷、恐惧、与牛不断的角力,使他身躯里的力量几乎消耗殆尽。他的心开始发慌,冷汗淋漓,嘴唇灰白,两眼发黑,双腿如雪地中初生的羊羔直打哆嗦。他的脚底板也早已磨出血泡。而此时,牛方才显出真的要他好看的架势。这畜生像蓄谋已久似的,要专等他力气耗尽了再施展自己的威风。它伏在地上,不管他怎么催赶,死活也不肯爬起,那条大尾巴来回甩动,把地面扫出一个坑来,弄得尘土飞扬。而当他坐在路边准备喘口气时,它却跃起,向前突进,逼着他只好爬起来追赶,它一会儿冲上满是瓦砾的路,让尖利的瓦片刺得他脚板钻心疼痛,一会儿冲入水中,逼他把刚刚晒干的衣服浸湿。它由着性子折磨它的主人。它现出了一条真正的海牛才有的凶顽和野蛮。
渐渐地,他没有力量制约它了,而只能受它任意摆布,他咬着牙,跌跌撞撞地跟着它。几次摔倒又几次爬起。他张大嘴巴,急促喘息,脸色蜡黄,两眼发黑。嘴唇由于体内水分严重散失而破裂,流着鲜血。好几次,他以为自己再也不能把它赶回家了,想就此松掉手中牛绳,任它跑去好了。
乌云又开始飞涨。先是小风,顷刻间,大风便呼啸着掠过田野,卷起枯藤萎蔓直入天空,冲击波使四周发出尖厉的树木折断声。他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侧着身子,用胳膊挡住眼睛赶着牛。掉雨点了,满是尘埃的土路扬着灰尘,如同飞驰过一群野马。他抬头看了看面目狰狞的天空,要把牛牵到躲避风雨的地方。它像是好不容易捞到一个最利于它撒野的机会,死活不肯依允主人,用前蹄抵着地面。转眼间,暴雨来临。锯齿形的电光割开天空、和着惊雷,它兴奋得“哞哞”高叫。雨猛得像是一只怒不可遏的手泼浇下来的。斜射下来的雨柱,组成了一道密不透亮的雨墙,四周白茫茫,一个水的世界。雨喷洒着,迸射着,淹没了一切。闪电不断落进河流,发出熄灭的“呼嘘”声。
雄浑而险恶,壮丽而残暴。
他睁不开眼,“哗哗”倒下的雨水,呛得他透不过气。风用无形的犄角恶狠狠地袭击着他,简直要把他席卷而去。他抓着牛绳,艰难地赶着牛。它开始一跃一跃地前进,后蹄溅起的泥水,溅了他一脸,刚被大雨冲刷干净,又溅了一脸。它还不时地甩尾巴抽打他。他只好忍着,因为,他已完全丧失了惩治它的力量。看来它下决心要他松开绳子,越跑越快。焦干的黏土一经雨水,变得泥泞不堪,粘胶一般,每走一步他都要咬紧牙关。他不时地张着嘴巴,往肚皮里吞咽着雨水,好增加点力量来紧追它。他又跌倒了,被牛拖出去五米远。它站住了,半天,他才从泥水中挣扎起来。他要改变一下他和它的关系,用尽力气跑到了它的前头,想由原来的追赶变成牵引。
牛暴躁起来,猛地一甩脑袋,只听见“叭”的一声,绳子断了!
他仰跌在地上,等他爬起来,牛已经消失在重重雨幕里。他急得乱转,大声呼唤。牛叫了,估摸在左侧五十米远的地方。他掉头追去,不知追了多久,才依稀看见它的身影。他怕自己倒下,从路边抓一根棍子拄着,两眼紧紧地盯着前方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他的牛!
他恨自己竟被一头牛弄成这样。
大牛挺立在暴风雨里。
他一直爬到它眼前。他用手捂住了眼睛,向牛哭泣起来。
雷声隆隆,大雨滂沱。大牛神态傲然,对他置之不理。
他望着它,啜泣着,呜咽着。
天气继续恶化。突然,他跪在了它的面前!
大牛昂首天空,“哞哞”两声。接着它掉转头去,朝着大海的方向!
他依然木然地跪在雨地里。
它越走越急,好像要立即回到大海边。
他挥着双拳大声呼叫:“滚吧!滚吧!快点儿滚吧!”骂完了,他跳起来,以他自己都不能相信的速度狠追过去。牛蹄在泥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它冲下大堤,他跟着冲下去。冲到半腰他滑倒了,骨碌碌直滚下去。沿着河边追逐了一阵,它又冲上大堤,然后掉头嘲弄地望着他。
他又一次跌趴在泥泞里,双臂伸开,两手无力地抓着泥巴。他感到脑袋十分沉重,脸颊贴着冰凉的泥水,闭合上眼睛……
祖母在过桥。冬天,只一尺宽的木桥落满雪花,被冻成寒光闪闪的冰桥。祖母背着沉重的一大捆草绳,在高悬于冰河上的桥上爬行着。冰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要去镇上卖草绳。他恰巧来到桥头,吓得一口咬住指头。他不敢喊叫,也不能过去搀扶——那样更危险。祖母爬呀爬呀,用老手紧紧抓着冰桥锋利的边沿,一寸一寸地挪动。寒风掀动着她的苍苍白发和发白的老布衣。泪眼,使他看不清祖母,只模糊地见她背负着小山一样的东西移动过来。祖母终于越过了冰桥。他连忙扶起她,只见她满额冷汗。“别怕!”她总是这么说……
他到底用胳膊支撑起身体,仰望着大堤上的牛。它一动不动地侧卧着,踌躇满志地对着苍茫的天空。朦胧的雨幕里,它显得十分庄严,宛如一尊河神。
它尥了一下蹄子,哼了一声。
他高兴而轻蔑地乜了它一眼。
由于暴雨,河流凌乱无章地翻滚着黏土、树干和杂草,疾速流动着。他趴在河沿上,“咕嘟咕嘟”地喝着水。岸边的芦苇根上附着虾。极度饥饿使他见到那些虾而嘴角流下馋涎。他伸出手去,一把狠劲地抓住两只,一口一只吞进肚里。抓着,嚼着,吞着,带着一股野蛮的劲头。他吃饱了,站起来歇了口气,觉得自己又有了点儿力气。
他卷起裤管,依然瞪着它,眼睛里闪动着狠巴巴的亮光。当牛刚掉过头去时,他沿着陡峭打滑的河堤坡,三下两下冲上了河堤顶,一阵冲刺,他用手抓住了牛的尾巴。牛往前一蹿,他摔倒了,可他没有松手。牛拖着他,并用后蹄踢他的肚子,他死死抓住牛尾,身体在泥泞中拖过,瓦片划破了他的衣服,也划破了他的膝盖。“拖吧!拖死我也不松手!”他闭着眼睛,准备它一直不停地拖下去。除了两只眼睛,他身上、脸上、头发上已满是泥巴,像是被从沼泽里拖出来的。
他身后,一道深深的凹痕越来越长……
它终于站住了。
他爬起来走到它头前嘲笑它:“跑呀,你跑呀!”他一边说,一边解拴在腰里的绳子。正当他准备穿它的鼻子时,它猛然扬起锋利的犄角,只听见“嘶”的一声,他的衣服被豁破了。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低头一看,肚皮被豁出一道血口子。
雨暂时停住了。
他用手捂着伤口,望着远去的牛。他喜欢它的脾气。他瞧不起荡牛,也就因为荡牛容易被管束,让人欺侮,少这副脾气。血在流淌,他不管,继续追赶。被血染红的布条,在风中飘扬。
他机智地抄近路赶到牛前头,攀上一棵老树横向路中的横枝。牛过来了,过来了,他看准了一跃,准确地骑到了它的背上。牛惊得又蹦又跳,他却像膏药似的贴在它身上。他用手抓住了牛,并且一寸一寸地向它的颈上移动。当它再一次掀动屁股时,他顺势溜到它颈上,迅捷地用手抓住了牛角。它凶狠地甩着脑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要把他狠狠地摔在地上。此时他完全不懂何谓险恶,双腿紧夹它的颈,双手死拉它的角。
拼了!
有几次,他被甩了下来,但他抱住它的角,又翻到它的颈上。它蹿跳着,颠簸着,奔腾着。可是,无论怎么样也掀不掉它的主人。它开始喘息了。他腾出一只手,解下腰里的绳子,眼睛紧紧地盯着它穿在鼻子上的带眼的铜栓。
牛不再像以前那样凶猛了。当他把手伸出要抓住铜栓时,它猛然往上一跃,但它失败了,它的主人用双手抱住它的脖子,并用嘴咬着它的颈。它一下子垮了,双腿跪在泥泞里。
它顺从地让主人给它拴上了鼻子。
剩下的路已经不多。他疲倦之极,把牛绳死死地扣在手腕上,倒在路边一个草垛旁,合上了眼睛。他朦朦胧胧地感到天又下雨了。可他再没有力量睁开眼皮,在雨中沉沉地睡着了……
他醒来时,天刚发白。天空还飘着雨丝。然而使他感到奇怪的是,他身上的衣服已被体温暖干了,竟没有一点儿潮湿。他再看牛,它浑身湿漉漉的在往地上滴水。他寻看地面,除了它蹄下的四个蹄印,泥泞的地面上竟然找不出一个另外的蹄印。
它整整一夜以一种固定不变的姿势站在那里,用庞大的身躯给他挡了一夜的风雨。
它的目光温暖而纯洁。
天空飘完最后一线雨丝。东方红霞万缕,原野上的一切都被染上金色或绯色。以这些光色为前导的那轮天体,终于在原野的尽头颤动着,从光影的深渊里冉冉升起。
他骑上它……
5
看见村子了。它在阳光下。这牛像是终于寻到了自己的家似的,“哞”地长叫一声,沿着村前的大路欢快地奔腾过去。跑到村头,他跳下了牛背。人们早看到远奔而来的牛,纷纷跑过来。仅仅只有四天,可是,他几乎让这里所有的人认不出来了:他的衣服破烂不堪,只剩下几丝布条,手上、身上到处是泥巴、伤口和血迹,他的身子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叫人害怕,他的脸瘦削,黑黑的,颧骨高高地突兀出来,只有深陷的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
他把牛绳拴在它角上,拍了拍它的头。
牛朝田野上走去。
他得赶快往家走——他要立即见到家,见到祖母。走着走着,他跑了起来……
他站住了:出什么事了?茅屋前怎么围了那么多人?
一片寂静。
他望去,只见人们一个个浑身湿漉漉的,泥迹斑斑,每张脸都黑乎乎的,像是被浓烟熏染过,使这些庄稼人那本来就粗犷的神情里又加入了几分深沉。篱笆踩倒了,到处是水桶,被水弄得泥泞的地面烙下无数混乱的脚印。这里显然发生过大事,有过喊声震天的抢救,有过很壮观的激战。
这孩子对于一切可能发生的灾难皆无惧怕,却被眼前的场景感动着。
人群闪开了:祖母颤巍巍地守在门口,双手拄着拐棍,眼睛正对着前面的大路。
“孙子回来了!”有人轻声对她说。
她丢下拐棍,用两只伸不直的骨节嶙峋的手向前摸索着。她被地上的水桶绊倒了。
他连忙跑上去扶住她:“奶奶……!”
她抱住他,用哆哆嗦嗦的手在他身上、脸上到处摸索着:“火星迸到干柴上……乡亲们……救下了……”
他回过头,望着安然无恙的茅屋,望着这些始终给予他和祖母援助的善良、舍己的庄稼人,感激的泪水顺鼻梁而下。
“我把海牛引回来了。”他说,“是一条好海牛。”
一九八三年四月十六日于北京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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