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是棵树

三角地 曹文轩 第2页,共2页

喜鹊飞回树顶,无奈地用喙敲打着树枝。

一根枯枝落在地上。

沉默着的大柳树忽然抖动起身体,先是三两根枯枝落下,随即,秀秀听到一片犹如除夕夜晚的爆竹的声响,眼前的情景,使她目瞪口呆:长长短短、粗粗细细的枯枝条,“喀嚓喀嚓”断裂,“噼噼啪啪”地掉在地上。那急促,那稠密,那壮观,像是一阵倾盆大雨。转眼间,地上已是一大片枯枝。

喜鹊飞下,衔起一根,丢在了秀秀面前。

秀秀如梦初醒,望着寒风中越发单薄清瘦的大柳树,泪流满面。

喜鹊还在往她跟前衔枯枝。

秀秀弯下腰去,一根一根地将枯枝捡起来。

当月亮升起时,秀秀已背着一大捆几乎要将她压垮了的柴禾,走在回舅舅家的路上。她不时艰难地回过头来望那大柳树。透过矇眬泪幕,她见到它的枝枝丫丫被月光镶上了一层清凉而又光明的银边。

秀秀忽然对书如痴如迷。她悟性又好,刚读完二年级,就差不多能看大人们看的书了。她就呆呆地、忘我地投入其中,沉浸其中,一会儿眉开眼笑,一会儿泪水莹莹。一旦空手,她就变得焦躁不安,像一只走在池边觅鱼的猫一样,到处寻觅着书。那双眼睛饥渴而贪婪。一旦获得,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大柳树下“吞食”。她把凡在村里能找到的书全都看了。书将她带向扑朔迷离的远方,带向虚无缥缈的天国。她的心灵惬意万分地在暖流中飘浮。她很知足。

这天,她从语文老师那儿借来一本很精彩的书。正当她随着书中那个男孩来到幽静的林间水泊准备驾一只小帆船时,忽从身后伸过一只大手来,将她手中的书夺去了。她抬头一看,是舅妈。

“你把鸭子赶到河里了吗?”

“你是一个好吃懒做的孩子!”

“你是一个很让人讨厌的孩子!”’

“你是一个很不知羞耻的孩子!”

“我让你看这些勾魂儿的书!让你看!”

书在舅妈的手中撕碎了,随即被她一抛,雪片般落在秀秀的身上。

望着舅妈远去的背影,秀秀慢慢低下头,肩胛便随着痛苦的哭泣而如风中的秋草在颤动。

柳条纹丝不动地低垂着。

喜鹊的形象是一个复仇者的形象。

秀秀突然抱住大柳树,眼泪抢着滴进树皮的缝隙里,慢慢往下潮湿着。

秀秀觉得大柳树也在微微发颤,并瞧见那些枝条像注满了力量,像钢丝一样斜横在空中。她有种预感,这里将发生神奇的现象。神态宛如一个军师的喜鹊,使她更加深了这种预感。

第二天清晨,不知是谁第一个大声惊叫起来:“你们看呀,那树!”

简直不得了!仅仅一夜,那大柳树的树冠蔓延开来,几乎遮天蔽日!村里人都涌出来观望,觉得那枝头仿佛决堤的大水的水头,还在往前“刷刷”游动。天空下这片绿色的浮云,把它身边的一块稻田严严实实地覆盖了。

那是秀秀舅舅家的稻田。

阳光、雨露都被树冠遮住,而此时的秧苗正急切地需要它们的照耀和滋润。

眼见着,眼见着,那一片秧苗枯黄下来了。

舅舅和舅妈一人找了一根长竹竿绑上锋利的镰刀,爬上树或站到地里去,拼命地将大柳树的树枝割削下来。他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与大柳树进行凶狠的作战。

喜鹊盘旋于空中,不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割削下来的树枝,被拖到远处。阳光透过参差不齐的枝条,又照到了秧苗上。当舅舅和舅妈带着胜利的微笑、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那三间茅屋时,大柳树却在夜幕下更加疯狂地生长着。那些树枝像一支义愤填膺又失去控制的军队,激荡着,翻滚着,向前膨胀和涌动,“咔吧咔吧”的生长声在夜空下清脆地响闹着。

舅舅和舅妈不得不与大柳树再次作战。

喜鹊整日整夜不落枝头,展翅空中,为大柳树而高歌不息。

舅舅和舅妈终于无奈地瘫坐在田埂上。他们头发蓬乱,面容憔悴,两眼无神。

停顿三日,他们拿着一把大锯、一把板斧,一脸阴沉地来到大柳树下。

空气中充满冰冷的杀气。

四周一片沉寂。

舅舅往手上啐了一口唾沫,提着板斧走过来。

柳条忽如在飓风中纷纷翻卷起来,朝舅舅没头没脑地抽劈。有一些枝条三两根拧成一股,像鞭子一样,在空中抽得“叭叭”直响。

舅舅挥舞板斧,发疯似的劈杀,只见柳条“哗哗”掉在地上。

喜鹊从空中斜劈而下,狠狠打击舅舅的脑袋。此时此刻,它完全不像喜鹊,而像一只凶鹰,一只恶鹫。

板斧的长柄打到了喜鹊的身上。

一团羽毛在空中飘飞。

舅舅逼近大柳树,一斧头砍进了树干。

村里有人匆匆跑来告诉舅舅:“秀秀举着一个火把,说你如不停手,她就烧掉房子!”

舅舅抬头望去,只见秀秀高举火把站在茅屋前的石磨上。

板斧掉在地上……

天下起大雨。

挨了舅舅耳光的秀秀,嘴角流出一缕殷红的血。仰脸望着大柳树,她觉得它这几年衰老了许多。

不知是雨珠还是泪珠,从树叶上纷纷落下,洗去了她嘴角的血迹,淋湿了她的全身……

秀秀的书读得越发出色。小学跳了两级,初中和高中又各跳了一级。身体瘦弱的她宛如一条小鱼,甩着尾巴,越过一群又一群同伴,当她读到高三时,她的头才与班上同学的肩齐。在同学堆里,她的眼睛里老带着一种迷惑和略带惊慌的神色。

这是六月的一个傍晚。

秀秀带着惶惑和紧张,来到大柳树下。第二天她就要参加高考。她对这件事的含义很模糊。它到底意味着什么,仅仅十五岁的秀秀很难深入地去思考。她只感觉到自己很渺小无力,心里有点害怕。此时此刻,她必须要偎依在大柳树的身旁。多少年就是这样,每当她感到忧伤、恐慌或对事情难以作出判断时,她就来到大柳树身旁。

她似乎感觉到大柳树在对她说:“秀秀,今夜你就宿在这里吧。”

夜色从苍茫的田野上,慢慢地涌过来了。

一轮无限皎洁的月亮,从东面大河里升上来了。

秀秀爬上树,那里有一个大树丫,如同张开的大手。秀秀常躺在这里看书和睡觉。

秀秀立即平静下来。

平原的夏夜是迷人的。一望无际的稻田,在月光下泛着涟漪。一条条水渠,银蛇一样闪烁不定。稻叶摩挲,天空下到处是神秘而柔和的絮语。池塘里的青蛙,很清脆地响着蛙鼓。极远的地方,有一声半声野鸡含糊不清的叫声,将夏夜衬托得格外恬静。

秀秀闻着经露珠湿润后的树木花草散发出的植物清香,心情安恬而优雅地望着星空。天好蓝好蓝哟!秀秀第一回这么仔细地观察天空。原来它是这样的清明和高远。星星像被打磨过一般,一颗颗是那样明亮地闪耀着。夜间的云朵才是最令人神往的,它像一叶梦中的白帆,在向前飘移。它把秀秀的想像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秀秀侧过身子,把脸颊靠在树上。

不知为什么,她像婴儿一样蜷起身子,静静地哭起来。

喜鹊沐浴着月光,立在枝头,像一个预言者。

秀秀上大学之后,大柳树一日一日地衰老起来,成了老柳树。它的树皮越来越粗糙,柳条也越来越稀疏。在一次飓风中,它歪倒了,向前倾着身子,如同驼背老人在眺望漫漫大路的尽头。

秀秀走后的第四个年头的秋天的一个深夜,全村人听到一声从未听到过的炸雷。那雷似乎要把天和地都击成碎片,房屋被震得乱颤。第二天早上,人们看到,老柳树几乎被雷劈去大半,露着白生生的茬口,很凄惨地竖在地头,唯一的一根树枝上,那只喜鹊还忠贞不渝地护着它。

它就这样顽强地活着:每年春天,除了那一根树枝长出绿叶外,在残躯上,还直接冒出几朵绿芽。黄昏里,它在西天的反光中,其形犹如一头仰天长望的母狮。

这生命是难以熄灭的,因为它在等待自己的秀秀……

黄昏里来的马车就一直停在路边。

秀秀就一直守护在老残的柳树跟前。

当年,她坐了两天长途汽车,又坐了三天三夜火车,到了她的大学。读完四年书,本想回来看看大柳树,无奈大洋彼岸的那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上规定的她的入学时间,根本容不得她实施这一计划,只好一路哭着飞渡重洋,去了异国他乡。

八年过去了。

如今的秀秀,已是一个戴着一副眼镜、身材苗条且又十分有教养的姑娘了。

她跪在老柳树面前很长时间,然后,用纤纤十指,在它的身体上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她似乎听见了大柳树的微弱的心声,感到它的身体在微微颤索。

喜鹊也老了,掉了不少羽毛,也没有当年那么神气了,低垂着脑袋。

一股酸楚之情漫上秀秀的心头,又不禁泪雨纷纷。

东方的天色告诉秀秀,天快要亮了。她要很快离开这里。她实际上并没有时间回来,是硬挤出来的空闲。她必须在上午九点钟之前赶到三十里外的县城坐上长途汽车,然后经过两日颠簸,再坐三天三夜火车,赶到首都,然后重又飞渡重洋。

太阳即将升起。

她匆匆跑向马车。上车后,她看了看前方的村子,转而泪眼矇眬地望着柳树。

马车启动了。

喜鹊扑着翅膀,一直飞在马车的上空,为她送行……

第二年春天,老柳树只冒出一根细细的绿枝。这是它攒足了全部生命才生出的绿枝。

也是在夏日的一个黄昏里,村里人看到,那只喜鹊用喙扭动了半天,终于把那根唯一的柳枝扭断,然后衔着它,吃力地飞过村子的上空,往西方飞去了……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于北京大学二十一楼一〇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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