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的小号

三角地 曹文轩 第2页,共2页

孩子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一想到刚才小号发出的声音时,又“噗哧”一声笑了,因为他突然地想到了放屁的声音。

他也笑起来,但很快又变成了一副很难看的脸色。

孩子垂着头,脑瓜发木地望着手中的小号。

一连好几天,他紧紧抓住孩子不放,坚决地、毫无回旋余地地要孩子吹小号。他的心情焦急烦躁,无法使自己冷静下来。该吃饭了,他不让孩子吃饭。该睡觉了,他不让孩子睡觉。他自己也不吃不睡。他毫无要领、心烦意乱地教着孩子。他使孩子无所适从。他把孩子弄得傻呆呆的,并且常常含着眼泪。

“算了吧!”这天,在孩子终于没有将他要求的一个音符吹响时,他一把将小号从孩子手中夺回来,将它扔回到盒子里。

可是五更天,他却又将孩子轰醒了:“走,到河边练去!”

孩子迷迷瞪瞪地跟了他。

天很凉,灰白的天幕上,几颗星星寒冷地闪着亮光,四周的景物皆在一片朦胧之中。

孩子提着小号,哆嗦着跟在他身后。此时,困倦的孩子没有任何心情,只是觉得很木然。他对小号这玩意没有兴趣,但也说不上讨厌。

“吹吧!”

于是孩子就吹。

“1——2——3——……”

孩子机械地吹出这三个音符后停住了,等着指令。

“你是属算盘的呀?不拨不动!你倒接着吹呀!”

吹什么呢?孩子不知道了。

他摇了摇头,裹着衣服坐下了:“你说,你还能学下去吗?”

孩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本来就不会去考虑这个问题。

他已经看出这一点:这是一个平常的甚至平庸的孩子。认识到这一点,他并不悲伤,但觉得心中一片空白,无边无际的空白。

又过了半个月,当孩子终于没有能将七个音符一气吹出时,他一点儿也没有发脾气,甚至连一点抱怨的神色也没有,将小号重又锁进了盒子。

6

再次打开这只盒子,已是在他离开曾供职的那座城市十五年以后。

颠沛流离,他又回来了。一位当年的朋友去美国定居,便将一套住宅让给他与孩子暂时居住。

孩子已断断续续地念完小学,勉强上了初中。

他回到这座城市之后的一个强烈感受便是空空落落。白天,孩子上学去了,就他一人守着几乎没有任何家具的空屋,光光的白色墙壁,使他心烦意乱。他便到街上去。一张张陌生冷漠的面孔,热闹喧哗的市面,川流不息的车辆……对于这一切,他都无动于衷。他已两手空空,连心都是空的。冷落感不时地咬住他的灵魂,就像一只饿坏了的狗死死咬住一根骨头。

他开始怀疑生存的必要性。

他不时地遇到往日的同事。他们总是匆匆忙忙、风风火火,仿佛被无数的欲望烘烤着。而他呢?心如死灰。

无名的烦恼老来纠缠着他。

孩子与他一起生活,总是小心翼翼。

恰在这时,一位现在大权在握的朋友来看他,临走时说:“你完全可以再回乐团嘛,只要你的小号吹得还像从前那般嘹亮。”

几天的犹豫与彷徨之后,他打开了盒子,取出了那支已经发乌的小号。

他跑到河滨公园,将那荒废了十五年的小号吹响了。但是,还未把一首曲子吹奏完毕,一种深刻的悲哀便已袭上他的心头。他觉得自己已经伤了元气了。从前那股从丹田袅袅升起的让人兴奋不已、豪迈不已的圆浑有力的气,似乎已耗散得差不多了,总也拢不住股,连不成线,稀稀薄薄、软软沓沓、吞吞吐吐的。嘴唇的肉质变得僵硬,像豁口的玻璃瓶,把通过的气流划破了,发出“哧哧”的杂音,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圆圆滑滑地吹进小号。手指也失去了从前的弹性和灵敏,变得麻木,难以调动。从前,那手指是像活泼的小耗子一样在上面跳动的呀!他甚至把一首演奏烂了的曲子的节奏都忘了——他居然没有了与生命的律动相呼应的节奏感。

望着小号,他黯然神伤。

他不服气。这种不服气使他蛮横了好几日。他使劲地吹,就像乡下一个送葬的吹鼓手,把腮帮子吹出两个大鼓包。他简直不像是在吹奏一首曲子,而仅仅就是想将它吹响。那股气呢?多么宝贵的气呢?没了,逸出体外了,所剩的只是一副骨架。音乐的感觉也无影无踪,怎么找也找不着。他真正地茫然了。后来,他简直气坏了,旁若无人地在公园里跟小号赌气,把小号吹得像猪嚎一般。

一群老头天天在这里拉京胡吼京剧,对于他的噪音干扰,已经宽怀大度容忍好几日了。

“这人神经病!”“二百五!”老头们窃窃私语。

终于,老头们一起围过来抗议了:

“你胡吹什么东西呢!”

“也不嫌炸耳朵!”

“要吹别处吹去!”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合适行为,冷冷地向老头们做了一番道歉后,抓着小号离开了公园,一直走到护城河边。其时,夕阳西坠,西方天空镀了一片金色,对岸的芦苇在闪闪发亮。

他看着夕阳一点点消失,把小号轻轻地遗弃在河边。最后一片残阳无声无息地照了过来,小号在草丛中宁静地闪耀着温暖迷人的亮光。

7

他进入了深刻的孤独。

他的脾气开始变得古怪和尖刻。

孩子是这种脾气唯一的受害者——似乎这种脾气就是专对孩子的。平时,他与孩子很淡漠地相处着。而有些时候,他就会克制不住地为难孩子。事过之后,他也无一丝歉疚之情。

这天,他从演出厅背后的树林回到家后,显得烦躁而冷酷。

孩子一直在门口等他。

他在椅子上坐下后说:“帮我倒杯酒行吗?”

孩子连忙给他把酒倒上。

他只是喝着,沉默不语。

“唱支歌好吗?”他说。

对这一要求,孩子毫无准备,况且孩子并无这方面的才能。孩子为难地望着他。

“你连一首歌都不肯为我唱,是吗?”

孩子连忙摇头。

“那就唱吧。”

孩子局促了一阵,便唱起来。歌是从其他孩子那里听来的,只是一种记忆,孩子自己并未唱过,一开头音就发高了,很快便爬不上去,只好又突然跌落下来,给人一种一落千丈的感觉。孩子唱得很认真,但总是找不准音调,唱得战战兢兢、歪歪扭扭、怪腔怪调。滑稽可笑的是这孩子唱着唱着还真动了感情,唱得很起劲,两只眼睛还透出很少见的活力来。

他大笑起来,摇了摇头:“这也叫唱歌!”

孩子停住。

“怎么不唱了?唱吧唱吧!”

孩子又唱起来,但已没了刚才的信心。

“你这孩子的嗓音怎么这样难听!”他的眉宇间略显出厌恶之神色。

孩子的声音慢慢低落下来,直到无声。

“你不能再换一首吗?从哪学来的?那是痞子唱的。”

孩子很羞愧,脸一阵阵发烧。

“怎么,就只会唱一首歌?”

孩子立即唱起另一首歌。他却倚在椅背上睡着了。

孩子唱着唱着哭了。但还是在反复地唱。

他醒来了,厌烦地:“你怎么还在唱?”

孩子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簌簌落在了手背上……

8

秋天,他生病了。

他说不清楚自己得的是什么病。他固执着,不肯去医院看病,只是整日躺在床上。他对自己的病痛并无明晰的感觉,只是觉得自己的病一定是很沉重的。于是,他便呻吟——只要孩子在他身旁,他便呻吟。

他忽低忽高忽长忽短地呻吟着,呻吟着……

孩子一听到他的呻吟声,就跟着痛苦起来,并且神经紧张,不知所措,手忙脚乱,而当孩子终于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时,便又陷入深深的负疚。

“你怎么不到我床边坐一会儿呢?”

孩子连忙搬一张椅子坐到他身旁。

似乎没有什么话好说,他将脑袋歪在枕头上。

孩子看着他苍老无望的面孔,想哭。

“倒杯水好吗?”

孩子连忙去倒水。

“太烫。”

孩子把水杯放在凉水中冷却了一会儿再端上来。

“又太凉了。”

孩子又往水杯中加了些热水。

他摇摇头,叹息了一声:“放在那儿吧。”

“把窗子关严,有风。”

孩子关好窗子,又重新坐下。

“你连一句安慰人的话都不会说吗?”

孩子局促地扭动着身体,满脸发烧,欲说无言。

“去吧去吧。”他说完,把身体转过去呻吟起来。

孩子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然后走出门去。

他慢慢地停止了呻吟。

窗外,秋很深了,天蓝得让人发凉,梧桐树开始落叶了,棕色的叶子一忽一忽地飘下去……

他觉得这一刻自己的心灵和身体都很安静,像泡在秋天林中的池水里。

很久,门“吱呀”响了。

“你上哪儿啦?”他问孩子。

“我就坐在大楼门口,我哪儿也没去。”

孩子就这样在他没完没了的呻吟中一寸一寸地挨着。到了学校,坐在课堂上,这呻吟声也不能放过他,仍不断地响在他的耳旁。期末考试,他各门功课都考得很糟。他没哭,心里也没有悲哀。这孩子有点儿发木。

他的病真的加重了。呻吟声一日一日尖厉起来,仿佛他的灵魂都被痛苦缠绕着。它震颤着孩子的耳膜,惊扰着孩子的心,使孩子一刻不得安宁。孩子捂住耳朵,可这呻吟声具有不可阻挡的穿透力,使孩子烦躁,心绪如麻。孩子只好钻进里屋,将门关上。

“人呢?”孩子离开他不一会儿,他就查问。

孩子只好走出来。

这天,孩子终于忍受不住呻吟声的折磨,像逃犯似的逃出屋子,一口气跑到城外河边的草地上。孩子躺下,望着清纯的天空,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野外湿润的空气。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孩子醒来时,天快晚了。

他见到孩子,什么也没问,脸上却浮起—丝慈爱的笑容。

孩子内疚地走到他床边。

他抓着孩子的手,让孩子坐下。他没有呻吟,仿佛病痛已如潮水退去。

他已很瘦了,颧骨突兀,眼窝又深又大,鼻梁像退潮时露出的石脊,没有血色的嘴唇疲倦地下垂着。

孩子望着黄昏中他的面孔,忽然哭了起来。

“哭什么呢?”他拍拍孩子的手背。

夜里,他催孩子去睡觉。孩子不肯,坚持着要陪伴他。他没有拒绝孩子。

后来,孩子趴在他床边,一直睡到天色发白。

他一夜未能入睡。此刻,才似乎有了点儿倦意,问孩子:“快天亮了吧?”

孩子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点点头……

9

他去世后不久,孩子考上了外省一所很多人听都没听说过的三流大学。

在离开这座城市之前,孩子将所有的家当全部变卖,买了一支很不错的小号,供在他的像前。

从此,孩子再也没有回这座城市。

一九八九年一月一日于北京大学二十一楼一〇六室


作者“曹文轩”的其他小说

山羊不吃天堂草》《细米》《曹文轩短篇文学集》《红瓦黑瓦》《天瓢》《草房子》《根鸟》《青铜葵花