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我的小星星

三角地 曹文轩 第2页,共2页

雅姐起来了,她举着油灯走到星星的床边,见他睡得十分香甜,她犹豫了。最后,她没有叫醒他,独自拿着镰刀出门了。乖巧的狗像往常一样执行着小主人的命令,寸步不离,紧紧地跟着雅姐。她蹲下身子,用手在它长长的毛上爱抚了几下,和它走向离村子半里外的麦地……

星星正在梦里与雅姐坐在河沿上画落日前顶部闪闪发光的芦苇,猛听见狗“汪汪”叫唤,睁开眼,只见狗像人似的站在他的铺边,不安地用爪子挠着他。

“怎么啦,狗!”

狗“汪汪”着,不断地用眼睛看着门外。

“雅姐呢?雅姐!”

里屋没有回答。

狗急得在屋里又蹦又跳。星星慌了,跳下床。狗箭样蹿出门外,然后又掉过头“汪汪”两声,显然在告诉它的小主人:快呀,跟着跑!星星撒丫子紧紧相跟。天还没有完全大亮,他着急,没留神脚下,滚进了一丈深的涸沟。摔得很重,两眼一黑,闭上了眼睛。时间仿佛一下终止了,世界上的一切消失了。星星软软地躺在沟底上,无声无息。后来,他终于在狗焦躁的狂吠声中醒来了。“雅姐!雅姐!……”他心里呼唤着,挣扎出涸沟,继而又跟着狗跑去……

静悄悄的麦地里,弱小、文静、纯洁的雅姐在毛胡子队长黑色而粗壮的胳膊里挣扎着。地里没有一个人,他把她骗了。这个恶棍、野兽,他要毁掉全村人的骄傲!

她挣扎着,可是她的力量是多么微弱。她的挣扎不过是恶鹰爪下一只可怜的小鸟的挣扎。她终于愤恨、羞辱、恐惧而绝望地闭合上了她那对总是用温柔、恬静的目光向人们微笑的黑眼睛。

星星和他的狗到了!

“咬!”星星狠狠一咬牙,指着那个彪悍、冷酷的恶棍。

像一道白光,狗冲了上去。这是一条真正的狗。它一口咬住了毛胡子的脚后跟。他猛地一跳,松开一只手,但另一只手仍然抓住已无一丝力气的雅姐,继而用他那只大脚对着白毛的脑袋沉重地踢来。狗躲闪不及,被踢出一丈多远。它滚了一下又起来,“呼”地扑上去。它咬他的腿肚,跳起来咬他的指头。它的狠劲,十条狗加在一起也不及。它把他的衣服咬破了,撕成布条。它使他几处流血。它也终于在一次飞扑时,被他的脚猛烈地踢中了肚皮,滚到一丈以外的墒沟里。

恶棍想给还是孩子的星星一个无耻的嘲笑,可是当他转过身来时,他哆嗦了——

星星一手捏着拳头,一手举着锋利的镰刀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他的眼睛,完全不是一个孩子怯懦的眼睛,它在燃烧,从深处迸发出一种令人惧怕的力量!

这种力量大到使可以把十个星星都能击倒的毛胡子,在这对眼睛面前哆嗦了,松掉雅姐,朝后退去,退去,然后转身沿着田埂溜了。

黎明终于来到。

雅姐用胳膊支撑起身体,望着星星。星星也望着她。她颤抖着嘴唇,泪珠顺着她那优美的鼻梁滚下来。当星星来搀扶她时,她禁不住将他抱住,并在他汗淋淋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谢谢你,弟弟!”

太阳出来了。

星星抱着苏醒过来的白毛,和雅姐坐在地头的荷塘边,他们都没有力气了。

池水清冽,第一朵荷花已从污泥里出来,不带一点污迹,新鲜,静洁地开放在绿叶间。

这孩子用手摸了一下被雅姐吻过的额头,把脸埋在白毛长长的绒毛里,哭了……

5

冬天,远离村庄的一片荒野上,村民们正在凛冽的寒风中挖掘着一条大河。身体纤弱的雅姐,挑着一担一百多斤重的泥担,在攀登又陡又滑的土坡时,终于坚持不住,一下子晕倒了……

她被送了回来。现在,她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她像一只受伤的白天鹅,乌黑的眼睛里含着让人爱怜的、似有似无的泪光。她是在思念什么?城市?妈妈?还是死去的爸爸和小弟弟?

这半年里,毛胡子总是一副冷酷的面容,用恶毒的目光偶然看她一眼,然后用低沉缓慢的声音给她分派男人们干的重活儿。

“老狗!”妈妈一边用刀剁着给雅姐煨汤的肥母鸡,一边狠狠地骂毛胡子,“我劈了他!”她一刀劈下去,鸡肉飞开了,刀深深地嵌进了剁板里,扳动了好一阵,才拔了出来。她一边骂,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

星星默默地画画儿。这孩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刻苦专心。那些属于孩子们的活动和玩艺儿,对他暂时失去了全部吸引力——他看到,每当雅姐见到他的画时,她苍白的脸上就会因为高兴泛起红光,那双无神的眼睛就变得亮晶晶的,忧郁的嘴角就流露出微笑。

他要以自己的画儿安慰雅姐。他期望雅姐早点儿恢复健康。冬天多美呀!他幻想着:背着画夹儿,和雅姐欢乐地跑在被大雪覆盖了的冬天的原野上,然后,画这洁白原野上的树,小河,茅屋,在雪地上走动的野鸡和芦苇丛中那些不怕寒冷、轻盈地摆着舞姿的白鹤……

可是雅姐身体很虚弱,一天两天起不来。

这天,天未大亮,星星不等家里人起身,就走出家门。他肩上扛着家里那张鱼网……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打了一条四个鼻孔的金色鲤鱼。奶汁一般的汤,让雅姐立即恢复了健康。

他要打到这种鱼。

天奇冷,他没走几步,耳朵就冻得疼痛起来。他放下了毛皮帽子。冻雪在他那双笨重的芦花鞋下“咯吱咯吱”地响着。

太阳像是畏惧严寒,还没露面,静静的原野,一片银灰色。远处地平线上的树林和村庄还是一团团模糊的影子,像山峰,又像凝然不动的烟气。

出门就是河,可星星没有在它们身边停下。他要走很远很远的路到月亮湖去——梦里,那鱼是在那湖里打到的。那鱼确实有,但极为稀有,比一般鲤鱼多两眼鼻孔,一身金光,好看得很。这里的人把打到这种鱼看成是一个打鱼人的好运气。星星只是听大人们用一种羡慕的口气说过这种鱼,自己长这么大,还未见过。梦见月亮湖,大概是因为大人们说,这种鱼只有月亮湖有。

太阳到底慢慢出来了,雪野染上温柔的红色,红色又慢慢变成金红色、金黄色,最后变得炽白,世界一片明亮,像一个童话世界。

星星一步不停地走到月亮湖边。

岸边拴着一只小船儿。他同水边茅屋里的主人打了声招呼,驾着小船,离开岸边。

宽阔的月亮湖,晃动着寒气袭人的湖水。湖岸上,一棵两棵的垂杨,落满了雪花,被寒风冻住,像一株巨大洁白的珊瑚。水边,是一圈弯弯曲曲、锯齿一般的冰沿,大湖像镶了一圈银色的花边。小河早冻得结结实实,湖由于太大,加之这几天总是有风,湖水不停晃动,终于没有结成厚冰,破碎的薄冰在水面上挤擦着,发出咯吱声,像玻璃片在阳光下闪烁。

星星的小船挤开薄冰,来到大湖中央。远远看去,这只小船像个黑色的月牙儿浮在水上。

狗蹲在船头上,有时偏着脑袋,惊奇地看着水中自己雪白的影子,把它当成同类,并想用爪子去挠它一下。有时被空中的野鸭所吸引,偏脸望着,莫名其妙地“汪汪”两声,又出神地望着水中那个跟自己一起动作的影子。

星星抓着网,猛一旋身子,网从手中飞出,在空中飞张开来,落进水中,小船儿晃荡着。略停片刻,星星慢慢地将网往船上拉着。当他双手一接触到水淋淋的鱼网时,顿时觉得刺骨寒冷,像抓了两把锋利的刀片。他轮换着把手送到嘴巴上呵着热气,终于把网拉上船——打到了几条鲫鱼。可是他随即一抖鱼网,把它们又放了——他家不缺这号鱼,他要打的就只是那四个鼻孔的金色鲤鱼!

一网、两网、三网……他的手冻得发胀了,疼得麻酥酥的,身上直冒冷汗珠儿。他只好在船板上先坐下,把手笼进袖子,他望着冷得发蓝的湖水:鱼儿呀,你在哪儿藏着呢?求求你了,进网吧!咱雅姐瘦得厉害呢!

狗这会儿似乎终于弄明白了小主人要从河里捞什么,用眼睛使劲朝湖水里看,仿佛要看清湖底世界似的。见星星着急,它也急得在船上“呜呜”地哼着,用爪子不住地挠着船板。

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天空中那轮太阳眼见着变黄、变淡。最后终于被云遮住。天阴沉下来。过不多一会儿,飘起雪花,无声无息地落进变得发黑的湖水里。

狗收紧了身子。

星星用冻僵的手竖起衣领,不让雪钻进脖子。他的气力消耗得很厉害,每撒一网,总要用发亮的牙齿咬着冻紫的唇。这孩子要跟这大湖拼了,不从它怀里掏出那鱼,就宁愿冻死在这湖上!雪越飘越大,就像扯棉絮似的,一团团的。他的衣服落满雪,又被风冻住,硬邦邦地作响,像古时候打仗时穿的一身银色铠甲。随着天光不断暗淡,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直到后来都产生了一股恶毒的报复心理:再拉上鱼来,他不是不把它们放掉,让风把它们冻得硬挺挺的,就是飞起一脚把它们踢进水里,并气哼哼地骂着:“滚蛋!谁要你们这臭鱼干!”在一次一网拉起一条黑鲤鱼时,他用手紧紧卡了它一阵,把它远远甩进水里:“金鲤鱼呀你上哪儿去啦?哪儿去啦?”他“呼哧呼哧”地一网接一网地撒着,手都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每当小主人撒完网,暂时垂着手时,狗就过来用热乎乎的舌头舔他毫无热气的手。

星星终于感到没有希望了,把网撒进湖里,管也不管,浑身软瘫,歪倒在船舱里。狗过来,紧紧地靠着他。他双手抱住它,把手插进它茸茸的毛丛里,眼里滚出伤心、恼羞而愤怒的泪珠来。他就这样躺着,任雪花落在他脸上:鱼呀!打不着你,我就这样躺在船上!

起风了,斜面浪把船打得直颠簸,并在湖心团团转。

狗有点惊慌了,“汪汪汪”地大声吠叫。

星星一惊,猛地挣扎起来。他用手拼命地扯开已冻在船边上的网绳,收着已经浸泡在水里很长时间的鱼网。当网底一出水面时,他直觉得眼前闪着一道金光,定睛一看,网里有一条金色的大鱼。他的心哆嗦了,双腿直摇晃,提了半天,才把网提到船舱里,然后,“扑通”倒下快冻僵了的身子,压在这条大鱼身上。

狗也来帮助主人,把嘴和前爪伸到星星的身体下边,压着那条正在有力蹦跳着的大鱼。

大鱼终于不动弹了。

星星用双臂支撑起身子,第一次打量这鱼:它简直像是纯金的,健壮、美丽;尾巴是透明的,像是金色的玻璃;鼓鼓的眼睛,像晶莹的玻璃球儿;四个鼻孔!星星忽然大哭起来,把脸颊贴在它身上……

狗儿守着鱼。

星星驾着船,朝岸边驶去……

远远地,雅姐在寒风里正摇晃着虚弱的身体,朝河边走来。她的头发在风中飘动着。她像是被什么事情鼓舞着,忽然显得精神焕发,眼睛里透出一股亢奋的情绪。就是这股情绪,使她支持着身体,在雪野上走了很长很长时间,她身后是一长串脚印。

“雅姐!”星星扔掉了已被冰块割成许多窟窿的鱼网,把那鱼紧紧抱在怀里,朝雅姐跑来……

雅姐手里挥动着一张画:“星星!……”

“雅姐……你……你怎……怎么来了?……”

雅姐把那张画递到星星面前:“《姐姐的太阳》……星星……你画得……太好了!……我怎么也躺不住……我到处找你……”她激动得泪水盈眶,“弟弟,你聪明极了!”

星星望着画,望着雅姐那对眼睛,也想哭:“姐姐……”

雅姐突然发现星星的手满是冰凌,连忙过来:“把鱼放下!你的手要是冻坏了,一切都完了!”她把他怀里的鱼打落在雪地上,不顾一切地把他那双带着冰凌的手拉进了她温暖的怀里。

雪野静悄悄。

狗守着那条鱼。鱼在雪地上,更是金光闪闪。

“谁让你来打鱼的?你妈妈到处找你。”

星星对雅姐说起了那个梦。

雅姐望着那条鱼,泪珠一滴接着一滴掉在他的头发里……

6

星星长到十五岁。

夏季的一天,临河场上反扣着一只准备修理的木船,星星躺在船底上,一动不动地望着静寂的星空。

这个少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

狗蹲在他身边,像是在和星星一起准备着接受一切难忍的孤独。

雅姐要走了——要回她的城市去——妈妈病倒了,城市同意她回去。

他觉得有冰凉的泪珠像虫子一样向耳根爬,爬……

“星星!”雅姐找来了。

星星坐起来,用手不停地抚摸着他的狗。

雅姐用手支着下巴,用眼睛望着星星:“我知道,你舍不得姐姐走……”她鼻头酸溜溜的。

“姐,明天就走?”

雅姐点点头:“同意吗?”

星星点点头。

“你看天上!”

星星仰起脸来。

“你不是叫星星吗?我不论走到哪儿,也能看见你,你呢,也能看见我!”雅姐安慰他。

他笑了,但含着泪。

“回家吧,天凉了。”

姐弟俩和狗,最后一次一起走在星空下的乡间土路上……

雅姐上路了。村里人都来送行。她、妈妈,眼睛都红了。只有星星没哭——十五岁的男孩儿,算是小伙子了,当人面掉泪珠儿,可不像话!!

“一定要让星星画画儿。”雅姐拉着妈妈的手说。

妈妈答应。

“别踩他的泥人儿。”

妈妈答应。

“他会成为一个画家!”

“他能成?”妈妈含泪笑着。

“能!肯定能!”

“让他上大学,以后,大学会要他的!”

“……”

妈妈出神地望了一阵雅姐,心里再也忍受不住分别的痛苦,用手给雅姐拂了拂并没有灰尘的衣服,转过头来:“星星,送姐姐到渡口……”又看了一阵雅姐,“有空回来……”

雅姐点点头。

妈妈转身走了。

雅姐咬着嘴唇望着妈妈的背影,一直到妈妈消失在一片树林里……当她转过身去时,一眼看见毛胡子站在面前,不禁一把抓住了星星的胳膊。狗也做好了进攻的姿态。

毛胡子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是畜生!我不是人!”并用大手使劲地扇着自己的耳光。那对野性的眼睛里,含着羞耻和乞求。

雅姐松开拉着星星的手,从毛胡子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大叔……”泪水禁不住流淌。她紧紧地咬了一会儿嘴唇:“我恨你!”说完,头也不回地和星星一起朝渡口走去……

“姐……”离渡口越来越近了,星星感觉到自己快要顶不住汹涌的泪水了,“你先走,我回家取件东西……”

雅姐疑惑地望着他。

泪水像打开闸门涌出来,他不等雅姐看见,撒腿飞奔。跑呀,跑呀,拼命地跑……摔倒了,从坡上摔到坡下,他趴在地上,用牙齿咬着青草,用力把哭声压在喉咙里,泪水不一会儿就弄湿了泥土……

狗在一旁着急地呜咽着。

雅姐站在渡口翘首望着通往渡口的路,眼望穿了——星星却迟迟不出现。她想往回走,可是要去赶汽车,时间来不及了。她急了,大声叫着:“星星——”

四周空空的。她突然感到无限的孤寂,仰脸望着高远的天空。

狗“呼哧呼哧”地跑来了。

她立即弯腰抱住它,从它嘴里取下一张纸,上面写着:姐姐,路上好好走。星星。

雅姐抱着狗,面颊不住地与它磨擦着。

“上船吧!”摆渡的大爷已是第五次催她。

她取出爸爸留给她的画夹,泪水“扑嗒扑嗒”地滴在上面。

过了一会儿,狗往回跑着。它嘴里衔着画夹。夹子里的纸上有一行被泪水模糊的字:再见了,我的小星星!

一九八二年于北京大学二十一楼一〇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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